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四點半，最後一節課的下課鈴響了。
墨多多從教學樓里走出來的時候，陽光正好從西邊的雲層縫隙里漏下來，把整條林蔭道照成了一條金色的河流。他眯著眼睛，手裡抱著兩本從圖書館借的參考書，書包帶子從肩膀上滑下來，掛在了胳膊肘上。
他今天的狀態不錯。
博爾赫斯的論文終於憋出了兩千字，雖然離要求的五千字還有一大段距離，但至少開頭了，中間有一段，結尾他想好了怎麼寫——就用唐曉翼在教室里翻書的那一幕當引子，把現實和虛構套在一起。
教授喜歡這種有個人體驗的論文，上次他在課上說「最好的文學賞析是用生命去讀」，墨多多覺得自己的生命里好歹也算有一頁和博爾赫斯重疊過。
他走下台階，習慣性地朝停車場的方向看了一眼。
黑色的SUV。
和平時一樣。
唐曉翼靠在駕駛座的門上，穿著深灰色的薄外套和黑色長褲，雙手插在口袋裡，目光穿過停車場和台階之間那片被陽光切成碎金的空間，落在墨多多身上。
墨多多走過來了。他走過兩個正在拍照的女生，還有一個盯著車標看了好幾秒的男生。
「今天怎麼來了？不是周一才來嗎？」墨多多在唐曉翼面前停下，把懷裡的書遞給他。
唐曉翼接過書，拉開副駕駛的門，把書放進去。
「路過。」
「你每次都說路過，從古董店到學校開車要四十分鐘，你路過什麼？路過半個城市？」
唐曉翼看了他一眼，沒有回答，伸出手把墨多多滑下來的書包帶子從他胳膊肘上撈起來，掛回他的肩膀，順手在他後腦勺上拍了一下。
「上車。」
墨多多彎腰坐進副駕駛，繫上安全帶。
唐曉翼發動了引擎，單手打方向盤，車從停車位里平穩地滑出來。
墨多多低著頭，額前的碎發垂下來，遮住了半邊的眉毛。他的嘴唇在默讀，一個字一個字地，像小學生念課文一樣認真。唐曉翼餘光瞥了他一眼，夕陽從車窗照進來，落在墨多多的側臉上，把他的睫毛照出了一圈金色的光暈。
唐曉翼唇角微微一動，把空調溫度調高了一度，收回視線。
他們沒有注意到停車場裡的反應。
或者說，墨多多沒有注意到。唐曉翼注意到了，但他不在乎。
三個剛從教學樓走出來的女生站在台階上，其中一個舉著手機，鏡頭對準了那輛啞光黑色的車。
「臥槽，保時捷卡宴Turbo GT。」其中一個戴著棒球帽的女生低聲說，語氣里是掩飾不住的激動，「落地至少兩百個W，這種小地方居然能遇到這種車。」
「那個Alpha比車還帥。」另一個女生把照片放大，照片裡，唐曉翼正垂眸看墨多多走過來，他的表情在那一刻有一種很細微的變化——從等待時那種「與我無關」的冷淡，變成了某種柔軟有溫度的東西。
「他好像在等那個男生……哦，就是上次論壇上那個，冒險學專業的墨小俠。」
「就是他，那個Omega，上次那個Alpha在教學樓門口放信息素，壓了半個文學院。」
「等等，這個Alpha開卡宴？」棒球帽女生的聲音拔高了半度，「古董店老闆這麼有錢的嗎？」
「人家家裡本來就是做古董生意的，好幾代了，而且聽說他自己也是冒險協會的核心成員，光是一份共振數據報告就能賣……」她比了一個數字。
三個女生同時沉默了。
台階另一邊，一個戴眼鏡的男生也在看那輛車。他推了推眼鏡，目光在那輛遠去的車身上停留了好幾秒，表情複雜，忽然有一種「人和人的差距比人和狗的差距還大」的無力感。
他拿出手機，打開了學校論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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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多多對這一切毫不知情。
