墨多多在深淵海域的礁石上又待了兩天。
唐曉翼沒有再消失。他像一條終於找到了溫暖洋流的鯊魚,不再沉入那片連光都無法抵達的絕對暗域,而是在礁石周圍巡遊。
白天,他的身影在深藍色的海水中若隱若現,深藍色的背鰭切開水面,在陽光下閃著冷冽的光。血紅色的瞳孔從水下仰望著礁石上那個金色的光點。
深海中亮著兩盞燈,一夜都沒有滅過。
晚上,他浮出水面,坐在礁石邊緣,和墨多多之間隔著一個不遠不近的距離。那個距離剛好夠月光落在兩個人之間,海風吹過他們的臉頰時不帶走對方的氣息。
他們不說很多話。唐曉翼的話本來就少,在深淵侵蝕之後更少了。
墨多多發現了一件事,當他不說話的時候,唐曉翼會看他。仿佛一個人坐在窗前看雨,雨一直在下,他的視線就一直停在那片被雨水打濕的玻璃上,不是在看什麼特定的東西,只是停在那裡。
墨多多的信息素在那樣的注視下變得很安靜。
他的傷口在癒合。小腿上的縫合線開始被新生的皮膚頂出來,粗糙的海獸筋腱線頭露在外面。
墨多多用唐曉翼留下的黑色匕首把線頭一根根地挑斷,把線從癒合的皮膚中抽出來。很疼,每一次抽線都會帶出一小滴暗紅色的血,血珠在陽光下呈半透明的紅寶石色,沿著小腿流到腳踝,滴在礁石上。
唐曉翼的信息素在每一次血珠滴落的時候都會微微波動一下,藏銀與冷松的味道在波動的瞬間會變得更濃郁冷冽,接近深海底部億萬年的壓強。
那種本能被什麼東西壓制住了。
墨多多的信息素在血珠滴落的瞬間會從溫暖變成灼熱,從陽光變成了正午的烈日。那種灼熱守護性的,好像在對深淵說「我在這裡」。
它用光和溫暖覆蓋暗和飢餓,把血的味道和鯊的本能隔開了,似是一層薄薄的,但永遠不會被撕破的金色紗布。
唐曉翼看著墨多多把最後一根線從皮膚里抽出來,把黑色匕首遞還給他。
「你的身體在癒合。」
「你的身體也在癒合。」
唐曉翼低下頭,看著自己攤開的手掌,掌心的紋路竟是一隻正在張開嘴的鯊魚,牙齒的紋路和他掌紋的走向完全重合。
但那些紋路的顏色變了。
以前它們是深藍色的,暗到接近黑色。現在它們是淺藍色的,像被稀釋過的海水,在陽光下甚至能透出一絲淡淡的金色。
兩天後,墨多多決定離開深淵海域。
他知道如果自己留下來,追殺他的人總會找到這裡。
一群獵犬在獵物藏身的洞穴外徘徊,不會離開,只會越聚越多。
「我走了。」墨多多站在礁石邊緣,背對大海,面對著唐曉翼。
唐曉翼坐在礁石的最高處,頭髮在海風中飄動,血紅色的豎瞳從低處仰望著他。陽光落在他的臉上,把所有鋒利的線條都照得清清楚楚。
他的嘴唇動了一下,想說什麼,但沒有發出聲音。他的信息素在那一瞬間變得不穩定了。
墨多多溫柔地注視著他,看了很久。隨後他笑了一下。
「你會來找我的,對吧?」
唐曉翼沒有說「會」,也沒有說「不會」。他什麼也沒說,只是坐在那裡,仰頭看著墨多多,瞳孔中映著少年蒼白的臉和明亮的眼神。
墨多多等了三秒,最後轉過身,跳進了海里,朝著海岸線的方向遊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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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曉翼坐在礁石上,注視著那盞燈越來越遠,越來越小,最終變成了海天交界處一個模糊的金色光點。
他沒有追上去。
但他也沒有沉下去。他坐在那裡,從白天坐到晚上,直到月亮升到了天空的正中央。月光落在海面上,把那條金色的正在慢慢消散的信息素痕跡照得像一條發光的路。
