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雨澤市,空氣里瀰漫著一種帶著梔子花香的熱浪。
墨多多考完最後一門期末考試,從教學樓里走出來的時候,陽光像一床厚被子一樣劈頭蓋臉地壓下來,熱得他眯起了眼睛,下意識地把書包舉過頭頂當遮陽板。
他穿著一件淺藍色短袖,領口被汗水洇濕了一圈,貼在鎖骨上,頭髮蔫蔫地從額前垂下來。
「多多!」
他循聲看過去,婷婷站在林蔭道的盡頭,穿著一件白色的亞麻連衣裙,頭髮比以前長了很多,從及肩變成了及腰,鬆鬆地編了一個側辮垂在胸前。她旁邊站著斯凱蘭,金髮在陽光下閃閃發光,他的手很自然地搭在婷婷的肩膀上。
墨多多跑過去。「你們怎麼來了?不是說要周末才到嗎?」
「改簽了。」婷婷笑了笑,「斯凱蘭的論文答辯提前結束,我們就改簽了早班機,正好趕上你考完最後一門。」
斯凱蘭朝墨多多微微頷首,嘴角掛著一個很淡的笑容。
「論文答辯怎麼樣?」墨多多問。
斯凱蘭想了想,說了一個字:「長。」
婷婷在旁邊笑出了聲。「三個教授問了兩個小時,其中一個教授跟他從古希臘信息素崇拜聊到亞特蘭蒂斯能源結構,他差點當場給人家畫一張亞特蘭蒂斯城市復原圖。」
「我沒有畫。」斯凱蘭平靜地糾正道,如果忽略他泛紅的耳尖,「我只是描述了一下。」
「描述了四十分鐘。」婷婷補充。
斯凱蘭沉默了。
墨多多看著他們,忽然覺得有一種很溫暖的東西從胸口湧上來,涌到眼眶裡,讓他想別過臉去。斯凱蘭和婷婷在一起的樣子,讓他想起唐曉翼和他自己。
斯凱蘭是那種會把所有的好都擺在明面上的人,唐曉翼則是那種把所有的好都藏在毒舌和冷臉後面的人。但結果是一樣的:兩個人都被愛著,兩個人都知道。
「唐曉翼呢?」婷婷問。
「古董店,他說今天有客人要來,走不開,讓我自己打車回去。」
「那我們去接他。」婷婷挽住墨多多的胳膊,「走吧,我開了車來。」
墨多多愣了一下。「你開車?你不是沒駕照嗎?」
「斯凱蘭開的,他有國際駕照。」
墨多多看向斯凱蘭。斯凱蘭從口袋裡掏出一把車鑰匙,按了一下,停車場深處一輛深灰色的轎車亮了亮燈。那輛車的線條很流暢,車標是一個藍色的圓盤中間有一個白色的十字,他看了好幾秒也沒認出來是什麼牌子。
梁宇認識。
梁宇不知道什麼時候從教學樓里走了出來,手裡拿著一本還書單,正站在台階上看著那輛深灰色轎車,表情是一種介於「果然如此」和「我一點都不驚訝」之間的平靜,墨多多注意到他的眉毛在兩者之間做了一個微妙的切換。
「沃爾沃S90。」梁宇道,「四十萬左右,安全係數同級別最高。」他看了一眼斯凱蘭,又看了一眼堯婷婷,嘴角揚起一個很小的弧度,「選這輛車的人,要麼特別怕死,要麼特別怕車上的人死。」
斯凱蘭的耳朵又紅了。他沒有否認,走到副駕駛門邊,拉開門朝婷婷做了一個「請」的手勢。
婷婷笑著坐進去。
墨多多拉開后座的門,坐進去之前回頭看了一眼梁宇。「你去不去?唐曉翼店裡今天做了冰鎮酸梅湯。」
梁宇猶豫了一秒。
婷婷從車窗里探出頭來朝他揮了揮手。
他頷首,「好。」
車駛出了學校的大門。
婷婷從副駕駛轉過頭來。「多多,你大四的課表出來了嗎?」
「出來了,周二周四空著。」
「那你可以去古董店幫忙了。」婷婷笑了,「唐曉翼是不是故意的?讓你周二周四去店裡?」
墨多多想了想。「他說過我要是閒著就來店裡擦瓷器。」
「你擦了嗎?」
「擦了,碎了一個。」
「……」
「唐曉翼什麼反應?」
墨多多回憶了一下那個場景。
唐曉翼站在櫃檯後面,看著地上碎成三瓣的青花瓷小碗,沉默了很久。他在邊上扭扭捏捏觀察著他的表情,道歉也不是,撒嬌也不是,他都想好了唐曉翼會用什麼「惡毒」的招兒來報復他,比如讓他三天下不來床......
