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北月雲翰得知消息後龍顏大怒,為堵悠悠眾口,當年事後明明下令將當年凝霞殿所有知情的宮人、內侍、穩婆盡數賜死,血染深宮。
就連欽天監當時在場的官員也被暗殺,消息究竟是誰傳出去的?現在上任的欽天監官員已經換了一批了。
也正因如此,每逢邊境戰亂、民間災厄、市井傳出邪祟怪事,朝野上下便不分青紅皂白,將所有禍事盡數扣在北月卿瑤頭上。
還流傳出
眉凝朱萼彼岸開,
塵間謬說孽緣來。
烽戈四起生靈困,
盡諉斯人召禍災。
塵寰無處安形跡,
久存必致百殃來。
此事一經暴露,宮裡無不震驚,沒想到當年嘲諷淑妃生下死胎,沒想到生了個災星。
「沒想到,淑妃當年生下的孩子,沒死」
「皇上居然也知道此事」
那枚與生俱來的彼岸花印記,成了他永世摘不掉的污名。
此事曝光,總有些不怕死的前來欺辱北月卿瑤。
寂月軒終年清冷,庭院裡草木幽深,隔絕了宮外的喧囂,卻擋不住刺骨的流言。
流言愈演愈烈,文武百官接連遞上奏摺,跪在大殿外齊齊請願,懇請陛下斬殺北月卿瑤,以除災星、肅清朝綱。
如今已長成少年的北月卿瑤立在廊下,一身素色衣衫,溫潤如玉,皮膚白皙,俊美絕色,唯有額間那朵血色彼岸花,在日光下靜靜盛放,妖異醒目,所以常年戴著抹額,若不是流言蜚語,根本就看不出來。
正月的風寒冷刺骨,他望著沈蘭,漆黑的眼眸里蒙著一層化不開的落寞與茫然,聲音輕得像風中殘絮:「母妃,我是不是本就不該來到這世上?所有人都懼怕我,厭惡我,如今滿朝文武,天下百姓,人人都想讓我死。」
沈蘭心口驟然一揪,五臟六腑像是被生生揉碎。
她快步上前,伸手將少年攬入懷中,掌心輕輕撫過他單薄的脊背,淚水早已蓄滿眼眶,卻強忍著不讓它落下,聲音溫柔又帶著無盡疼惜:
「瑤兒,莫要這般胡思亂想。你是母妃十月懷胎、九死一生生下的孩兒,是母妃此生最珍視的寶貝,你從沒有錯,錯的是世人愚昧,錯的是流言蜚語,錯的是這被天命鬼神裹挾的世道。」
她抬手,指尖小心翼翼拂過他額間覆蓋的彼岸花印的抹額,動作輕柔:「這枚印記不是災禍,更不是你的原罪,十三年來,你安守在這院落中,從未踏出半步,從未傷及任何人,禍亂從不由你而起,可所有的罪責,卻偏偏要你一人來扛。」
沈蘭抬起頭,望向院外沉沉的天際,鉛灰色雲層低壓四野,連吹過庭院的風都帶著徹骨寒意。她語氣里滿是倔強與堅定:「別怕,有母妃在。我定會拼盡所有護你周全,旁人的猜忌、詆毀、殺意,都休想傷你分毫。你只管好好活著,不必理會那些污言穢語。」
少年將臉深深埋在她肩頭,積壓十三載的孤寂、惶恐與委屈盡數翻湧而出,單薄的肩頭不住顫抖。
深宮幽居的清冷,世人避如蛇蠍的忌憚,在這一方溫暖的懷抱里,終於尋得片刻安穩。
良久,他悶悶地出聲,嗓音帶著未散的哽咽:「母妃,你今晚可以留下來陪我嗎?」
沈蘭輕柔地順著他的髮絲,溫聲詢問:「怎麼了?」
「母妃,我害怕。」北月卿瑤抬起頭,往日裡強撐的沉靜徹底碎裂,眼底浮起濃重的懼色。
他下意識收攏雙臂,指尖微微發顫,連脖頸都泛起一層細密的寒慄,不對勁,十幾年來,從未見過他如此不安。
沈蘭看他面色慘白,冷汗滲出額頭,便追問道:「瑤兒,到底怎麼了?」
「近來夜夜都被同一個噩夢糾纏。」他牙關輕輕打顫,回憶起夢中景象,頭皮陣陣發麻。
「夢裡有一座橫跨黑霧的長橋,周圍開滿了彼岸花,鮮紅刺目,有個人孤零零蹲在橋頭,脊背微微蜷縮,肩頭一抽一抽的,大顆大顆的淚珠不斷砸落在腳下,砸在暗沉的橋下水裡無聲無息,卻看得人心頭髮緊,所有人都遠離他」
他說著頓了頓,許是怕說出來沈蘭害怕,看沈蘭神態依舊,他接著道:
「我見他哭得悲涼,我只想上前安慰幾句,可剛邁出一步,周遭驟然風起,濃稠的黑霧從橋下瘋狂翻湧上來。數不清的慘白枯手從霧裡、從橋身縫隙、從地面之下猛地探出,冰寒刺骨,指甲尖利泛青,死死纏上我的手腕、腳踝與衣擺。」
他說到此處,渾身控制不住地輕顫,皮膚上密密麻麻起了一片雞皮疙瘩,仿佛那些陰冷的觸感仍附在身上。
「那些手力道大得駭人,拼命將我往橋下的黑暗裡拖拽。緊接著無數猙獰黑影圍攏過來,一張張臉扭曲變形,眼窩深陷,口中發出嗬嗬的低吼,大張著嘴露出森白的牙,圍在四周虎視眈眈,當真像是要撲上來,將我活生生生吞活剝一般。」
