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多多的臉在他面前，很近，他能看到墨多多眼中那些細碎的像星星一樣的金色光點。他的手貼在唐曉翼的臉頰上，手指微微彎曲，像捧著一件無價之寶。
他的嘴唇在動。
說什麼？
唐曉翼聽不到。
他耳朵里全是海水的聲音，沉悶持續的。但他能看到墨多多的口型。
唐曉翼。
他在叫他的名字。
唐曉翼慢慢抬起手，像一個人在夢中試圖抓住一片正在飄遠的羽毛。手指微微顫抖，深藍色的指甲在墨多多金色的光中閃著冷冽的光。他的手指觸到了墨多多的手背。
想說什麼但喉嚨被深淵魔王鯊的暗能量堵住了，被他自己的愧疚、自責、恐懼堵住了，什麼都說不出來。
手指在墨多多的手背上微微收緊了一點。確定你是真的，不是我意識消散前最後的幻覺，你真的游過了整片絕對禁區海域，潛入了連光都無法抵達的深淵，找到了黑暗中快要被完全消化的我。
唐曉翼的嘴唇在發抖。意識在被深淵魔王鯊的意志覆蓋後重新回到身體時，所有的肌肉都在同時痙攣。
他忽然聞到了血腥味。
從墨多多身體裡滲出來的，在海水中稀釋、擴散，如同一朵朵暗紅色的花在黑暗中綻放。
他的大腦在那一瞬間變成了一片空白。
唐曉翼的手猛地從墨多多的手背上抽了回來，身體向後彈了一下，後背撞上了深淵魔王鯊的領域邊界。
墨多多一驚，說了句什麼唐曉翼沒聽見，他又靠近了一點，想要握住唐曉翼死死掩住臉的手，但在靠近的一瞬間，一股冰冷暴戾的氣息猛地沖向他，他僵住了。
【別過來——】
腦海中忽然炸響唐曉翼的聲音!
唐曉翼的身體毫無預兆地向前猛撲而去。墨多多悶哼一聲被他撲倒了。
兩個人的身體在海水中翻轉，墨多多的後背撞上了海底的岩石，金色的光在他的撞擊中猛地閃了一下。墨多多的手落在碎石上，掌心的傷口被碎石再一次劃破，血從傷口中湧出來，被黑色的海水吞噬。
墨多多被唐曉翼壓在身下，肩膀被他的手按住，鋒利的指甲刺進了墨多多的皮膚，膝蓋抵在墨多多的大腿之間，死死鎖住了他的身體。
唐曉翼低下頭，額頭相抵，鼻尖相觸，他的呼吸在海水中變成了氣泡，從他的嘴中湧出來，打在墨多多的臉上，溫熱急促的，像一頭被困在籠子裡的野獸在喘息。
唐曉翼的血紅色豎瞳中沒有任何焦距。那雙眼睛在墨多多身上的金光中亮得像兩盞燃燒的燈，但燈裡面沒有唐曉翼，只剩下原始的獸性，不被任何理智約束的欲望。
在看到墨多多雪白脆弱的的頸部時，腦子裡一直有個聲音在誘導他——咬下去! 咬碎! !