墨多多都想好了到時候在宿舍躲兩天,等他氣消了再回去,唐曉翼這才說了一句「這個碗三百年前的,你拿你的論文來賠」。墨多多當時不知道「三百年前的」是什麼意思,後來查了一下才知道,三百年前的碗大概值多少錢。
他的論文確實不夠賠,差了好幾個零。
「他說讓我用論文賠。」墨多多老實地說。
「你論文寫了多少字?」
「五千。」
「夠賠嗎?」
「......加個W夠。」
婷婷看了他兩秒,忽然轉過頭去,肩膀在微微發抖。
車開進古董店所在的那條老街,停在門口那棵櫻花樹下。
櫻花樹的花期早就過了,滿樹的綠葉在風裡沙沙作響。店門開著,門楣上掛著一串風鈴,被風吹得叮鈴響。
墨多多推門進去的時候,唐曉翼正站在櫃檯後面,和一個穿著深色西裝的中年男人說話。那男人的信息素收斂得很好,但墨多多的Omega本能告訴他這個人不簡單。他的信息素在那一瞬間警覺了起來。
唐曉翼感覺到了。他的視線從那個中年男人身上移開,越過櫃檯,落在墨多多身上,信息素在墨多多的信息素變刺的那一刻同步做出了反應,像一面盾牌無聲地豎了起來,擋在了墨多多和那個中年男人之間。
中年男人也感覺到了,他轉過頭,目光在墨多多臉上停留了一秒,隨後笑了。那個笑容很職業,如同一個習慣了在談判桌上笑的人,把笑當成一種工具在使用。
「這位就是墨小俠?」中年男人的聲音很溫和,「唐先生,您的伴侶比照片上更年輕。」
唐曉翼沒有接這句話,他從櫃檯後面出來,走到墨多多面前,伸手把他被風吹亂的頭髮撥了一下。
「客人?」墨多多小聲問。
「嗯,買古董的。」
「什麼古董?」
「一座青銅小鼎,戰國時期的。」
墨多多點了點頭,沒有繼續問。唐曉翼把手從他頭髮上收回來,轉身對那個中年男人說:「今天先到這裡,需要確認的我明天發你郵箱。」
中年男人點了點頭,目光在墨多多身上又停了一下,拿起桌上的公文包走出了店門。風鈴在他身後叮鈴響了幾聲,安靜了。
墨多多看著那個中年男人走遠的背影,覺得有什麼地方不太對。他說不上來是哪裡不對,但他的信息素還在那種帶刺的狀態里,沒有完全恢復平靜。
「他是誰?」
「姓陳,做古董生意的。」唐曉翼走回櫃檯後面,拿起那塊抹布,開始擦一隻青花瓷瓶,「他想買那座青銅小鼎,價格沒談攏,明天繼續談。」
墨多多總覺得哪裡怪怪的,可唐曉翼的表情太正常了,如果他再追問就會顯得自己疑神疑鬼。
婷婷和斯凱蘭從門口走進來。婷婷環顧了一圈古董店,目光在那些瓶瓶罐罐上掃來掃去,最後停在了櫃檯後面牆上掛著的那幅字上,寫的是「藏銀」兩個字,筆鋒蒼勁,墨色濃淡相宜。
「唐曉翼,這幅字是誰寫的?」
「我奶奶。」
婷婷愣了一下。「你奶奶的字寫得這麼好?」
「她什麼都會。」唐曉翼很少提他的奶奶,每次提到的時候,他的信息素都會變得比平時柔軟一點點。
斯凱蘭站在門口,目光落在那座青銅小鼎上,眉頭微微皺著。
「怎麼了?」婷婷問。
「沒什麼。」斯凱蘭收回視線,「戰國時期的青銅鼎,品相很好,這個級別的器物,一般不會出現在民間古董店裡。」
唐曉翼抬起頭看了他一眼。「陳先生也是這麼說的。」
「他怎麼說?」
「他說我這座鼎的來源很乾淨,他很感興趣。」唐曉翼把青花瓷瓶放回架子上,拿起抹布擦了擦手,「但他的信息素說『我想要這座鼎,不管多少錢』。」
墨多多眨了眨眼,「信息素還能說這個?」
「能。」唐曉翼看向他,「你的信息素在說『剛才那個人讓我不舒服』。」
墨多多張了張嘴,又閉上了。他確實不舒服,他以為自己藏得很好,唐曉翼看穿他的速度比他意識到自己在不舒服的速度還快,這種被看穿的感覺有時候讓他覺得安全,有時候讓他覺得自己像一本被翻爛了的書,封面都磨出了毛邊。
