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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5章 番外 深藍之葬6

2026-09-16 17:12:12 作者: 即墨予

  「唐曉翼。」

  墨多多向他伸出手。

  唐曉翼垂眸看著那隻手,猶豫了幾秒,最後還是抬起手,手指在空中緩慢地伸向墨多多的手。手背上一直延伸到小臂的暗藍色紋路在月光下清晰可見。

  手指在空氣中劃出了一道無聲的弧線,弧線的盡頭是墨多多的指尖,距離在縮短,從一米到半米,半米到十厘米,又從十厘米到——

  他的手指在距離墨多多的指尖不到三厘米的地方猛地停住了。

  體內那扇門後伸出一隻手,五根手指扣住了他的手腕,指甲刺進了他的皮膚,血從刺破的地方滲出來。

  墨多多嘴角的紅痕在他的瞳孔中爆炸了,像一顆被點燃的煙花,所有的碎片都在同一時刻向四周飛濺,每一片碎片上都映著同一個畫面——墨多多的血,墨多多的傷口,墨多多的手在發抖。

  他的心臟在那一瞬間停止了收縮和舒張,重新恢復跳動之後,卻不是該有的正常節奏了,仿佛有一隻被困在籠子裡的野獸在瘋狂地撞擊籠門,每一下都帶著要把肋骨撞斷的力量。

  看到自己的Omega流血時,Alpha會本能地想要做兩件事:保護他,或者殺死那個讓他流血的東西。

  但沒有東西讓墨多多流血。

  是他。

  這一切都是他造成的。

  那他應該殺死誰?殺死自己?

  唐曉翼的手猛地收了回去。手掌握成了拳,指甲扣進掌心。暗藍色的液體從指縫間滲出來,一滴一滴地落在碎石上。

  墨多多伸出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他轉過身,髮絲在身後揚起,長外套的下擺在空氣中獵獵作響,他的腳踩在碎石和枯枝敗葉上,發出急促凌亂的聲響。

  「唐曉翼!」墨多多的聲音從身後傳來,「你去哪?唐曉翼!」

  唐曉翼的腳步沒有停。

  「唐曉翼!」

  唐曉翼的步伐加快了,從走到跑,到最後的狂奔。每一步都濺起泥土和碎石,每一步都在地面上留下一個深深的暗藍色腳印。

  他的肺在燃燒。

  心裡一直有一個該死的聲音在命令他停下。

  

  停下。

  停下 !

  停下! ! !

  再跑下去你會死的——

  可他充耳不聞。

  他在逃避墨多多伸出的那隻手,不想看見墨多多嘴角的血跡。那些畫面在他的意識中不斷地回放,每一幀都被放大,放慢,拉長。

  他跑到了海岸線。

  月光下,海面是黑色的,不反射任何光,不發出任何聲音。海面上沒有浪,沒有風,沒有任何生物活動的跡象,只有一片死寂,好像什麼東西在下面呼吸,讓人本能地想要後退。

  他站在海岸線上,面對著那片黑色的海。胸口在劇烈地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像是要把肺扯出來。

  他回頭看了一眼。

  森林的邊緣,月光下,空無一人。

  唐曉翼轉回頭,看著那片黑色的海。

  他向前邁了一步。海水沒過他的腳踝,冷的,深海的冷,從地心深處湧上來,億萬年沒有被任何陽光溫暖過。那冷像有無數根針同時刺入他的皮膚,從他的腳底一直竄到頭頂,凍住了他的心臟。