他坐在副駕駛上看了十分鐘的書，覺得有點暈車，就把書合上了，靠在座椅里發呆。車窗外的街景在後退，行道樹的影子一根一根地從他身上划過
「晚上想吃什麼？」唐曉翼問。
「隨便。」
「沒有隨便。」
「那你做什麼我吃什麼。」
回到宿舍的時候，梁宇正坐在床上刷手機。
他的表情很奇怪，嘴唇緊抿，眉頭在往下壓，像是在極力忍笑但又沒完全忍住，導致整張臉呈現出一種抽搐般的扭曲。
「你怎麼了？」墨多多放下書包。
梁宇把手機屏幕轉向他。
屏幕上是一個帖子，標題用紅色加粗字體寫著：《震驚！文學院門口驚現保時捷卡宴Turbo GT！那個Alpha又來了！》
帖子下面的第一張照片是唐曉翼靠在車門上的側臉，陽光打在他的下頜線上，把那道弧線照得很清晰。第二張照片是墨多多走過來，唐曉翼伸手接書的瞬間，兩個人的手在畫面里交疊。第三張照片是車尾，「Cayenne Turbo GT」的字樣清晰可見，啞光黑色的漆面在陽光下泛著一種低調的光澤。
帖子的回覆已經超過了四百條，墨多多草草翻了幾條。
「這個Alpha到底是什麼來頭？上次頂級信息素，這次保時捷卡宴，我酸了。」
「Omega也好可愛，抱著一堆書走過來的時候像只倉鼠。」
「等等，他們是什麼關係？情侶嗎？」
「樓上你村通網？人家終身標記都公開了還問。」
「Omega配不上吧，A級而已。」
「人家99.7%的匹配度，你說配不配？整個世界冒險協會歷史記錄上一共只有兩對。」
「？？？99.7%？？？那他不是A級嗎？」
「匹配度和等級是兩回事，去讀書。」
墨多多看著那些回復，摸了摸下巴。
「啊，這就是保時捷啊。」
梁宇眉毛一抽，他的表情像是在說「我真的不知道是你男朋友把你保護的太好了還是你根本不在意這件事」。
「多多，你和他在一起快三年了，你一直不知道他開什麼車？」
墨多多認真地想了想。在他的記憶里，唐曉翼的車一直是「一輛黑色的、挺大的、坐著挺舒服的」。
他從來沒有關注過什麼車標，型號，價格，那些東西在他看來不重要，重要的是坐在駕駛座上的人，是那個人打方向盤的樣子，把空調溫度調高一度時手指的動作，在等紅燈的時候會伸出手過來握住他的手。
「不知道。」墨多多老實地說，「我只知道他的車一直是這輛黑色的。」
梁宇盯著他的臉，看了五秒鐘，忽然露出一個無奈的笑容。
「多多。」梁宇說，「你這個人，真的很有意思。」
「什麼意思？」
「你對錢沒有概念。」
「我有概念！百萬我知道很多！」
「但你不會因為百萬就覺得唐曉翼更好了。」
墨多多愣了一下。「當然不會，他本來就很好，和車沒關係。」
梁宇的笑容僵了零點幾秒，隨即變得更大了。他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一閃而過，像一個人站在雨里看著一個人為另一個人撐傘，他知道自己總有一天也會走進晴天裡，只不過不是今天。
墨多多重新打開筆記本電腦，繼續寫他的博爾赫斯論文。光標在文檔的末尾閃了又閃，他打了幾個字，刪掉，循環往復兩次，最後他打出了一行字：
『時間是一條永遠分岔的小徑，但在每一條小徑上，我都選了同一個人。』
他看了幾遍這行字，覺得這可能是他整篇論文裡寫得最好的一句話。雖然他不知道教授會不會認同，但他不在乎。
因為這句話不是寫給教授的。
他保存了文檔，關上電腦，拿起手機，給唐曉翼發了一條消息：我論文寫完兩千字了。
唐曉翼的回覆來得很快：嗯。
【你就不能誇我兩句？】
【大魔王: 寫完五千字再夸】
【那我寫完了你誇什麼？】
唐曉翼沉默了幾秒後，發了一條語音。墨多多點開，唐曉翼的聲音從手機里傳出來，語調有點不太自然，「……誇你厲害。」
