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人先動手了。他突然出現在唐曉翼面前,衣服下擺在空氣中留下一道半透明的殘影。他的身體在移動的過程中變得半透明了,像一個正在從現實世界中退出的幽靈。
半透明的匕首刺向唐曉翼的胸口。那把匕首在刺出的瞬間變成了「無」,沒有任何顏色、形狀、質感。
墨多多的信息素感知能力捕捉到了那個人在「從不存在變成存在」那一瞬間的微小波動,他用信息素給唐曉翼指了一個方向。那個人在唐曉翼躲開匕首的同一瞬間,左手從衣服下擺中探出,五指張開,按向唐曉翼的腹部。
他的左手也是半透明的,掌心有一個向內坍縮的黑色漩渦。
虛空湮滅。
被這隻手碰到的東西,會被從時間和空間中同時抹去。
唐曉翼的左手猛地抬起,五指扣住了那個人的手腕。指甲刺入那個人半透明的皮膚,暗水能量從他的指尖湧入那個人的體內,猶如一條條黑色的蟒蛇在他的皮膚下面遊走。
「你的手廢了。」唐曉翼淡淡道。
那個人聞言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被抓住的手腕,「一隻手換你的命,值。」
他握著匕首的右手猛地翻轉,半透明的刃面在空中劃出一道無聲的弧線,刺向唐曉翼的頸側——那裡是鰓裂的位置,三道疤痕下是深淵魔王鯊最脆弱的部分,也是暗水能量的核心節點。
唐曉翼鬆開了他,身體向後仰去。匕首的刃尖堪堪擦過他的頸部,在他左側的裂痕上留下了一道淺淺的傷口。暗藍色的血從傷口中滲出來,深淵魔王鯊的血在離開身體後會迅速氧化,從暗藍色變成黑色。
唐曉翼向後滑出數米,腳在泥地上犁出了兩道深深的溝痕。他抬手摸了一下頸側的傷口,指尖觸到那道半透明的切口,暗藍色的血沾在他的手指上,在月光下閃著冷冽的光。
他的血在燃燒,血液從他的指尖蒸發,化作一縷縷暗藍色的煙霧,消散在空氣中。每一滴血都是他的能量,在乾燥的森林中,每流一滴就少一滴。
那個人沒有給他喘息的機會。他像一隻從虛空中誕生的獵鷹,高速、無聲、致命。每一次「從不存在變成存在」的波動都伴隨著一次攻擊——匕首刺、掌擊、肘頂、膝撞,沒有任何多餘的動作,每一個落點都是人體最脆弱的位置。
唐曉翼的身體在不斷地改變方向、角度、節奏,讓每一次攻擊都擦著他的皮膚過去,始終差之毫厘。但他的信息素在告訴他一個他不願意面對的事實——他的能量正在下降。
暗水能量在乾燥的森林中得不到補充,每一秒都在被消耗。他的動作開始變慢,他自己能感覺到那種「遲滯」。
那個人也感覺到了。攻擊頻率越來越高,力量也越來越大,每一次「從不存在變成存在」的間隔越來越短。
「你在變慢。」那個人說,「你的能量在下降,在這片沒有水的森林裡,你撐不了多久。」
唐曉翼沒有回應。瞳孔在月光下亮得像兩盞快要熄滅的燈,燈芯在風中搖曳,火焰在不斷地縮小。
墨多多站在空地邊緣,手指攥緊了衛衣的下擺。他的信息素感知能力在唐曉翼和那個人之間瘋狂地來回切換。
唐曉翼的信息素在變弱,他仿佛看到了一條緩慢的,但斜率越來越大的下行曲線。藏銀與冷松的味道在森林的空氣中變得越來越淡,他想做點什麼,但他什麼都做不了。
他的能力不是戰鬥型,他能做的只有站在那裡,看著唐曉翼為他戰鬥,看他的血在燃燒,能量在流逝。
「唐曉翼——」墨多多聽到自己的聲線在顫抖。
