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晚之後,喬治和梁宇之間,牽起了一條不會斷的線。
起初只是偶爾的問候,後來變成了固定的頻率。每天晚上十點半,梁宇寫完作業之後會發一條消息,內容有時是一張作業本的照片,有時是一句"今天數學有點難",有時只是一個簡單的符號。
喬治通常會在十一點前回復,回復的內容不長,可梁宇每次收到都會多看幾秒,然後把手機翻過來壓在課本下,過了好一會兒又拿起來再看一遍。
周三下午的圖書館三樓,自此成了梁宇的固定去處。
他依然是來寫作業的,和以前不同的是,他會提前到,選一個能看到門口的位置。喬治進門時,腳步從不停留,但會偏過頭淡淡掃過他的桌面一眼。
那一眼很短,如同書頁翻過去時邊緣掠過指尖,輕得轉瞬即逝,卻足夠讓梁宇慌亂低頭,心跳亂了半拍。
這份隱秘的默契,藏得極好,瞞過了所有人,唯獨沒有瞞過唐曉翼。
第三周,他就發現了端倪。喬治的高三課表本被排得密不透風,周三下午原本是兩節選修課,他在開學第三周把其中一門退掉了。理由填的是"時間衝突",但他周三下午的課表上並沒有任何新增課程。
食堂人聲嘈雜,唐曉翼端著餐盤路過他旁邊,"時間衝突?跟什麼衝突了?"
喬治垂著眼吃飯,沒有抬頭。"個人安排。"
"你要說去圖書館,我還能信。"唐曉翼在他對面坐下來,慢悠悠來了一句。
喬治緘口不語。
身後的溫莎緩步走來,在他旁邊坐下,目光落在喬治臉上,輕聲重複了一遍問題。喬治這才抬眼,視線淡淡掠過兩人,又移開了。"沒衝突,只是退了一門。"
溫莎和唐曉翼對視了一眼,各自低下頭吃自己的飯。
十二月,冬意漸濃。
梁宇的手機彈出哥哥的消息。
【你最近周三下午都去哪了】
梁宇盯著屏幕沉默良久,回了一句"圖書館"。
對面發來一個"哦",緊跟著一句"圖書館有什麼好去的"。
梁宇沒有回答,把手機翻了個面放在桌面上,繼續寫作業,視線無意間掃過對面桌角,喬治平放的書本露出半截書名。
風從窗縫溜進來,掀動書頁一角。那一刻,梁宇的心忽然輕輕沉了一下。
聖誕節前夕,校園門口的香樟葉落了滿地乾枯的碎影。
喬治在校門口見到了梁宇的哥哥。
他叫梁遠,是高二體育隊的學生,眉眼與梁宇有七分相似,不過輪廓更清晰,氣場不輸於喬治。兩個人之前沒有說過話,但梁遠顯然認出他了。他站在校門口的香樟樹下,單肩背著書包,看到喬治走出來,沒有迴避,往前邁了一步。
"喬治。"梁遠先開了口,"聊幾句。"
喬治停下了。他的視線對上樑遠的,無聲對峙了兩秒,隨後他側過頭看了身後的唐曉翼和溫莎一眼。唐曉翼沒有說話,拉著溫莎先走了。
校門口很快只剩下他們兩個人。
冬日的風乾燥凜冽,刮過枝葉,發出細碎的摩擦聲。
喬治沒有否認。
"他今年才初二。"梁遠的聲音落在風裡聽得很清楚,"你高三了,馬上就要畢業,你有沒有想過,你走了之後他怎麼辦?"
風在兩個人之間橫穿而過,捲起地面上一片半枯的落葉。喬治注視著梁遠的臉,語氣平穩篤定。
"想過。"
梁遠眉心微微動了一下。"想過?"
"我走之後,每周會回來。"喬治說,"不會斷。"
梁遠沉默了一會兒。"你畢業之後在哪?"
"不確定。"
"不確定你怎麼回來看他?"
"確定之後會告訴他。"
梁遠久久看著他,沉默良久,他開口:"你們的事,我管不了,但我告訴你——"他頓了頓,"如果他因為你出什麼事,我不會只是站在這裡跟你說話。"
梁遠說完,轉身朝校內走去。
那學期最後一天,暮色沉沉。
放學的人流裹挾著喧鬧湧出校門,路燈尚未亮起,整片天地浸在灰濛濛溫柔里。
梁宇提前到了,他站在台階下,攥緊書包背帶,安安靜靜等著。
看見喬治走近,他才上前兩步,輕輕說了一句:"我哥找過你了。"
喬治腳步微頓,"你怎麼知道?"