那條路從礁石出發,穿過整片深淵海域,一直延伸到墨多多離開的方向。
唐曉翼站起來,走到礁石邊緣,低頭看著那條正在一點一點變暗的路。他的信息素從體內湧出來,覆蓋在那條金色的路上。
在無限流世界裡,這條路由99.7%的信息素匹配度為地基,由墨多多的勇氣為磚石,由唐曉翼不敢說出口的那兩個字為粘合劑。
那兩個字是什麼,唐曉翼不知道。他的字典里沒有那兩個字,但他的信息素有。藏銀與冷松在墨多多的雨後青草與陽光留下的痕跡上一筆一划地寫下了兩個沒有形狀、沒有顏色、沒有聲音,但每一個聞到它的生物都會本能地後退三步的東西。
「我的。」
墨多多的信息素在海風中捕捉到了那兩個字。
他游得更快了。
他怕自己一回頭,就會游回去,回到那塊礁石上,回到那個人的身邊。
他知道自己不能回去。
他還有事情沒有做完,他還要活著離開無限流世界,回到原來的世界,還要找到那個叫唐曉翼的人在現實中的樣子——如果他存在的話。
墨多多在黎明時分游到了海岸線。
他趴在沙灘上,渾身濕透,肺在燃燒,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把燒紅的炭從喉嚨里吞進去又吐出來。他爬起來,赤著腳一步一步地走進了海岸線後面的森林。
他走了很遠,身後的大海變成了一個小小的藍色圓點,他再也聞不到藏銀與冷松的味道了,信息素感知能力中只剩下他自己的雨後青草與陽光,孤獨,安靜。
他不知道的是,在深海的最底部,那片連光都無法抵達的絕對暗域中,一盞燈也亮了。
唐曉翼沉在深淵的最深處,閉著眼睛,栗色頭髮在水中漂浮。鰓裂在緩慢地開合,每一次開合都會有一串細小的氣泡從他的頸部升起。他的信息素從體內滲出來,在冰冷的海水中擴散、稀釋、消散。
但那不是全部,還有一小部分的信息素在他的身體周圍凝聚成了一條暗藍色的細線。那條線從他的心臟出發,穿過他的皮膚,盾鱗,穿過整片深淵海域,一直延伸到海岸線的方向。
那條線在尋找另一條線。金色的,溫暖的,帶著雨後青草和陽光的味道。兩條線在海水中緩慢地靠近。
墨多多在森林裡走了三天。
他避開人多的地方和信息素濃烈的地方,避開一切可能被追殺者發現的地方。他吃野果、喝溪水、在樹洞裡過夜。
第四天,他被找到了。
那個人站在森林的空地上,背對著月光,身體被黑暗吞噬了大部分輪廓,只有一雙眼睛在黑暗中亮著。
墨多多的信息素感知能力在他出現在空地上的那一刻就像被一盆冰水澆滅了一樣,所有的頻道都在同一瞬間變成了一片死寂的白噪音。
那個人是聖級融合者。
八十八星座中最頂端的存在,擁有足以撼動世界規則的力量。墨多多的信息素感知能力在他的信息素麵前完全失效了,他無法感知到那個人的信息素。
即使能力失效,他的omega本能也在告訴他,這裡不止他一個人。
至少二十個。
「你就是那個A級Omega。」那個人的聲音從黑暗中傳來。
「墨小俠,信息素雨後青草與陽光,能力信息素感知,被投放到無限流世界六個月,拒絕過至少七個大型公會的邀請,被血旗公會追殺三天三夜後逃入絕對禁區海域,在禁區中存活了七天。」
墨多多站在空地中央,赤著腳,穿著破舊的衛衣,小腿上的傷口在月光下呈現出一道粉白色的疤痕。他的手在發抖,信息素感知能力在失去作用之後,他像失去了眼睛一樣,不知道自己面對的是什麼,該怎麼逃,還有沒有機會逃。
「你想要什麼?」墨多多的聲音比他預想的要穩。
「你的能力。」那個人說,「信息素感知,不是戰鬥型能力,不攻擊,不防禦,但在無限流世界中,信息素感知比任何戰鬥型能力都值錢,因為在這個世界裡,誰能先發現敵人,誰就能活下來,你的能力,可以提前一公里發現敵人。」