  他又邁了一步,海水沒過膝蓋,繼續重複著之前的動作,直到海水沒過他的腰,吞沒他的胸口。

  栗色長髮在水面上漂浮了一瞬,隨即被黑暗吞沒了。海面上只剩下一圈正在慢慢擴大的漣漪。

  他在下沉。

  海水的壓強不斷壓迫他的身體,盾鱗從皮膚下浮現,頸側的裂痕張開,鰓絲在海水中緩慢開合,暗藍色的光從他的體內滲出來,深海中亮起了一盞燈。

  在海水的壓強和暗水能量的驅動下,他的身體從人類的姿態慢慢變成了鯊魚。鋒利的背鰭從脊椎上立起,粗壯的尾鰭每一次擺動都能在海水中產生巨大的推進力。

  他盯著上方那片正在變小的淺藍色光斑,那光斑在慢慢地變小,最後消失不見。

  唐曉翼沉到了海底。那片比絕對禁區更深的地方,連光都無法抵達,時間都會在其中迷失方向,屬於深淵魔王鯊的領域。


  他在黑暗中懸浮,身體像一顆被釘在夜空中的星,不上升,不下沉,不移動。

  血紅色瞳孔照亮了周圍一小片黑暗。

  那黑暗中有什麼東西在遊動,不是任何已知的生物。是意識碎片——深淵魔王鯊在億萬年的沉睡中積累的記憶、本能、欲望、恐懼。它們在他的周圍游弋,像一群被關在籠子裡的野獸,在尋找出口。

  有的碎片是暗藍色的,有的是純黑色的,有的是半透明的。它們的形狀不固定,在不斷地變化,從魚變成蛇,蛇變成鳥,又從鳥變成人,最後人變成一團沒有形狀的黑暗。

  他能看到意識深處,那雙血紅色的眼睛一直在盯著他。

  那雙眼睛不表達任何情緒,只是盯著他,像一面鏡子,你在鏡子中看到的不是你自己的臉,而是你體內那條正在吞噬你的鯊魚。鯊魚在盯著你,等著你放鬆警惕,意識出現裂縫,一旦意志被愧疚、自責、恐懼侵蝕,它會從那道裂縫中擠進來,取代你的意識。

  你不會死,你會變成它,用它的眼睛看世界,用它的嘴吞噬一切,用它的本能取代你所有的記憶。

  你不會記得墨多多,和那雨後青草與陽光的味道,也不會記得99.7%的信息素匹配度。你會忘記他在深海中平靜地回望你,而你在深淵中托住他的腰背,在森林中擋在他面前。

  那些記憶會被深淵魔王鯊的本能一層一層地覆蓋,越積越厚,直到下面的東西再也見不到光。

  唐曉翼閉上了眼睛。

  那雙血紅色的眼睛始終在黑暗中盯著他,它的意志在逐漸覆蓋唐曉翼的意志。

  唐曉翼的意識在黑暗中蜷縮。他的身體在告訴他,你撐不住了,你的能量已經耗盡了,你的信息素已經消失了,你的意志已經碎裂了。你不是它的對手,你從來都不是它的對手,你在它的胃裡,你在它的深淵中。

  你不是宿主,你是食物。它救你,不是因為選中了你,是因為你剛好是那個有資格成為食物的人。

  唐曉翼的意識在顫抖,他的意識在被深淵魔王鯊的意志覆蓋時,所有的記憶都在被一層一層地剝離。

  第一層被剝離了。是他七歲的時候,第一次去海邊,海浪沒過他的腳踝,他嚇得哭了,媽媽蹲下來,用手指在他的腳踝上畫了一個圈,說「你看,海浪只到這裡,不會更高的」。他記得媽媽的手指是溫的。

  第二層被剝離了。是他十二歲的時候,遇到一隻流浪狗。那隻狗蹲在古董店的門口,深棕色的毛髮被雨淋濕了,一綹一綹地貼在身上,露出額頭上那塊白色的菱形斑紋。他看著它,它也看著他,他伸出手,它沒有躲。他的手指觸到它的頭頂,涼的,濕的,它在發抖。

  第三層被剝離了。是他十五歲的時候,醫生告訴他,你得了漸凍症。他的手指在發抖,他看著自己的手,五根手指,每一根都在不自主地痙攣。他想握拳,握不住,他想張開,張不開。

  第四層被剝離了。是他十六歲的時候,跳入密密爾泉。泉水比他想像的冷,他的身體在下沉,意識消失之際,他忽然聽到一個聲音,很低,像從地心深處傳來的震動——「你不怕死。」他說「怕,但我更怕躺著等死。」