"他那天回家之後在房間裡待了很久。"梁宇抬眼望他,"後來跟我說,你們學生會長,人還行。"
喬治垂眸看著眼前的少年,晚風拂動他的發梢,輕輕晃動,"他還說了什麼?"
梁宇仰起臉,目光中有一層難以確認的東西正在形成,在那層東西完全定型之前,他開口了,一字一頓道:"問你有沒有把握。"
喬治眼底情緒沉沉,沒有立刻應答。片刻寂靜後,他低聲開口,"嗯。"
春季學期開始,梁宇升了初二下學期,喬治進入了高三的最後幾個月。
圖書館三樓的座位被他們固定在同一個位置。
每周三下午,梁宇會在三點二十分落座,喬治在三點三十分出現。兩個人隔著一張桌子的距離,各做各的事,偶爾抬頭,視線會在書頁上方相遇,隨後各自移開。
關於他們的未來,喬治沒有許諾任何具體的內容。梁宇需要繼續升學,他也在思考自己的走向。他們沒有討論過畢業之後的具體計劃,只是每周三下午在同一張桌子兩端坐著,各做各的事,偶爾安靜地看向窗外。
四月的一個午後,陽光溫軟。
溫莎路過圖書館門口,透過玻璃門,瞥見靠窗座位上的兩個人。他沒有走進去,在玻璃門外停留了幾秒後,轉身沿著樓梯走向出口。
樓下的唐曉翼抬眼,"還在?"
溫莎點了點頭,沒有多說什麼。有些溫柔與執念,無需旁人置評。
高考前一周,喬治最後一次踏進這座圖書館。梁宇心裡清楚,這場固定的相逢,快要結束了。
離校的那段路不長,路燈準時亮起,暖黃的光鋪滿路面,把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輕輕交疊在一起。
他們並肩走過那段路,一路無話。
到了校門口的時候,梁宇忽然停下腳步,轉身看向身邊的人,"等你考完了,我去找你。"
喬治站在路燈下,影子落在梁宇前方的地面上。他沉默了一會兒,似是在等待某種回應,又像在確認自己是否聽清了那句話的間距和語氣。
"你知道我在哪。"
"我知道。"梁宇點頭,輕聲念出那所熟悉的校名。
他沒有說下去,但他看著喬治的眼神很平穩。
六月,高考落幕。
盛夏熾熱,蟬鳴聒噪。
成績出來之後,喬治接到了父親的電話。
電話里只說了填報志願的方向和家族產業的安排。喬治聽完之後,只淡淡應了一句"知道了",便掛斷電話,他把手機放在桌上,在窗邊站了很久。
第二天,他給梁宇發了一條消息:"我下學期會去英國。"
屏幕那頭的回覆遲了很久。
梁宇的回信很簡潔:"哦,那你要去很久嗎?"
喬治捏著手機的重量,覺得那台設備比他記憶中的任何一款都要輕,原來未知的離別,真的會讓人心裡空落落的。
"至少一年,但是不會太久。"
梁宇沒有回覆"什麼時候回來",也沒有回覆"那你還記得回來嗎"。他發來一行字,"那等你有空,告訴我你在哪。"
喬治盯著屏幕許久,最終只回了一個字。
"好。"
九月初,喬治飛去了英國。
他沒有告知航班,也沒有告別。梁宇課業纏身,也沒有來送他。
離別悄無聲息,安靜的不像一場盛大的奔赴與分離。
當天深夜,喬治收到了一張照片。照片裡是梁宇的書桌角落,乾淨整潔。那條紅繩被放在一本舊教材的封面上,繩子旁邊放著一枚校徽,邊緣有些磨損。
喬治默默保存照片,翻身望向漆黑的夜空。窗外風聲呼嘯,熟悉的月色,他卻感到清冷又孤寂。
抬手撫過自己的手腕,那條紅繩早已被體溫焐得溫熱。
他在抽屜里把那枚舊校徽翻了出來,和照片裡梁宇放的那枚是同一款。看了很久,最後輕輕合上了抽屜。
窗外夜空深邃,月光穿過玻璃窗,照亮了桌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