語音只有一秒。
墨多多聽完之後，把手機貼在胸口，笑了很久。
第二天早上，墨多多走進教學樓的時候，發現一路上看他的目光變多了。
他在走廊里遇到了一個同專業的學長，學長平時跟他打招呼只是點個頭，今天卻停下來拍了拍他的肩膀，說了一句：「多多，你男朋友挺牛的」，然後走了。
墨多多站在原地，想了三秒鐘「牛是什麼意思」，最後決定不想了。
他走進教室，在第一排靠窗的位置坐下來，旁邊的座位空著，梁宇今天上午沒課。他把書包放在桌上，拿出筆記本電腦，打開文檔，準備繼續寫他的論文。
手機震了一下。
他打開看了一眼，是婷婷在群里發的一條消息。
【婷婷：多多，你們學校的論壇我又看到了】
【虎鯊：又怎麼了？又有人表白老唐？】
【婷婷：不是，是有人發了多多的照片】
【虎鯊：又是偷拍？】
【婷婷：是他在教室里的側臉照，配的文字是「這個Omega越看越好看」】
墨多多盯著那條消息，耳朵慢慢地紅了。
【扶幽：那個帖子我看了】
【虎鯊：你又看了？你不是在等化學反應嗎？】
【扶幽：反應成功了】
【虎鯊：……你能不能專注一點？】
【扶幽：我可以同時做兩件事】
【虎鯊：你是在說你很厲害？】
【扶幽：嗯】
群里安靜了三秒。婷婷發了一個捂臉哭笑不得的表情，虎鯊沒有發任何東西，但墨多多覺得他此刻的表情一定很精彩。
墨多多切出群聊，點進學校論壇。那條帖子確實在首頁，標題是《冒險學專業的墨小俠，有人認識嗎？》。帖子裡發了幾張照片，都是他在教室里的側臉或背影，不知道是什麼時候被拍的，角度都還不錯。
評論區大部分是正面的，有人說「好看」，有人說「可愛」，有人說「原來99.7%的Omega長這樣」。
有一條評論讓他愣了一下，「他好像不知道自己很好看，有一種不自知的乾淨。」
墨多多看了一會那條評論，不知道該怎麼反應。他從來不覺得自己好看，從小到大都是。
唐曉翼沒誇過他好看，唐曉翼夸的是他的信息素——在一次易感期之後，唐曉翼把臉埋在他的後頸里，悶悶地說了一句「你的味道很好聞」。那是唐曉翼說過的最接近「好看」的話。
他把手機收起來，深吸了一口氣，開始寫論文。
寫了大概三百字，教室的前門被推開了。
陸沉舟走了進來。
他手裡拿著一個保溫杯和一本厚厚的英文書，書頁間夾著幾根不同顏色的書籤，走進教室的時候，視線掃了一圈，定在了墨多多旁邊的空位上。
他走過來坐下，把保溫杯放在桌上，書翻開。動作很安靜，幾乎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墨多多從屏幕上抬起眼睛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去。
「早。」陸沉舟說。
「早。」
教室里安靜了一會兒。教授還沒來，教室里只有幾個早到的學生，有人在吃早餐，有人在看手機，有人在補覺。
「你的論文寫完了？」陸沉舟忽然開口。
墨多多一怔，「你怎麼知道我在寫論文？」
「博爾赫斯的《小徑分岔的花園》，這門課只有你的論文選題是這個。」陸沉舟淡淡道，「其他人的選題分別是《百年孤獨》和《佩德羅·巴拉莫》。」
墨多多疑惑，「你還知道別人的選題呢？」
「我在教授辦公室看到過選題表。」陸沉舟翻了一頁書，「你的名字旁邊寫著博爾赫斯。」
墨多多不知道該說什麼。陸沉舟說話的方式讓他有一種被看穿的感覺，但並不讓人反感，他不由在心裡嘀咕了一句「這個人好像什麼都知道」。
「你選了什麼？」墨多多問。
「《百年孤獨》，第一句話寫了一個星期。」
墨多多忍不住笑了一聲。
「我也寫得很慢，昨天剛憋到兩千字。」
陸沉舟看了他一眼。那雙深棕色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閃了一下，很快就消失了。