「起初夢境還影影綽綽,可如今一日比一日清晰。」少年呼吸急促了幾分,眸中驚懼難掩,「我能看清那人滾落的淚珠,能觸到鬼手蝕骨的冰涼,連空氣中那股腐朽陰冷的氣息都真切無比,每每從夢中驚醒,我皆是一身冷汗,被褥冰寒徹骨,這個夢纏了我許久,我實在……怕極了。」
北月卿瑤接著說道,若是真是這樣,人人喊打喊殺他也認了,這樣的日子早就夠了,活著比死了還痛苦,活著有什麼意思?「母妃,我是不是當真是他們口中所說的妖物?」
沈蘭聽得心頭一凜,周身也似被那夢中的陰寒浸染,下意識將少年摟得更緊。
她抬手輕輕撫著他發涼的後背,掌心一遍遍摩挲,試圖用體溫驅散他骨子裡的寒意,柔聲寬慰:「不過是噩夢罷了,莫要自己嚇自己。有母妃守在身側,今夜定能安眠。」
話雖如此,她眼底卻掠過一絲濃重的隱憂。卿瑤生來便帶著那朵彼岸花印,如今夢境一日比一日真切,絕不是尋常心緒鬱結生出的夢魘。
思緒紛亂間,她暗自盤算,本想尋欽天監里通曉星象異事的官吏前來瞧看,可轉念一想,如今朝野上下但凡有不順,盡數歸罪於卿瑤,帶頭散播不祥言論的正是欽天監,這般念頭當即作罷。
她又想尋訪世外高人、得道道士前來安神鎮擾,可半步都難以踏出深宮高牆,她想了越多許多……
憶起身世,沈蘭心底更是一片悽苦。她本是民間尋常女子,無世家依仗,無親族扶持,當年帝王微服私訪時二人偶然相遇,暗生情愫,她才得以入宮封為淑妃。
本以為覓得良人,往後歲月安穩無憂,可自從生下卿瑤那日起,母子二人便被視作不祥,往日情意漸漸消散。
這些年來,帝王更是極少踏足此地,將他們棄在這深宮角落,不聞不問。
舉目四望,偌大宮城竟無一人可求助,萬千愁緒堵在胸口,她卻不敢流露半分,只將苦楚默默壓在心底。
北月卿瑤靠在她懷中,緊繃的身子稍稍鬆弛了幾分,可只要微微闔眼,橋頭蹲坐垂淚的人影、從黑霧裡探出來的慘白手臂便立刻在腦海中盤旋往復,揮之不去。
他嗓音發啞,小聲呢喃:「我分不清……那人究竟是誰,始終看不清容貌,可每次望向他,心底就莫名發酸,慌得厲害」
沈蘭低頭望著他蒼白的側臉,見他指尖仍在無意識蜷縮,便知恐懼未曾散去。
她抬手拭去他額角沁出的薄汗,語調溫柔而堅定:「別再琢磨了,想得多了,夜裡更難安睡,今夜母妃不走,留下來陪你,屋裡燭火全都點上,亮堂堂的,那些紛亂幻象便近不得身。」
說罷,她扶著少年緩緩起身走入內室,親手鋪好被褥,又將殿中燭台一一點燃。暖黃火光填滿每一處角落,勉強沖淡了屋內的清冷壓抑。
待北月卿瑤躺好,沈蘭便坐在床沿,始終握著他微涼的手,燭火輕輕跳躍,映得她眉眼間滿是疲憊與憂慮。
窗外風聲穿院而過,嗚嗚作響,襯得整座院落愈發寂靜。
約莫過半宿,原本淺眠的北月卿瑤呼吸驟然急促,眉頭緊緊擰起,身子也不安地扭動起來。
沈蘭心下一緊,心知噩夢又找上門來。
不等她出聲喚醒,少年猛地倒抽一口氣,豁然睜開雙眼,胸口劇烈起伏,面上滿是驚魂未定,額頭間冷汗直流。
額間那朵血色花印,在搖曳燭火下顯得愈發艷異刺目。
「母妃……」
他喘息著看向身旁之人,聲音仍帶著後怕。
「又做噩夢了?」
「是啊。」北月卿瑤應聲,下意識轉動脖頸,目光惶恐地掃過整間臥房,瞳孔驟然收縮,「母妃,這屋子裡……來了好幾個人。」
沈蘭順著他的視線望去,燭火明明晃晃,視線所及空空蕩蕩,可屋內的溫度卻在瞬息之間飛速下降,一股陰冷潮濕的氣息順著地面蔓延開來,吹得燭火劇烈搖曳,火光忽明忽暗,將房內影子拉扯得扭曲怪異。
她心中一沉,哪裡還猜不到緣由。卿瑤身帶異相,本就極易招惹陰邪之物,這些時日流言四起、怨氣匯聚,果然引來了遊蕩四方的鬼物。
「別怕,母妃在這裡。」沈蘭強壓下心底的慌亂,側身擋在床前,將少年護在身後。
可北月卿瑤早已被眼前景象嚇得渾身發抖,他死死攥住身下被褥,指節泛白,聲音抖得幾乎不成調:「不是幻覺……它們就站在燭光照不到的角落、可我都不認識他們。」
沈蘭只覺得四肢漸漸發麻,寒意順著皮膚鑽進骨縫。
她明知肉眼難見這些邪物,卻能清晰感受到四面八方投來的惡意。
她緊緊握住北月卿瑤冰涼的手,聲音沉穩,卻難掩一絲緊繃:「閉上眼,不要去看。」
「我做不到……母妃」北月卿瑤眼眶泛紅,淚水混著冷汗一同滑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