墨多多看到了那雙眼睛，空洞，熾熱，充斥著要把所有的光都吞進去的黑暗。那不是唐曉翼的眼睛，那雙眼睛中沒有唐曉翼看他時那種安靜的，好像暴風雨中看到岸邊有人在等他的眼神。
唐曉翼冰涼的嘴唇貼上了墨多多的頸部。用嘴唇尋找墨多多頸動脈的位置，顎骨的邊緣，下頜角下方兩厘米，那裡是皮膚最薄的地方，血管最淺，咬下去最致命的地方。
他的嘴唇在墨多多的皮膚上緩慢地移動，牙齒從牙齦中露出來，邊緣有細鋸齒，多層排列的鋒利鯊魚齒在他的嘴唇後面若隱若現。
墨多多的身體在唐曉翼的壓制下完全僵住了。
他抬起手，手指在黑色的海水中緩慢抬起來，金色的紋路在皮膚下遊走，從他的指尖流過掌心，在手腕中亮起來。手指微微顫抖，在海水的高壓中，加上失血後的虛弱，每做一個動作都在消耗他僅存的能量。
他的手臂繞過了唐曉翼的脖子，輕輕摟住了他。身體完全放棄本能的抵抗，這獻祭的姿態讓唐曉翼頓了一下，牙齒停在了墨多多頸部皮膚上。齒尖觸碰到了那層在金色光芒的照射下呈半透明粉白色的皮膚。
他始終沒有咬下去。墨多多的手臂環在他的脖子上，輕輕軟軟的，明明這點力道一掙就會斷，但他的身體在它的面前仿佛失去了所有的力氣。
唐曉翼的意識在那扇門後聽到了一個聲音。那個聲音很輕，像一片羽毛落在雪地上，一朵花在黑暗中綻放時花瓣摩擦的聲音。
我在這裡。
他的意識掙扎著擠出門縫，手從墨多多的肩膀上滑下來，膝蓋也從墨多多的大腿之間滑開了，身體翻下來，摔在了旁邊的碎石上，暗藍色的血從他的掌心中滲出來，在黑色的海水中被稀釋。
他蜷縮在海底的碎石上，身體劇烈顫抖。
「走 ! 」唐曉翼的聲音從喉嚨的最深處擠出來，混亂，破碎。
「快走——」
墨多多坐在碎石上，看著唐曉翼蜷縮在黑暗中，手臂上的肌肉暴起，似是在承受某種劇烈的痛苦。他的頭低垂著，長發遮住了臉，藏銀與冷松的味道在他的體內劇烈地波動。
他伸出手，手指穿過唐曉翼散亂的長髮，觸到了他的後頸。那個暗藍色的圖騰紋身在他的指尖下發燙，鯊魚的眼睛在他的觸碰下猛地睜開了。
墨多多的手輕柔地撫摸他的後頸，順著手臂一路滑到他的手，手指扣進唐曉翼的指縫間，五指收緊，掌心貼著掌心。那金色光芒從他們的指縫間滲出，猶如一條條細小的發光河流，從墨多多的掌心流向唐曉翼的掌心，一路通暢無阻，流向他的心臟。
雨後青草與陽光的味道有意識地湧出，金色光芒在他的身體裡像一顆被點燃的太陽，所有的光都在向同一個方向涌去，向那個正在黑暗中掙扎，快要被吞噬的屬於唐曉翼的意識。
光在觸碰暗，像是在說：我找到你了。我在星圖的深處遊了億萬年，穿過無數星系，無數維度，無數時間和空間的裂縫。我變成過鳥，變成過光，化為星座。
我終於找到你了。
墨多多感覺到自己體內有什麼東西在甦醒。
那東西從他的心臟開始，向外擴散，像一顆石子被扔進湖面，漣漪從中心向四周擴散，每一道漣漪都是一道光。
他的身體在發光。
後頸腺體的位置浮現出一個新的圖騰紋身。那是一隻在黑暗中沉睡的鳳凰，翅膀收攏，頭埋在胸前，嘴微微張開，像是在呼喚什麼。
墨多多低著頭，看著自己發光的身體。金色的紋路在皮膚下遊走，他的心臟每跳動一次，那些紋路就會閃爍一下，仿佛在尋找一個合適的頻率。
他和唐曉翼之間的頻率。
99.7%的信息素匹配度，不只是數字，更是引力，是兩顆質量巨大的天體在太空中互相靠近時產生的引力波。他現在要做的不是釋放光來審判暗，他要用光和暗的共振頻率，把那扇門後的東西喚醒。
「我選鳳。」
聖域鳳凰沉默了一瞬，接著它的聲音在墨多多意識中響起。
「鳳·聖域審判。」
墨多多的身體在那一瞬間像一朵花在黑暗中盛放，巨大的鳳凰虛影在他的身後降臨。
鳳凰展開雙翼，金色的羽毛在黑暗中燃燒，每一根羽毛的邊緣都有細小的紋路，眼瞼的輪廓是白金色的，在眼瞼的縫隙中有星光一樣的微光在閃爍。
它睜開了眼睛。