唐曉翼在那一瞬間側過頭看了他一眼。血紅色的豎瞳在月光下和他的目光相遇,那個眼神很安靜,像一個人在暴風雨中看到岸邊有人在等他。確認你還在那裡,而我沒有白打這一場。
他轉回頭,看向那個人。
眼神中的光變了。
那個人在這一刻也動了。他知道唐曉翼的能量已經降到了臨界點,這是最好的時機,也是唯一的時機。他的右手猛地抬起,五指在空中畫了一個複雜的半透明符文。符文在他指尖下成形,如同一個星系被壓縮到了極致,中心是一個密度極高的核,外圍是無數條旋轉的銀白色光帶。
虛空歸零·全開。
他在這一瞬間將他所有的「無」——他的能力、生命、能量,全部壓縮進了那枚符文中。用自己的存在作為燃料,點燃一個足以將他的敵人徹底歸零的爆炸。
符文炸開了。它所在的那一小片空間變成了連黑暗都不存在的「無」。那片空間被從宇宙的法則中剝離了。
那片「無」以驚人的速度向四周擴散,所過之處,一切都在消失。樹木、岩石、泥土、空氣,所存在過的記錄被一筆勾銷。
唐曉翼平靜地注視著那片正在向他湧來的「無」,暗水能量從深淵魔王鯊的核心剝離出來,不摻雜任何水屬性,蛻變為純粹的黑暗,從唐曉翼體內湧出。
那是深淵座的本源,是它在億萬年的黑暗中凝聚出的極致黑暗。
他抬起手,五指張開,掌心朝向那片正在吞噬一切的「無」。暗能量在他的掌心凝聚成一顆球,它在唐曉翼的掌心中高速旋轉,中心是一個密度無限大的奇點,外圍是一圈正在瘋狂旋轉的暗能量環。
唐曉翼將那顆球推出了掌心。那顆球在離開他掌心的瞬間,直接出現在了那片「無」的正中央。
爆炸。
暗能量球在「無」的中心炸開,以自身為中心,將周圍所有的一切都拉向它的奇點。樹木在暗能量的牽引下連根拔起,岩石被碾成粉末,泥土被掀到高空,所有的物質都在向那個暗能量的中心涌去。
暗能量在將一切拉向中心的同時,也在從中心向外釋放。
兩種完全相反的力量在同一個空間中被強行壓縮到極限。向內拉的引力和向外推的斥力在暗能量球的表面劇烈地拉鋸,產生的衝擊波將地面一層一層地掀開,露出下面從未見過天日的岩層。
「無」在被撕裂。
「虛空歸零」的領域在這一擊的衝擊下像一面被石頭砸中的鏡子,裂紋從中心向四周擴散,每一個碎片都在劇烈地震動,發出一種尖銳的嘶嘶聲。裂紋越來越大,越來越密,直到整片「無」的領域都在暗能量的衝擊下碎裂、崩塌,最後消散。
那個人站在崩塌的領域中央,銀白色的頭髮被衝擊波吹得散亂,嘴角滲出半透明的玻璃碎屑一樣的血。
他的「存在」正在被從體內一寸一寸地剝離。
虛空歸零被抵消了。同等量級性質卻完全相反的能量正面對沖、互相湮滅,同歸於盡。他單膝跪在地上,用右手撐著地面,銀白色的頭髮垂落下來,遮住了半張臉。他的灰色眼睛透過那些散亂的髮絲,看著唐曉翼。
「魔王之怒。」
他的聲音破碎顫抖,「很強,如果沒有被削弱,這一招可能已經把我撕碎了,但是——」
他停了一下,咳出了一口半透明的血,「但是你的狀態也不對。」
他抬起頭,眼中閃過一絲算計的光。他盯著唐曉翼頸部裂紋中湧出的能量餘韻和手指上那些正在向手腕蔓延的暗藍色紋路。
「你不是在控制它。」那個人露出一個譏諷的笑,「你是在被它控制,你體內的東西醒了,你在和它搶控制權,不過,你每一秒都在輸。」
唐曉翼沒有理會他的話。因為他已經說不了話了,他體內的那扇門正在被一點一點地推開,意識像一扇被夾在門縫中的手指,門每推開一寸,他的手指就被多壓碎一節。
