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卿瑤定了定神,摒去心底的侷促,循著師尊的節奏,小心翼翼地落下指尖。
一下,兩下,起初依舊生澀,弦音斷斷續續,可漸漸摸索到門道後,指尖總算安穩了許多。
雜亂的聲響慢慢變得規整,雖算不得動聽,卻也不再刺耳。
「進步很快。」君寧收回手,靜靜坐在一旁看著他練習,目光溫柔如水,「先反覆練習基礎指法,找准指腹觸弦的感覺。」
沈卿瑤點點頭,斂神專注在琴弦之上。
夜風卷著粉白的桃花瓣,悠悠落在琴身、肩頭,天幕上煙花仍在不時綻放,流光映亮二人的身影。
周遭只有清淺的弦音、風吹花葉的輕響,以及偶爾響起的幾聲煙火爆鳴,歲月安靜又溫柔。
他一遍遍地練習勾、挑、抹、托幾式基礎指法,手臂漸漸有些發酸,指尖也被琴弦磨得微微發麻,心底卻滿是歡喜。
從前被困在寂月軒的歲月里,他從不敢奢望能有這般光景,如今有師尊悉心教導,身邊再無冷眼與苛待,只覺滿心安穩。
不知練習了多久,沈卿瑤停下動作,抬眼看向身側的君寧,眼底帶著幾分雀躍:「師尊,您看我現在,是不是比方才好些了?」
君寧望著他眼裡鮮活的光彩,微微頷首:「嗯,指法已然穩了不少。今日便先練到這裡,初學不可過勞。」
今夜有桃花、明月、煙火,還有願意耐心教他撫琴的師尊,這一個除夕,是他此生過得最圓滿的一夜
休沐放鬆的日子很快過去,天玄宗又開啟了枯燥無味的修行日常,雖說沈卿瑤是君寧的首徒,可君寧對他還是異常嚴苛,一點小事做不好,便會受到懲罰。
晨起練功,一招一式、一字一句皆有定規。
稍有偏差,輕則罰站於落霞峰頂的寒風中默背心法,重則被禁足藏書閣抄錄古籍,一抄便是一整夜。
不過沈卿瑤從未抱怨過,他自己底子確實不如別人,學了一年還是沒學會御劍飛行,君寧為此有些傷神,各種方法都試過了。
「掌門師弟,你那小徒弟犯什麼錯了?」黎暄來落霞峰時看到幾名弟子跪在訓則殿,戒律長老正在罰他們,幾名弟子被打得哇哇亂叫。
君寧放下手中茶盞,順手給黎暄倒了一杯,遞給他,語氣淡淡:「偷懶懈怠,與幾名弟子一同逃課。」
黎暄聞言,不禁挑起眉梢:「這不像你那乖徒弟會做的事啊。」
「可能是我平日裡太寵著他了。」君寧道。
黎暄失笑:「修行本就枯燥,畢竟是孩子嘛,偶爾頑皮很正常。」
「孩子?」君寧瞥了他一眼,「我像他那麼大的時候,已經可以獨自斬妖除魔了。」
「你以為誰都和你一樣?」黎暄毫不客氣地堵了回去。
君寧默了一瞬,也不接話,轉而問道:「找我有事?」
黎暄負手而立,笑意悠然:「有事才能來找你啊?」
「你也老大不小了,你有沒有想過找個道侶?」
君寧淡淡道:「沒興趣,我才二十四,師兄不是比我還大嗎?都三十了吧?你怎麼不找?」
「我也想啊,可是沒有合適的。」
「怎麼扯到我了?我是在問你,實話跟你說吧,慕清歌讓我給你的」說著,把一封信塞到君寧手中,慕清歌在修真界算得上數一數二的大美人。
「這是什麼?」
「打開看看啊,快呀」黎暄也有些好奇內容,連忙湊過來。
君寧拆開信封,箋上只寥寥數字:明日酉時中刻,仙靈湖畔,有事相告,不見不散。
黎暄眼睛一亮:「去嗎?」
「去。」君寧言簡意賅。
黎暄不由愕然。方才還說沒興趣,這就應了?