金眸璀璨，像宇宙誕生時的第一道光，它注視著深淵魔王鯊，億萬年前被隕石分開的兩條鯊魚，在星圖的兩端各自沉浮了億萬年，終於在這片連光都無法抵達的深海中重新相見。
它張開嘴，發出了一聲長長的鳴叫，通過空間本身傳播，在深淵魔王鯊的領域中迴蕩。
光在黑暗中擴散，所過之處，黑暗在消退。
鳳之雙翼化囚籠，巨大的翅膀籠罩下來，包裹住了墨多多和唐曉翼的身體。
他的身體在光中停止了發抖。
墨多多的信息素感知能力捕捉到唐曉翼的信息素正在從混亂中恢復。藏銀與冷松的味道重新在黑暗中活躍了起來，那股味道在他的鼻腔中擴散，深海的冷冽，帶著松香，和他在深淵海域的礁石上第一次聞到的時候一模一樣。
唐曉翼的手指動了一下，在墨多多的指縫間一寸一寸地收攏。
十指緊扣，脈搏相擁，暗藍色的紋路和金色的紋路在他們的皮膚下同時亮了起來，兩顆在星圖中運行了億萬年的星，在最精確的軌道上相遇。
墨多多扣緊了他的手。
唐曉翼的眼睛在黑暗中睜開了。那雙眼睛在墨多多的金色光芒中亮了起來。
血紅色一層一層地褪去，露出了原本的顏色。
琥珀色。
那雙眼睛中再也找不到嗜血或殺戮的痕跡，尖細的豎瞳也變成了圓形。
真正的人類眼睛。
墨多多看著那雙眼睛，眼淚抑制不住地從眼眶中湧出來。
他從唐曉翼掌心中抽出手，唐曉翼的手指在空中僵了一下，隨後慢慢地鬆開了。墨多多抬起的手在深淵中微微顫抖，金色的紋路在他的指尖明滅。
手指觸到了唐曉翼的眼睛下方，沿著眼瞼的輪廓緩慢而輕柔地撫摸，仿佛那是一件易碎的珍寶。
「你的眼睛。」墨多多輕聲道，「居然是琥珀色。」
他的手指從唐曉翼的眼瞼滑到他的顴骨，唐曉翼的臉頰上有幹了的淚痕，墨多多的眼淚滴在了他的臉上，在他的皮膚上留下透明的痕跡，在金色光芒的照射下像一道道被畫在他臉上，轉瞬即逝的彩虹。
墨多多在唐曉翼的顴骨上輕輕地畫了一個圈，感受著那皮膚的溫度。
溫的。
人類的體溫。是活著的證據，是他還在的證明。
「真漂亮。」
唐曉翼的眼眸中映著墨多多的臉，嘴唇翕動著，他的聲帶在被一種他無法用語言描述的情感衝擊，發出的無聲的破碎聲音。
他抬起手，手指穿過墨多多金色的頭髮，掌心貼著他的額頭。
他的嘴唇動了一下，想說什麼，那些話在喉嚨中轉了無數個圈，像一條被困在迷宮中的魚，找不到出口。他想說「對不起」，「謝謝你」，想說「我不會再走了」，「我不會再傷害你了」。
但這些話在他的口中每一個字都是碎裂的，只剩下鋒利的碎片和尖銳的邊緣。
他最終什麼都沒有說。
只是把手從墨多多的額頭上拿下來，滑過墨多多的髮絲，在滑過墨多多耳廓的時候停了一下，指尖在耳垂上蜻蜓點水般地碰了一下，最後垂下手，落在了墨多多的肩膀上。
墨多多安靜凝視著唐曉翼的琥珀色眼睛。那雙眼睛在金色的光芒中亮著，不像血紅色豎瞳時那樣有壓迫感，或者純黑色那樣有吞噬感，只是亮著。
在黑暗中走了太久終於看到了光。
墨多多忽然笑了，眼中有淚光閃爍。
他的手從唐曉翼的臉頰上滑下來，落在唐曉翼的手背上。
金色的光在兩個人之間緩緩地流動，似兩條河流匯入同一片海洋，在入海口處交織、融合、共振。
藏銀與冷松，雨後青草與陽光。
深淵魔王鯊在唐曉翼的體內安靜地懸浮著，深藍色的盾鱗在金光中閃著冷冽的光，饜足地閉上了眼睛。
它不再是飢餓的了。
鳳凰雙翼展開，最後化為點點金光消散了回到墨多多體內沉睡，雙翼收攏，頭埋在胸前，嘴微微張開，像是在呼喚……
深淵。
光與暗在深海中交織。
墨多多和唐曉翼安靜地對視，兩個人的眼睛中映著同一個畫面——對方。
深海中，沒有聲音，沒有時間，沒有距離。只有兩道光的共振頻率，在黑暗中緩慢地一遍又一遍迴蕩。
深海最深處，光與暗重逢。鳳凰斂翼，深淵沉眠。琥珀色的眼睛裡，映著對方——那是億萬年的漂流，終於找到的岸。
從此不再孤獨。
是歸途，也是啟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