他的信息素在消失,意志在瓦解,身體在被深淵魔王鯊的意志覆蓋。
那個人慢慢從地上站了起來。
「我不和你打了。」他拍了拍身上的灰,「分勝負沒有意義,你贏了,你會被深淵吞噬,我贏了,我會消失,我們兩個不管誰贏,都不會有好結果。我走了,你回去你的深淵,我回我的虛無,以後井水不犯河水。」
他轉過身,向森林的另一邊走去,步伐很快,像是在逃離什麼。他的信息素在告訴他一件事——那扇門後的東西,不是他能對抗的。
和一個正在被深淵吞噬的人戰鬥,你打贏了,他消失了,你也會被深淵的餘波波及;你打輸了,你消失了,他變成了怪物。
沒有贏家。
他走出去了七步。
走到第八步時腳還沒落地,他的身體就停住了。那一瞬間他仿佛失去了所有的力量。
一股氣息從地心深處湧上來,那是一種比宇宙本身還要古老純粹的「存在」。
那二十個跪在地上的人在這股氣息出現的瞬間,身體像被一隻無形的巨手按在了地上,臉貼著泥土,手指扣進地面,但他們感覺不到疼,因為他們的意識已經被恐懼完全淹沒了。
他們的信息素在這一股氣息的衝擊下完全失控了,所有的氣體在同一時刻噴涌而出,在空氣中形成一股令人作嘔的混合氣味。
方圓幾十里的生物在同一時刻做出了同一個反應——用它們能用的最快速度,離開這片區域。
狼群在森林的邊緣猛地調轉方向,頭狼的尾巴夾在兩腿之間,嗚咽著向反方向狂奔,身後的狼群沒有一隻猶豫。蛇從地洞裡鑽出來,身體在碎石和斷枝上瘋狂地扭動。飛鳥從樹冠中驚起,所有的鳥在同一時刻起飛,翅膀拍打的聲音在夜空中匯成一聲聲沉悶的轟鳴,遮住了天空。
墨多多在那一刻感覺到自己的信息素感知能力完全失效了,那股氣息太強了,他的感知能力像一台被扔進大海的收音機,所有的頻道都是同一個聲音:海浪,海浪,無窮無盡的海浪。那不是信息素,那是深淵本身在呼吸。
他抬起頭,看向唐曉翼。
唐曉翼的身體正在發生變化。
他的身後浮現出了一個巨大的深藍色輪廓,那是深淵魔王鯊。
它太大了,墨多多的視線無法把它完全收入眼中,他看到一隻比唐曉翼整個人還大的純黑色眼睛。那隻眼睛中沒有瞳孔,只有一片不反射任何光線的黑。
墨多多能感受到,它正在「注視」他。墨多多的身體在那隻眼睛的注視下完全僵住了,在被一種比他更高維度的存在「審視」時,身體會本能地停止所有不必要的活動。
唐曉翼站在那個巨大的輪廓前,像一個被釘在十字架上的聖徒,栗色的長髮在空中飄散。他的眼睛中有什麼東西在劇烈地掙扎。
那個人停下腳步,他的身體在深淵魔王鯊的氣息中被「鎖定」了。
他轉過身,灰色的眼睛盯著唐曉翼身後的那個巨大的輪廓,視線與那隻純黑色的眼睛對上,他抬起手,手指在空中畫了一個半透明的符文,但符文在成形的瞬間就碎裂了。
深淵魔王鯊張開了嘴。
口中旋轉著黑洞一樣的能量漩渦,邊緣像是有生命一樣在不斷地蠕動。
墨多多在那個漩渦出現的瞬間,感覺到自己的信息素在被什麼東西拉過去。雨後青草與陽光的味道從他的腺體中湧出來,身體在空氣中被拉得筆直,拼命地掙扎,但掙扎的力氣越大,被吸走的速度就越快。
他的信息素在漩渦的邊緣被分解了,然後被吸入那個純黑色的中心。
那個人站在漩渦的前方,眼中映著那個漩渦的倒影。他的身體在漩渦的吸力中向前傾了一下。
他在想什麼?沒有人知道。也許他在想他獲得虛無座認可的那一天,第一次使用虛空歸零時感受到的恐懼和狂喜,在無限流世界中見過的那些人——那些被他殺死的、被他救過的、和他並肩作戰過的、最後都消失在了時間的長河中的人。
