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后……方才遇見一件怪事。」
皇后育有兩位皇子,一位是剛剛與南岐國公主締結婚約、如今穩坐儲君之位的太子,另一位,便是眼前性子驕恣跳脫的三皇子北月卿策。
「何事慌慌張張,這般失態?」皇后方才梳妝妥當,一身華貴禮服整裝待發,轉瞬便要動身前去赴太后壽宴,眉宇間透著幾分端莊從容。
「寂月軒裡面有人住著。」北月卿策急急開口。
皇后神色淡淡,理了理衣袖上的珠繡:「那本就是冷宮地界,安置罪嬪弱嗣,裡面有人居住,並不足為奇。」
「可那人,額頭生著一枚彼岸花印記。」北月卿策把今早見聞說與皇后聽。
皇后指尖倏然一頓,原本閒適的神情驟然斂了幾分,眸色沉沉:「竟有這種事?此事絕密,暫時不可對外吐露半個字」
「是,母后。」北月卿策恭敬垂首應下。
皇后整理好滿身珠翠禮服,抬步徑直踏出寢殿朱門,北月卿策亦快步跟上,謹隨在她身側,一同去往太后壽宴。
太后壽宴席設於御花園攬月台,全園遍搭朱紅描金的錦繡涼棚,名貴盆栽牡丹、丹桂分列兩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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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石長案依次排布,珍饈玉盞、鮮果瓊釀一應俱全,樂姬立於水榭輕奏絲竹,晚風裹挾花木幽香,相較殿內肅穆,多了幾分溫婉閒適。
皇室宗親、後宮妃嬪、文武重臣依品級分列落座。
皇后攜太子北月卿舟、三皇子北月卿策上前跪拜行禮,齊齊躬身行禮:「孫兒、臣妾恭祝皇祖母福壽齊天,歲歲長安。」
「好、好、好,都起來吧」太后笑意和煦
「皇祖母,這是為您準備的賀禮」太子妃上官月曦手持錦盒雙手遞給太后,上官月曦身為南岐國公主,氣質不俗,身披鎏金透紗外衫,袖緣鑲橘紅錦邊,內裙黃綠白三色層疊垂曳,暗繡隱泛微光,高髻配金冠珠墜,瓔珞繞頸,華貴雅致,斂艷藏奢。
太后含笑接過禮盒,眉眼柔和:「月曦,你有心了,來到京都還住得習慣嗎?但凡有任何所需,只管開口便是。」
說著她側首看向身側太子,沉聲叮囑:「卿舟,定要好好善待月曦。」
太子垂手恭敬應道:「孫兒謹記祖母教誨。」
皇帝看著一對金童玉女開口道:「一國儲君,夫妻和睦亦是家國安穩根基,既要敬重長輩,亦要體恤妻室,莫負良緣。」
「兒臣謹遵父皇訓誡。」太子躬身應答。
一眾宗親朝臣依次敬獻壽禮,獻禮環節盡數落幕,席間絲竹樂聲緩緩揚起,歌舞伶人移步登台,御花園壽宴正式開席,一片歡聲笑語,何樂景象,煙花漫天,絢爛無比。
這麼美的煙花,瑤兒從未見過,真是諷刺,同樣是皇帝的兒子,有人榮華富貴,受盡寵愛,錦衣玉食有人卻困於高牆,沈蘭只覺得這一幕刺眼,便起身道。
「皇上,太后,丞妾身子不適,請恩准妾身告退」沈蘭起身向皇帝太后行禮道。
「這麼早,她怎麼就要走了?」
「許是看到三皇子他們和樂,這幾年又無所出,心裡不痛快」一旁的兩位妃子竊竊私語,聲音壓得極低,但還是傳到了沈蘭耳中。
如今這些話已經對她無用了。
本就是無關緊要的人,皇帝淡淡一句:「准了」
沈蘭正要離去,上座太后身子猛地一歪,直直暈厥過去。
「母后!您這是怎麼了?」皇帝神色驟變,箭步上前穩穩將癱軟的太后攬入懷中,宮人嬪妃皆被這猝不及防的一幕驚得慌作一團。
「速速傳御醫!」
「快!立刻宣所有御醫趕往景和宮!」
皇帝厲聲吩咐,雙臂穩穩托住太后,步履匆匆直奔景和宮,殿內霎時間一片紛亂。
待到數名御醫輪番診脈、細細查驗半晌,皇帝焦灼開口:「張御醫,太后如何了?」
張太醫躬身叩首,眉宇間縈繞著濃重困惑,回話時語氣帶著幾分遲疑:「回陛下,臣反覆數次切脈查驗,太后氣血平穩和順,五臟各司其度,風寒體虛、積勞瘀傷或是急症沉疴皆不曾顯現,遍查周身也尋不到半分病灶,實在查不出驟然昏厥的緣由。只是太后久臥不醒,時不時牙關緊闔,唇齒間溢出零碎囈語,面色泛著一層鐵青,異象詭異至極,只怕非藥物所能醫…」