  第五層被剝離了。是他二十三歲的時候,在深海中發現了一個溺水的少年。少年的身體在冰冷的海水中緩慢地旋轉,意識已經模糊了。唐曉翼用吻部頂住他的腰背,把他托到水面上。

  少年的嘴唇在月光下發紫,但他的眼睛亮得像兩顆被點燃的星星。他看著唐曉翼,說:「你是那條鯊魚?」唐曉翼當時沒有回答,不過他記住了那雙眼睛。

  一層一層。

  他的人生在深淵魔王鯊的胃中被緩慢地消化,成為它的一部分。他的記憶、他的情感、他的意志,都在變成深淵魔王鯊的本能。

  他不會忘記墨多多,他的記憶會被深淵魔王鯊用另一種方式「記住」——記住他的信息素,那個味道會成為深淵魔王鯊食慾的一部分。

  它不會再記得那個少年叫什麼名字、長什麼樣子、為什麼會在深海中溺水。但它會記得那個味道,它會一輩子追逐那個味道,想把它吞進胃裡。

  唐曉翼的意識在黑暗中浮沉。他想伸出手,但他的手已經不是他的手了。他想睜開眼睛,那兩盞燈在黑暗中亮著,是他的,還是深淵魔王鯊的?他分不清了。

  不知道過了多久,可能是一天,一年,也可能只是一瞬間。在深淵中,時間沒有意義,只有無盡的黑暗和沉默,還有那雙血紅色的眼睛在盯著他。

  他似乎聽到了水聲。

  唐曉翼在黑暗中睜開了眼睛。

  他看到了一個模糊的金色光點。那個光點在他的上方,很小,很弱,隨時都可能熄滅之。但它在動,在向他靠近,掙扎著用盡所有力氣,一寸一寸地向他游過來。

  不可能。

  沒有人能游到這片海域,沒有人能在深淵魔王鯊的領域中存活。這裡是連光都無法抵達的地方,時間都會在其中迷失方向的深淵,是絕對禁區的核心。沒有人能游到這裡。

  沒有人敢游到這裡。

  那個光點又近了一些。唐曉翼的瞳孔在黑暗中亮了起來。

  墨多多。

  他的身體在黑色的海水中緩慢地划動,每一次划水都伴隨著劇烈的咳嗽,氣泡從他的嘴角湧出來,在黑色的海水中像一顆顆快要熄滅的星。他的頭髮是金色的,從髮根到發梢都在發光,皮膚下有金色的紋路在遊走,連眼睛也是金色的。

  墨多多看到了他。

  那雙金色的眼睛在黑暗中和他的血色眸子對上了。墨多多的目光穿過了深淵魔王鯊的黑暗,還有那些正在吞噬他記憶的意識碎片,落在那個在黑暗中蜷縮著快要被完全消化的意識上。

  他來了。

  他游過了整片絕對禁區海域,穿過連光都無法抵達的黑暗,潛入這片連時間都會在其中迷失的深淵。他只是一個A級Omega,他的身體在深海的高壓中隨時都可能崩潰,但他還是來了。

  因為他聽到唐曉翼在叫他。藏銀與冷松的味道從深海的最底部向上滲透,穿過數千米的海水,落在墨多多的信息素感知能力中。那只是一個在黑暗中反覆出現,像心跳一樣規律的信號。

  墨多多聽到那個信號的時候,仿佛看到了深海。黑色的、沒有邊際,連光都無法抵達的深海。深海的最底部,有一個蜷縮的人影。他的身體被暗藍色的能量纏繞,像一條條蟒蛇在緩慢地收縮、擠壓、吞噬。

  墨多多從地上站了起來,毫不猶豫地邁了出去,一步,兩步,三步,從走到跑,最後變成狂奔。

  他跑過了空地,倒伏的樹木,碎裂的岩石,還有那些跪在地上失去意識的人。

  海岸線出現在視野中,月光下,海面是黑色的。他沒有停,直接跳進了海里,海水沒過他的膝蓋,一點一點,最後沒過他的肩膀。他張開嘴,吸了最後一口空氣,閉上眼睛,沉了下去。