墨多多沒有說話。他知道這個人說的是真的,他的能力在無限流世界中是稀有且珍貴的,被無數人覬覦。他不加入任何公會,不投靠任何勢力,不把自己的能力賣給任何人,所以他成為了獵物。
「我可以把能力給你。」
那個人沉默了一瞬。「條件?」
「放我走。」
「不可能,能力剝離的過程需要你的意識配合,如果你反抗,剝離會失敗,你會死,能力會消散,所以我不會放你走,但我會讓你死得痛快一點。」
那個人向墨多多走了一步。
墨多多的信息素感知能力在那個人邁步的瞬間,從一個完全死寂的白噪音頻道中,猛地捕捉到了一個信號。遙遠,深邃的,從森林的邊緣傳來,像暴風雨來臨前第一滴落在乾涸土地上的雨。
藏銀與冷松。
唐曉翼來了。
墨多多不知道他是怎麼來的,什麼時候離開深淵海域的,又是怎麼找到這片森林的。
但他確實來了。
就像在深海中一樣,當墨多多快要淹死的時候,他從最深的黑暗中浮上來,用自己的吻部頂住墨多多的腰背,把他托到水面上,讓他呼吸。
那個人也感覺到了,他的腳步停了下來,視線從墨多多身上移開,轉向森林的邊緣。他的信息素在那一瞬間出現了細微的波動。
「有什麼東西來了。」
森林的邊緣在那一瞬間暗了下去。光在消失——不是被遮擋,而是被吞噬。
月光從森林邊緣開始,像一幅被從邊緣點燃的畫,火焰所過之處,所有的光都被什麼東西吸走了。那黑暗並非靜止的,它是流動的,如同黑夜從地平線上升起。
墨多多的信息素感知能力在那片黑暗出現的瞬間,恢復了。所有的頻道在同一時刻湧入了海量的信息,那些信息太多、太快、太密集,墨多多的意識在那一瞬間被衝擊得幾乎碎裂,他看著那片黑暗,黑暗的中心,正在亮起兩盞燈。
血紅色的。豎瞳。
那雙眼睛在黑暗中緩慢地睜開,月光的背面,在所有人都需要仰望才能看到的位置,虛空裂開一道口子,那雙冰冷的眼睛直直地注視著一切。
在場所有人的膝蓋在那一瞬間同時發出了同一種聲音——骨頭與地面碰撞的沉悶聲響。那二十個追殺過墨多多的亡命之徒,那個站在空地中央的聖級融合者,森林中所有看到了那雙眼睛的生物,在同一時刻、以同一種姿勢、因為同一種恐懼,全部跪在了地上。
「魔王……之攝……」
「是……他! 他來了——」
二十個追殺者跪在地上,身體抖若篩糠。他們的信息素在恐懼中完全失控了,混雜在一起,在森林的空氣中形成了一股噁心的氣味。有的人在嘔吐,有的人在失禁,有的人在無聲地哭泣。他們的意識還在,他們知道自己正在經歷什麼,但他們無法做出任何抵抗。
那個聖級融合者的膝蓋在魔王之攝降臨的瞬間彎曲了一下,身體發抖,額頭上青筋暴起,汗珠從髮際線滑下來,沿著鼻翼兩側流到下巴,滴在地上。
他的手撐在地面上,五指深深地扣進泥土中。
「你是……深淵座……」他的聲音在發抖,因為他正在用自己全部的意志力對抗魔王之攝的壓迫,聲帶在那種對抗中被擠壓得變了形。
「絕對禁區的主人……深淵魔王鯊……你怎麼會……在這裡……」
那雙眼睛依舊冷冷地盯著他。
聖級融合者從地上站了起來,身體在站起來的過程中發出了一聲清晰的骨節爆響,脊椎的每一節都在抗議,信息素在站起來的瞬間從「不存在」變成了「存在」。
他的身體在森林的空地上亮起了一種半透明的光。
「魔王之攝對我沒用。」那個人聲音恢復了平靜。「我也是聖級,虛無座,我的能力是無,恐懼,對我來說,不存在。」
唐曉翼從黑暗中走了出來,頭髮在月光下閃著冷冽的光,血紅色的瞳孔從高處俯視著所有人,像兩顆在夜空中燃燒的紅巨星。