寢殿之內氣氛本就沉鬱,這番話落下,四下更是鴉雀無聲。
三皇子眸光驟然一動,驟然想起那個身負彼岸花印記的少年,忍不住上前半步,出聲試探:「父皇,依皇祖母這般查無病痛卻人事不省的模樣,會不會是撞了邪祟?」
話音剛落,皇后當即蹙眉厲聲打斷:「休要滿口胡言!深宮禁地,豈容妄議鬼神之說。」
太子妃立於身側,神色肅穆,微微屈膝出言附和:「母后,我倒覺得三弟所言並非全無道理。昔日在南岐時,我親眼見過相似情形,無藥可醫、脈象安穩,偏偏人昏睡不醒、面色發青,確是陰邪侵擾之兆。後請修士誅鬼驅邪後才有所好轉。」
皇帝指尖輕捻,垂眸沉吟半晌,寢殿燭火搖曳,映得他面容晦暗凝重。短暫靜默過後,他抬眼沉聲傳令:「來人,即刻傳欽天監、道光法師前來覲見。」
道光法師乃是皇室御用道門高士,常年駐於皇家道觀清修,專為宮闈化解煞氣相擾、禳除災厄禍事。
不多時,欽天監眾人與道光法師匆匆趕來。
欽天監官員即刻登台推演星象,道光法師則行至床榻邊,凝神端詳太后氣色。
皇帝開口問詢:「法師,眼下情形究竟如何?」
「陛下,太后乃是受宮中陰邪驚擾,魂魄受擾方才猝然暈厥。」說著,法師取過桌上瓷碗,凌空捏訣,一張黃符憑空自燃,灰燼盡數落於碗中,吩咐宮女兌入溫水,餵太后服下。
太后咽下符水溫水片刻,眼睫輕輕翕動,臉色稍稍回暖,總算悠悠轉醒,氣息孱弱微弱。殿內所有人立刻圍攏上前,個個俯身探看,滿心焦灼忐忑。
「母后,您沒事了吧?」皇帝北月雲瀚緊緊攥住太后冰涼的手,俯身凝著尚且驚魂未定的太后,語氣滿是憂切。
太后渾身仍止不住輕輕發顫,鬢髮散亂,眼神惶惶不定,話音抖得斷續破碎:「皇兒,這宮中莫不是有…有不乾淨的東西?」
此話甫一落地,整座寢殿瞬間墜入死寂,緊接著便是一陣細密的慌亂騷動。
兩側侍立的宮女下意識攥緊衣袖,身子微微瑟縮,低垂的眉眼藏著掩飾不住的惶恐,連呼吸都刻意放得極輕。
隨行朝臣脊背驟然繃緊,兩兩悄然對視,眼底皆是猝然浮起的驚懼,指尖不自覺攥緊朝珠與笏板;幾位後宮妃嬪面色發白,下意識彼此靠攏,脖頸微縮,分明心生怯意,卻礙於禮制不敢出聲,只死死咬著下唇強裝鎮定。
燭火隨風一晃,搖曳投下扭曲暗影,更襯得一室人心惶惶。
皇帝眉宇驟然沉凝,抬眼直直看向一旁的欽天監一眾官吏與道光法師,語氣凝重發問:「愛卿,怎麼看?」
周遭惶然氣息愈發濃重,人人屏息靜待答覆,不少人掌心已然沁出薄汗。
道光法師緩步上前,神色沉穩從容,壓下滿殿彌散的驚懼:「陛下,方才入宮之時,貧道已然察覺,確有陰邪鬼物在深宮四處遊蕩,諸位不必過度惶恐,貧道這便出手,將其盡數收服便可。」
皇帝點點頭,示意道光前去驅邪。
此時欽天監劉大人目光逡巡殿內的宗室、後宮妃嬪,雙唇幾度翕合,話到嘴邊又盡數咽下,神色躊躇糾結,滿眼進退兩難的為難模樣。
北月雲瀚將他這般顧忌遮掩的神態,盡收眼底沉聲道:「愛卿,隨朕出來。」
說罷皇帝率先移步,帶著欽天監一眾官員去往隔壁宮殿,殿門緩緩閉合,徹底隔絕了殿內眾人。
落座之後,北月雲瀚指尖輕抵桌沿,看向躬身侍立的劉大人:「現在可以說了?」
劉大人躬身拱手,面色肅穆凝重:「陛下,臣仰觀星象推演地脈,宮城西北方位,存有一樁草植異物,攪亂了皇城風水氣運,若是不及早處置根除,往後定會生出莫大禍患。」
「究竟是何物?」北月雲瀚眉頭微蹙,語氣添了幾分緊繃。
「星象只能鎖定大致方位,分辨不出具體品類,一花一草一木皆有嫌疑,穩妥起見,只能等到明日天明,臣親身前往實地詳查,才能斷定。」
西北地界,分明就是冷宮一帶。北月雲瀚心底倏然一震,下意識聯想到了北月卿瑤,當年一念心軟,沒有痛下狠手,只將他囚在寂月軒度日,往後數年深宮安穩無波,這件舊事便被他漸漸擱置淡忘。
他壓下心底紛亂思緒,面色重回帝王的漠然沉穩:「既如此,一切依愛卿所言行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