  身體像一塊被扔進水裡的石頭,直直地往下墜。衣服被海水浸透了,貼在身上,沉得像灌了鉛,傷口在鹽水中火燒一樣地疼。

  他全部置之不理,每一次划水都讓他向下多沉一寸。

  肺在缺氧的環境中如同一塊被點燃的海綿,氧氣在一點一點地消耗,每一次呼吸都是徒勞的痙攣,意識在半夢半醒之間徘徊。

  身體在冰冷的海水中緩慢地向深淵靠近。

  他不知道自己下沉了多久,意識恍惚間,他覺得自己要死了,其實真挺佩服自己這一腔孤勇,但他不後悔。

  就在這時,他看到了光,而且是從他體內湧出來的金色光芒。

  那光從他的皮膚下滲出來,金色的紋路在皮膚下遊走,照亮了他周圍一小片海域。

  一個聲音在他的腦海中響起。

  「我是聖域鳳凰埃魯迪亞,我看到了你深沉的情感,我認可你了,鳳凰座分為鳳與凰,鳳是極致光屬性,主導守護與淨化的輔助型,而凰是極致黑暗屬性,不懼任何光,擁有強大的攻擊能力,現在,選擇你的方向。」

  ……

  唐曉翼在黑暗中看到了那道光。

  他的瞳孔在那道光出現的瞬間猛地收縮了一下,連那條鯊魚都本能地向後退了半步。

  深淵魔王鯊的記憶在那一瞬間涌了出來。

  它曾經並不孤獨。

  在星圖的深處,時間的起點,在一切開始之前,有一片海。那片海是暗能量形成,海的中央有兩條鯊魚,一條深藍色的,一條暗紫色的。

  它們在深海中游弋,每一次轉向都完全同步,每一次擺尾都同時拍打海水。深藍色的那條喜歡張開嘴,露出無數層三角形的牙齒,像一個在笑的孩子。暗紫色的那條會用吻部輕輕頂它的腹部。

  它們在深海中遊了很久,可以用永恆來計量。在星座的時間尺度上,永恆只是一個可以無限分割的單位,但它們用那個單位做了同一件事——在一起。


  後來那顆隕石來了,衝擊波把它們分開。深藍色的那條被捲入了更深的海底,沉入了連光都無法抵達的絕對暗域。暗紫色的那條被推向了海面,破水而出,陽光落在它的盾鱗上,暗紫色的鱗片變成了金色。它從鯊魚變成了一隻鳥,飛向天空。

  它們再也沒有見過面。

  深淵魔王鯊在黑暗中等待了億萬年,它在等那條暗紫色的鯊魚,等它的另一半,等光。

  它不知道光變成了什麼,在哪裡,還會不會回來。但它記得那個味道——古老,接近本源,在時間和空間誕生之前就已經存在,光與暗交織在一起的味道。

  墨多多游到了唐曉翼面前。

  唐曉翼的眼睛是純黑色的,皮膚下有暗藍色的紋路在遊走,頸部鰓裂完全張開,暗紅色的鰓絲在海水中緩慢地開合,像六扇被打開的門,門後是一個沒有光,沒有溫度,沒有盡頭的世界。

  他失去了意識。

  墨多多的手在黑色的海水中緩慢地伸向唐曉翼的臉。金色的紋路從他的手指、掌心、手腕中依次亮起來,照亮了唐曉翼的眼睛,那兩隻眼睛在光的照射下微微顫了一下。

  墨多多的手指觸到了唐曉翼的臉頰,觸手一片冰冷。

  那光滲入唐曉翼的皮膚

  唐曉翼的身體在墨多多手指觸到他臉頰的瞬間猛地一震。

  深淵魔王鯊在那道金色的光中緩緩後退,它在那道光中認出了它等了億萬年的東西,那是光本身,它被分離出去的另一半。

  是它在星圖深處曾經和它一起在深海中游弋的鯊魚,它來找它了,以一個人類的形態。

  一個十五歲的少年在無限流世界中活了六個月,被追殺過、被背叛過、被拋棄過、但從來沒有放棄過。

  深淵魔王鯊閉上了眼睛。它在看墨多多的時候,想起了那片海。

  它在黑暗中等待了億萬年。

  現在終於等到了。

  唐曉翼的眼睛從純黑色瞬間變成了血紅色。

  他看到了墨多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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