他穿著一件用海獸皮縫製的黑色長外套,外套的下擺在夜風中輕輕翻動,露出裡面覆蓋著細小盾鱗的皮膚,頸部的六道裂痕在月光下呈深紅色。他赤著腳,踩在森林的腐殖質上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他走到墨多多面前,站定,用自己的身體把墨多多和那個聖級融合者隔開了。身體微微前傾,重心落在前腳上,像一條即將發動攻擊的鯊魚,所有的肌肉都處於待命狀態,隨時可以爆發出致命的力量。
宣戰的姿勢。
暗藍色的圖騰紋身從他的後頸亮起,沿著脊椎向下延伸,猶如一條從深海游來的巨蛇,纏繞著他的每一根肋骨。鯊魚的眼睛睜開了,血紅色的豎瞳,和他的眼睛一模一樣。
「你動了我的東西。」
他的聲音不大,但每一個人的骨骼都在他的聲音中微微共振。
那個聖級融合者的眉頭皺了一下。唐曉翼的信息素正在以一種他從未見過的方式攻擊他,越過他的身體攻擊他周圍的「無」。
藏銀與冷松在他的信息素領域中撕開了一道口子,像一把刀刺入虛空,刀刃所過之處,「無」被分裂成了兩個部分,每個部分都在試圖癒合,但刀刃太鋒利了,癒合的速度跟不上切割的速度。
「你的東西?」那個人的嘴角動了一下,「這個Omega不是任何人的東西,他是他自己,他有自己的意志,自己的選擇,自己的命運,你救了他一次,不代表你擁有他。」
唐曉翼的瞳孔在黑暗中收縮到了一條幾乎看不見的細線。他的信息素在他的沉默中持續地爆發著,一波接一波,似是永不會停息的海嘯。藏銀與冷松的味道在森林中瀰漫開來,所有的植物都在那股味道中微微蜷縮。
那個聖級融合者動了,他的身體在移動的過程中變得半透明了,那不是任何已知的移動方式。
他是「虛空行者」,他的能力是「無」。當他移動的時候,已經跳出了從一個點移動到另一個點的簡單概念,而是從「存在」變成「不存在」,然後在另一個點上從「不存在」變回「存在」。
他的手伸向了墨多多,五根手指在空中劃出了五道透明的軌跡,目標明確——墨多多後頸的腺體。那個位置是信息素感知能力的核心,能力剝離手術的第一個切口。
他的手在距離墨多多後頸不到十厘米的地方停住了。
一隻手抓住了他的手腕。那隻手的力量大到那個聖級融合者的手腕骨發出了一聲輕微的咯吱聲。
「我說了。」唐曉翼的聲音壓得很低。他的瞳孔直直地鎖定那個人的眼睛,眼球表面有一層透明的瞬膜從內眼角向外緩緩滑過,「你動了我的東西。」
緊接著,唐曉翼的手猛地一甩,那個人的身體像一顆被投石車拋出的石塊一樣飛了出去,在空中劃出了一道拋物線,撞斷了三棵樹,樹幹在他撞擊的瞬間如火柴棍般折斷,木屑在月光下飛濺,像一場無聲的煙花。
他的身體在地上彈了兩下,拖出了一條長長的溝壑,最後撞在一塊巨大的岩石上,岩石的表面在他撞擊的瞬間出現了無數道蛛網般的裂紋。
他從碎石中站起來,嘴角有一絲血,額頭破了一道口子,血從傷口中湧出來,沿著鼻樑流到嘴唇。他的信息素在站起來的瞬間變得不穩定了。
「深淵座。」那個人擦掉嘴角的血,眼神中翻湧著複雜的光。「你的能力很強,比我見過的任何一個聖級融合者都強,但你的能力有一個致命的弱點。」
唐曉翼站在墨多多面前,一寸都沒有移動。
「你的能力需要在有水的地方才能發揮最大威力。」那個人的嘴角彎了一下,墨多多感受到一股濃烈的殺意,無意識地往唐曉翼身邊靠了靠。
「這裡是森林,沒有海,沒有水,你的暗水能量在這裡只剩下一半的威力,而我——虛空行者,在任何地方都是一樣的,因為我是無,無不需要水,不需要空氣,不需要任何東西。」
唐曉翼的瞳孔微微收縮了一下。他知道這裡是森林,沒有水,自己的暗水能量在這裡會被削弱。
但他還是來了。
因為他不能讓那個人碰到墨多多。
贏不是目的,保護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