「我的信息素還說什麼了?」
「還說『我想喝酸梅湯』。」
墨多多的臉紅了。「......我沒有。」
「你有。」
「我——」
「在後院,冰鎮的,自己去倒。」
墨多多轉身去了後院,穿過走廊,推開後門的時候,看到查理正蹲在台階上,面前放著一碗酸梅湯,碗邊沾著幾滴深色的湯汁,他的鼻子尖上沾了一點,在陽光下亮亮的。洛基趴在它旁邊,時不時伸出舌頭舔一下查理的碗沿,查理沒有阻止。
「查理。」墨多多在台階上坐下來,拿起石桌上放著的一壺酸梅湯,給自己倒了一碗,「剛才店裡來了個人,你看到了嗎?」
「看到了。」查理舔了舔嘴角,「陳懷遠,五十三歲,A級Alpha,信息素墨竹青檀,做古董生意二十三年,名下有三家公司,其中一家的註冊地在德國。」
墨多多端著碗的手頓了一下。「你怎麼知道這麼多?」
「埃克斯發的。」查理用爪子扒拉了一下放在石桌上的手機,屏幕上是埃克斯發來的一份PDF文件,標題是《陳懷遠——背景調查報告》。
墨多多放下碗,拿起手機,翻了翻那份文件。文件很詳細,從陳懷遠的出生年月到他的商業版圖、社交關係,每一頁都密密麻麻地寫滿了字。
「埃克斯為什麼調查他?」
「因為他出現在唐曉翼的古董店裡,而唐曉翼最近在和褚洛麟合作清理斷點的殘餘勢力。」
「陳懷遠和斷點沒有直接關聯,但他的德國公司和斷點的一個歐洲據點使用同一棟寫字樓,可能是巧合,也可能不是。」洛基補充道。
墨多多沉默了一會,碗裡的酸梅湯在陽光下泛著琥珀色的光,冰塊在裡面慢慢融化,隨著偶爾的搖晃發出輕微的磕碰聲。
「唐曉翼知道嗎?」
「埃克斯發文件的時候抄送了他。」
墨多多把碗端起來,喝了一大口酸梅湯。冰涼的液體滑下去,桂花的香氣和烏梅的酸甜在喉嚨漫開,把他胸口那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悶意沖淡了一點。
「查理,你覺得那個陳懷遠有問題嗎?」
查理想了想。
「信息素不會說謊。」查理說,「唐曉翼說他的信息素在說『我想要這座鼎,不管多少錢』,一個正常的古董商,看到一件稀世珍品,信息素應該是喜歡、欣賞、想要擁有,但『不管多少錢』......那不是古董商的思維方式,那是收藏家的思維方式,收藏家買鼎是為了自己留著,古董商買鼎是為了轉手賣掉,陳懷遠是古董商,他的信息素卻在說他是收藏家。」
「有什麼區別?」
「收藏家不會在意 provenance。」查理說,「他會出高價,買了就走,不問來源,不問歷史,因為他不想留下任何可以追溯的痕跡。」
墨多多的手指在碗沿上收緊了一點。
「你要告訴唐曉翼嗎?」
「他知道,他什麼都知道。」
他站起來,把碗裡的酸梅湯一飲而盡,走回了內室。查理注視著他的背影,小尾巴左右晃著,最後慢慢翹了起來。洛基抬起頭看了它一眼,用鼻子碰了碰他的後腿,查理低下頭蹭了蹭洛基的鼻尖。
「他會沒事的。」查理小聲說,不知道是在對洛基說,還是在對自己說,「他從來不是一個人。」
陽光下,洛基的眼睛晶瑩剔透,它的尾巴從地上抬起來,搭在了查理的後背上。
兩條尾巴疊在一起。
墨多多走進內室的時候,婷婷和斯凱蘭已經坐下了。婷婷坐在櫃檯前面的高腳椅上,斯凱蘭站在她旁邊,一隻手搭在她身後的椅背上。唐曉翼站在櫃檯後面,手裡拿著那塊永遠在擦的抹布,正在擦一隻不知道從哪裡翻出來的銅香爐。
「酸梅湯喝完了?」唐曉翼頭都沒抬。
