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風還殘留著夏末的燥熱。
聖斯丁的午後操場永遠熱鬧。圍欄外圍了一圈看熱鬧的學生,細碎的低語、小聲的驚嘆混著風聲漫開,大多是來看打球的人。
球場中央,喬治剛接住隊友傳來的球。
他素來是冷淡的性子,平日裡在學生會永遠是沉靜自持,事事規整,眉眼總是不帶溫度,待人接物分寸感極重,從不會外放半分情緒。
可一踏上球場,整個人的氣場便全然不同。
跑動、運球、起跳、投籃。
動作乾淨利落,每一個落點都精準穩妥。額前碎發被汗水濡濕,貼在眉眼處,多了幾分少年鮮活的銳氣。
唐曉翼靠在護欄上休息,單手搭著欄杆,眼神散漫掃過圍觀的人群。溫莎坐在不遠處的台階上,漫不經心地看著場內。
圍欄邊的女生們攢著細碎的歡呼,不敢太大聲,只兩兩湊在一起低聲議論,目光牢牢黏在這幾人身上。
溫莎的目光無意中落到人群外一個身影上。
梁宇他背著輕便的書包,手裡拿著一瓶礦泉水,看樣子是專程來球場找訓練的哥哥的。
少年身形清瘦,眉眼乾淨淺淡,淺棕色的瞳孔落在燥熱的陽光里,溫柔又澄澈。他原本低著頭快步穿過操場,目光隨意一掃,猝不及防撞地進球場中央那道挺拔的身影里。
腳步頓住了。
風掠過耳畔,周遭細碎的喧鬧仿佛被隔離開來。
梁宇從沒見過這樣的喬治。
不同於傳聞里那個嚴肅穩重,清冷寡言的學生會長,此刻的少年鮮活、凌厲,每一次抬手跳躍,都帶著蓬勃又克制的少年氣。他明明神色冷淡,沒有半分笑意,卻偏偏讓人移不開眼。
梁宇站在原地,忘了往前走,目光不受控制地追著場內的人影。
中場哨聲響起,比賽暫停。
喬治抬手隨意抹了一把額角的汗,下頜線緊繃,呼吸微促。一眾圍觀的小姑娘們立刻上前,手裡攥著礦泉水、毛巾,小聲上前遞過去。
喬治微微側身避開,語氣平淡地婉拒。
這一幕落在遠處,格外清晰。
唐曉翼餘光早瞥見了圍欄邊佇立的少年。他漫不經心地抬眼,視線直直對上樑宇恍惚的目光。
四目相撞的瞬間,梁宇像是被抓包隱秘心事,耳尖瞬間泛紅,慌亂地垂下眼,指尖微微攥緊書包帶。
唐曉翼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笑,手肘輕輕撞了撞身側的喬治,眼神朝梁宇的方向偏了偏。
喬治順著他的目光抬眼。
隔著喧鬧的人群和滾燙的陽光,他的視線捕捉到了那個白淨單薄的少年。
對方垂著眼,耳根泛紅,身形有些侷促地站在原地。
喬治的目光在他身上短暫停留兩秒,隨後平靜收回視線,低頭擰開自己的水瓶喝水。
周四午後,下起了連綿的細雨。
雨絲細密如霧,蒙在走廊的玻璃窗上,洇出一片朦朧的水痕,將整棟教學樓襯得安靜柔和。
學生會辦公室里格外清淨。
溫莎坐在窗台,垂眸翻著一本嶄新的小說。唐曉翼倚在門框,指尖轉著一支黑色水筆,姿態慵懶,漫不經心地候著時間。
整條走廊安安靜靜,直到一陣輕快又倉促的腳步聲漸近,在辦公室門口停下。
「請問——高二三班在哪個方向?」
聲音很輕,混著窗外的雨聲,格外乾淨。
喬治筆尖一頓,抬眸。
門口站著的,正是那日球場邊的少年。
梁宇撐著收起的雨傘,傘尖不斷滴水,在乾燥的地面暈開一小片深色水痕。白色短袖的領口被雨霧洇濕一圈,額前碎發沾著細碎雨珠,軟軟貼在眉眼。
淺棕色的眼眸清澈乾淨,眼底藏著侷促與茫然,雙腿剛好卡在門檻兩側,進退猶豫。
溫莎合上書,從窗台跳下,「高二三班在對面那棟樓,這裡是學生會辦公室。」
梁宇視線輕輕一晃,從溫莎身上挪開,無意識地落向桌後的喬治。