墨多多看著這一幕,身體止不住地發抖。
那個人被吞了進去。只是在一瞬間,他的身體從「存在」變成了「不存在」。
森林安靜了下來。那二十個跪在地上的人已經失去了意識,身體前傾,額頭抵著地面,姿勢像在朝拜,但他們朝拜的不是神。
是恐懼。
方圓幾十里的生物逃光了,森林中一片死寂。
唐曉翼站在那裡,眼神沒有任何焦距,他的身後那個巨大的深藍色輪廓正在慢慢變淡。深淵魔王鯊回到了那扇門後。
它饜足了。
吞噬了一個聖級融合者,那個人的能量在它的胃中被一寸一寸地消化。
唐曉翼的意識在深淵魔王鯊饜足的那一刻,從門後擠出了一條縫。深淵魔王鯊在消化那個人的能量時,對唐曉翼的身體控制出現了短暫的鬆懈。
他的意識在那一瞬間回到了他的身體,從深淵魔王鯊的控制中掙脫出來時,身上所有的肌肉在同一時刻痙攣。
他看到了墨多多。
墨多多摔在了空地邊緣的碎石和斷枝上,身體蜷縮著,嘴角有一絲血。他撐著地劇烈地咳嗽起來,每一次咳嗽都會有一小股血從嘴角湧出來,順著下巴滴在地上,在月光下呈暗紅色。
一瞬間,唐曉翼純黑色的眼睛中有什麼東西碎裂了,所有的碎片在同一時刻向外飛濺,露出下面血紅色的豎瞳。
深淵魔王鯊在看到墨多多受傷的剎那,主動鬆開了它的牙齒。
它不知道為什麼鬆開,也不知道那個少年是誰,它只知道,在那個少年的血滴在地上的那一瞬間,它感覺到唐曉翼的意識在它的胃中猛地翻了個身。
它在哭,意識在黑暗中蜷縮成一團。
他沒有發出任何聲音,但深淵魔王鯊感覺到了——他的意識在震動,像一口被敲響的鐘,鐘聲在黑暗中迴蕩,每一個波紋都在說同一句話:他在流血。他在流血。他在流血。
深淵魔王鯊鬆開了它的牙齒,因為它不想讓唐曉翼的意識繼續在它的胃中震動。那種震動讓它很不舒服。
唐曉翼的意識從門後涌了出來,如同決堤的洪水,所有的水在同一時刻找到了出口,咆哮著、怒吼著、攜帶著山體崩塌的巨響沖向下游。他的身體在那一瞬間完全恢復了控制權。
他看到了墨多多嘴角的血,心臟在胸腔中猛地收縮了一下。
他傷害了墨多多。
是他。
一個呼吸間,愧疚,自責,恨,呼嘯著全都漫了上來,幾乎抽空了他肺部的空氣。
他恨自己,為什麼不能控制那條鯊魚。為什麼在深淵中沉浮了三年,學會了如何用匕首縫合傷口、如何在深海中呼吸、如何用暗水能量殺死一個聖級融合者,卻唯獨沒有學會如何不傷害他。
墨多多撐著手從地上坐起來,每一個關節都在發出輕微的咯吱聲,每一條肌肉都在劇烈地酸痛。
他抬起頭。
月光下,唐曉翼站在空地中央。長發散亂地披在肩上,有幾縷被血黏在了臉上。
他的嘴唇在發抖,用最後的一點力氣壓制著體內那條還在翻湧的臭魚。深淵魔王鯊沒有完全回去,它還在那扇門後徘徊,眼睛半睜半閉,血紅色的豎瞳透過門縫盯著外面的世界,瞳孔映著那個正在從地上爬起來的少年,以及少年嘴角的紅色液體。
「唐曉翼。」墨多多虛弱地喚了一聲這個名字。
唐曉翼聽到自己的名字,身體像被電擊了一樣猛地一震。信息素在那一瞬間猛地波動了一下,瞳孔劇烈收縮。
他看著墨多多從地上爬起來,擦掉嘴角的血,嘴唇動了一下,「對不起」三個字卡在了喉嚨里。他抬起手擋住了自己的臉,手指在月光下微微顫抖。
他傷害了墨多多。
可是他明明是來保護他的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