「嗯嗯。」墨多多走到櫃檯後面,站在唐曉翼旁邊,肩膀碰到他的手臂。他的信息素在碰觸的那一刻釋放出了帶著陽光氣息的溫暖味道,和唐曉翼的交織在一起。
唐曉翼擦香爐的手指頓了一下。
他放下抹布,側過頭。墨多多在看婷婷,她正在說「斯凱蘭的論文答辯有多長」,語氣誇張,手勢豐富。唐曉翼從墨多多的信息素里讀到了別的東西——警覺、擔心、還有一層他暫時沒有理解的情緒。
他把手放到櫃檯下面,握住了墨多多的手。墨多多的手在他的掌心裡微微發抖。
唐曉翼握緊了一點。
婷婷說了大概五分鐘斯凱蘭的論文答辯,說累了,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茶。斯凱蘭在旁邊看著她,目光從她的臉上移到她手裡的茶杯上,確認那杯茶是他泡的、溫度是他測過的、茶葉是他從牛津帶回來的之後,才把目光收回來,落在唐曉翼身上。
「唐先生。」斯凱蘭開口了,「剛才那位陳先生,你們認識多久了?」
「第一次見面。」
「他的信息素——」
「我知道。」唐曉翼打斷了他。
斯凱蘭沒有再問。他低下頭,看著婷婷手裡的茶杯,好像在思考別的事情。
婷婷看了一眼斯凱蘭,又看了看唐曉翼,最後把目光落在墨多多身上。墨多多正低頭看櫃檯下面那兩隻交握的手。
「多多。」婷婷叫了他一聲。
墨多多抬起頭。
「你暑假什麼安排?」
墨多多想了想,大四之前的最後一個暑假,暫時還沒有必須要做的事情。唐曉翼說過「你要是閒著就來店裡擦瓷器」,他已經碎了一個三百年前的碗,理論上應該去彌補。
梁宇說過暑假要回老家,他的老家在南方的一個小城,坐火車要十個小時。虎鯊在格鬥俱樂部訓練,扶幽在實驗室里做發明,查理和洛基在古董店的後院裡曬太陽。
「留在雨澤市。」他最終說,「幫唐曉翼看店。」
唐曉翼抬眸看了他一眼。那一眼裡有驚訝、有溫暖、有一種被什麼東西擊中了但不想表現出來的彆扭。他把那一眼控制在零點五秒之內,然後收回目光,繼續擦那隻銅香爐。
「你不是說要寫論文嗎?」過了一會唐曉翼說。
「暑假寫,大四上學期交。」
「你不是說你寫五千字已經是極限了?」
「那我可以寫六千。」
「六千字能畢業?」
「六千字不能,但六千字加一篇冒險報告可以。」墨多多笑了笑,「我已經想好了,畢業設計寫信息素共振在野外救援中的應用,導師是埃克斯,他已經同意了。」
唐曉翼擦香爐的手停了一下。
「埃克斯同意了?」
「嗯,他說我的共振數據是目前協會最高的,如果我能把應用場景寫出來,對救援工作會有很大的幫助。」
唐曉翼沉默了幾秒,他把銅香爐放回架子上,抹布疊好放在櫃檯角落,隨後轉過身,看著墨多多。他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但他的信息素在空氣中瀰漫開來,濃烈的,像是松林里剛下過一場雨。
「你畢業設計寫我?」唐曉翼低聲道,只有墨多多聽得見。
墨多多臉頰爬上一抹緋紅。「不是寫你,是寫共振。」
「共振有我。」
「共振有我們兩個。」
他將墨多多眼底那點羞赧收進眼底,他的臉在光線的照射下粉撲撲的。唐曉翼忽然覺得手有點痒痒,他伸出手,用食指在墨多多的臉上碰了一下,收回手拿起抹布,繼續擦下一個瓷器。
墨多多摸了一下被他碰過的臉,那片皮膚在發燙。
他的信息素從溫暖的陽光變成了滾燙的陽光,像夏天的草地在正午被暴曬到快要燃燒的溫度。他低下頭,把臉埋進手臂里,笑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