只是短短一秒對視,他便收回目光,輕聲道謝,「謝謝。」
說完,他轉身快步離開,細碎的腳步聲漸漸走遠。
辦公室重回安靜。
喬治垂眸看著紙面,未乾的墨跡暈開一個小小的圓點,遲遲沒有落筆。方才那雙乾淨無辜的眼眸,泛紅的耳尖,侷促的模樣,清晰地落在心底。
「看夠了?」唐曉翼收了轉筆的動作,語氣有幾分揶揄。
喬治默然低頭,翻過一頁申請表,神色如常。
他素來克制,從不會將心緒外露。
可第二節課間,無人知曉的時候,他獨自走到了對面教學樓。
他站在高二三班門外,透過玻璃窗看向室內,教室里人影錯落,再也沒看見那件乾淨的白短袖。
靜立十秒,他轉身原路返回,步履平穩,心底卻悄悄記下了這個莽撞溫柔,雨天迷路的少年。
自那日雨天錯路後,喬治心底便多了一道隱秘的牽掛。
沒有刻意尋覓,卻處處留意。
他開始頻繁去往圖書館三樓。起初是偶然路過,後來是順路,最後,早已是刻意奔赴。
他固定坐在靠窗的位置,攤開書本,大多時候只是靜靜放著。書頁停留在原地,目光總會不自覺越過書桌,落在對角線的位置。
梁宇每周三下午都會來圖書館自習。
少年安靜內斂,低頭抄寫筆記時,睫毛垂落,投下淺淺陰影。
喬治慢慢摸清了他所有細碎的習慣。
他學會提前十分鐘到館,延後十分鐘離開,在對方抬眼的瞬間及時收回目光,在走廊偶遇時放慢腳步,讓餘光里的身影,多停留幾秒。
晚自習結束,三人並肩走在校園主幹道。路燈拉長三道身影,明暗交錯。
路過一片湖,溫莎忽然開口,「你最近去圖書館的頻率也太反常了吧,從前一月一次,現在一周三次。」
喬治沉默。
唐曉翼則直白調侃,「你借的書,翻來覆去都是那一頁,你這哪是去看書的,分明是……。」
他想了想,似乎在搜索合適的詞,隨後輕笑一聲。
「叫什麼人勾了魂。」
晚風穿過桐樹的枝葉,細碎光影落在路面。
喬治腳步微頓,淡淡開口:「例行巡查。」
他頓了一下,又補充了一句,"學生會每月都要抽查閱覽室的出勤記錄和書籍借閱情況。"
溫莎側過頭看了他一眼。唐曉翼走在另一邊,把手裡轉著的筆收進外套口袋,發出一聲輕響。"那你下次抽查的時候,能不能不要一查就是一下午?"
喬治沒有回應,繼續往前走。
入冬之後,風變得乾燥凜冽。
某個周三傍晚,梁宇如常結束自習,走出圖書館時,一眼看見站在門口的喬治。
他沒有拿書,靜靜站在晚風裡,身形挺拔,眉眼清冷,似是等候了許久。
梁宇腳步一頓,下意識停住。
喬治先開了口,嗓音低沉平穩,「你每周三下午,都會來這裡?」
梁宇靠在門框上,書包帶微微滑落,輕輕點頭,「嗯。」
「你哥哥說,你喜歡讀英文選讀散文。」
「不算閒書。」梁宇輕聲糾正,語氣認真。
走廊空無一人,只有穿堂的冷風簌簌作響,呼吸落在空氣里,凝成細碎白霧。
喬治沉默良久,心底積攢許久的試探與牽掛,終於輕聲落地:「我每周三也來。」
他抬眸,目光坦蕩,「我來的原因,和你一樣。」
直白,溫柔,不加掩飾的心動,落在安靜的晚風裡。
梁宇三秒怔愣,耳尖泛紅,心跳驟然失序。他抬眼望向眼前清冷的少年,鼓起勇氣,輕聲開口:「那要不要加個微信?」
「好。」
梁宇沒有多留,道過別便轉身離開。走到走廊盡頭時,他腳步微頓,輕輕側了側臉。
當晚深夜,手機亮起。
梁宇發來消息:【你今天,是在等我嗎?】
喬治垂眸盯著屏幕,如實回覆:【嗯】
【等了多久?】
【十七分鐘。】
【下次別站那麼久,外面冷。】
簡單一句關心,卻精準撞進喬治心底最軟的地方。
他沒有回覆,靜靜躺臥在黑暗裡,任由心底的暖意緩緩蔓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