「兩千字。」陸沉舟重複了一遍，「比我快。」
「你寫了多少？」
「一千二。」
教室里的人漸漸多了起來。有人從他們身邊走過，目光在墨多多和陸沉舟之間來回掃了一下，快步走開了。
教授終於來了，夾著一摞講義走上講台，清了清嗓子。
「今天我們講馬爾克斯的《百年孤獨》第一句話。」
墨多多鬆了一口氣。
還好沒提論文這事。
他關上電腦拿出筆記本，開始聽課。聽了一會兒，發現陸沉舟居然也在聽課，沒有玩手機，或者開小差，目光落在教授身上，偶爾在本子上記一兩筆。他的字寫得很好，每一筆都清清楚楚，不拖泥帶水。
墨多多看了一眼，收回視線。
下課鈴響了。墨多多收拾東西的時候，陸沉舟忽然叫了他一聲。
「墨小俠。」
墨多多抬起頭。
陸沉舟站在桌邊，手裡拿著保溫杯和那本英文書。他的表情和平時一樣，平靜、沉穩，看不出什麼情緒。但他的信息素在空氣中停留了片刻，像是寺廟裡香火燃燒後升起的青煙，在空中打了個旋，才慢慢散去。
「你的論文。」陸沉舟說，「寫完之後，可以給我看看嗎？」
墨多多愣了一下。「你又沒選這個，看這個幹什麼？」
「因為博爾赫斯我讀不懂。」陸沉舟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認真，他看著就像那種......很潮的低調酷哥，腦子又聰明，現在說「讀不懂」雖然很違和，但墨多多還是沒說什麼。
「……好。」
陸沉舟點了一下頭，轉身走了。
墨多多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盡頭，低下頭繼續收拾東西。他把筆記本和電腦裝進書包，背上走出了教室。
走廊里人來人往。有人認出了他，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又快速移開。有人小聲說了句「就是他」，被旁邊的人推了一下。
墨多多沒有理會這些，他拿出手機，給唐曉翼發了一條消息。
【陸沉舟今天坐我旁邊】
唐曉翼的回覆來得很快：嗯。
【他說他的論文寫了一千二百字】
【大魔王: 嗯】
【你能不能換個字？】
【大魔王: 好】
墨多多盯著那個「好」字看了兩秒，忍不住笑出了聲。他走出教學樓的門，站在台階上，望著遠處的天空。
他深吸了一口氣，走下台階，走進了陽光里。
手機又震了。
唐曉翼發了一條新消息：他坐你旁邊，你信息素變了。
墨多多一愣，低頭聞了聞自己的手腕。雨後青草的信息素很穩定，沒有什麼變化。
【變了什麼？】
【大魔王: 變警覺了，像草里進了陌生的動物】
墨多多盯著這行字，忽然覺得心跳快了半拍。唐曉翼在四十公里外的古董店裡，通過他信息素的細微變化，就能知道他身邊發生了什麼。
99.7%的匹配度讓唐曉翼對他的信息素敏感到了這種程度，身體自主做出的反應，像心跳一樣不需要思考。
【你在吃醋嗎？】
【大魔王: 沒有】
【你的信息素在說「有」】
對面沉默了五秒。
【大魔王: 行】
墨多多笑彎了腰。他把手機收起來，走下台階，朝宿舍的方向走去。林蔭道上，梧桐樹的葉子在風裡沙沙作響，陽光透過梧桐葉，在他的肩膀上落下一塊塊碎金。
他走了幾步，忽然停下來，低頭看著自己的影子。
你是從什麼時候開始，這麼確定的？
梁宇昨天問他的問題，他當時回答了，但現在他覺得那個答案還不夠完整。
不是十二歲，是他第一次聞到藏銀與冷松的味道的時候，是他的信息素第一次對那個味道做出反應的時候，他的身體比他的意識，更早知道了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