恰在此時,沈卿瑤一瘸一拐地緩緩走來,額上沁著細密的汗珠,卻仍規規矩矩地行禮:「師尊,師叔。」
君寧淡淡掃了他一眼:「如何?可長了記性?」
黎暄忙打圓場:「好了好了,打也打了,罰也罰了,就別再說教他了,走,師叔扶你進屋上藥。」
沈卿瑤看了看君寧,君寧點點頭,來到沈卿瑤房中。
「來,把衣物脫了,師叔給你上藥。」黎暄說著,便給他脫衣服,血肉與衣物粘連在一起,有些疼痛難忍。
天玄宗處罰都是施了法術的,不可用法術療愈,都是要疼幾天的,不然去找修療愈術的方逸寒治療,也就是費些靈力,打了也起不到震懾作用。
黎暄一邊幫沈卿瑤脫衣服一邊抱怨:「都是你定的規矩,就逃個課至於罰那麼重嗎?」
「師兄是在質疑我?」君寧的聲音從身後幽幽傳來,帶著一股上位者的威嚴壓迫感。
「不敢。」黎暄撇撇嘴,「我只是覺得,你定的規矩未免太嚴苛了些。」
「他若不犯錯,又怎會挨打?」
「師尊說得是,是弟子的錯。」沈卿瑤連忙接話。
「哎,你徒弟被打成這樣,你倒是過來搭把手啊?」黎暄扭頭沖一旁負手而立的君寧道。
「你出去。」君寧看了黎暄一眼,目光清冷而不容置喙。
黎暄只得訕訕起身,掩上門退了出去。
屋內安靜下來,君寧走到榻前,親手為沈卿瑤褪去外衫。
少年瘦削的脊背上,一道道青紫交錯的杖痕觸目驚心,皮肉翻卷處還滲著血絲。
君寧的目光在那些傷處停了片刻,那雙一向寒潭般沉靜的眸子裡,極快地掠過一絲不忍。
「趴好。」
他取來紗布、藥膏和熱水,先以溫熱的布巾細細替沈卿瑤清洗傷口,動作輕緩而沉穩,與他平日清冷孤高的模樣判若兩人。
洗淨血污,再勻勻塗上藥膏,最後用紗布一層層仔細包紮妥當。
背上傳來溫熱的觸感,帶著師尊指尖少有的溫度,沈卿瑤只覺得鼻頭一酸,忍了許久的淚意再也壓不住,小聲啜泣起來。
「怎麼了?可是傷口太疼?」君寧的手微微一頓。
「不是的,師尊。」沈卿瑤聲音哽咽,肩膀輕輕顫動,「我只是……覺得好難過,又好開心。」
今日是母親沈蘭的忌日,一整日他都把這份心緒壓在心底,此刻師尊這般悉心照料,委屈與感動齊齊湧上來,便再也忍不住了。
「傻孩子,挨了打還開心?」
「師尊,這次是我不對,不該逃課。」沈卿瑤吸了吸鼻子,聲音低了下去,「可是……那驅鬼課程,我是真的不想學。」
「為何?」
「從我記事起,就經常在居所看到它們,我害怕…一開始我都不敢跟母親說,怕她害怕…」他的聲音越來越小,仿佛那些影影綽綽的恐懼此刻又浮現在眼前。
「是因為你的印記,所以才能看見它們。」
君寧的聲音沉穩如水,帶著令人心安的力量。
「皇宮本就是陰氣積聚之地,往死之人不計其數,你年幼時自然畏懼。但你如今已是修士,執道修行,區區鬼物,又有何懼?」
沈卿瑤沉默片刻,像是在咀嚼這番話,末了鄭重地點點頭:「師尊說得是,那我還是學吧。」
「說起來,師尊,」
他像是忽然想起了什麼,「我來天玄宗這一年,從未做過噩夢,也從未夢見過母親,還有……那個在橋頭哭泣、傷心欲絕的男子。」
「天玄宗是什麼地方?清氣浩蕩,邪祟不侵,怎會容你噩夢纏身?你母親不來你夢中,恰恰說明她愛你至深,陰陽有別,逝者入夢對生者並無益處,死者皆入輪迴,無一例外。執念太深、強留於世,並非好事。」君寧的語氣溫和。
「可是,師尊,我為何以前經常夢到那名男子哭泣,我和他莫非有什麼淵源?」
君寧沉默了一瞬,方緩緩開口,聲音低沉了幾分:「你額間那道印記,便是他落下的一滴淚所化,冥王淚,悲欲絕,化彼岸,那時你還只是一縷魂體,天性純善,見他哭得傷心便想去安慰,恰好那滴淚落在你額間,你便帶著這道印記降生了。」
「冥王淚……」沈卿瑤喃喃重複,眼中滿是困惑,「可是冥王也會哭嗎?」
「按理說不會,這冥王為何落淚,為師也不得而知。」君寧的目光落在窗外蒼茫的雲海上,聲音幽幽,「許是遇到了什麼傷心之事吧。」
「師尊,」沈卿瑤的聲音里藏著自幼便深植於心的惶惑,「我這印記……真的會帶來災禍嗎?為什麼天下百姓,甚至朝中的文武百官,人人都懼怕我?恨不得殺之而後快。」
「自然不會。」君寧收回目光,看向他的眼神斬釘截鐵,「這世上沒有天生的惡人,也沒有天生的善人,善惡總在一念之間。旁人的畏懼,來自他們的愚昧無知,與你並無干係,不說這些了,待時機成熟,為師自會替你取下這道印記。」
沈卿瑤抿了抿唇,面上浮起羞愧之色:「師尊,我是不是太笨了?連最基本的御劍飛行都學不會。」
「是為師沒教好你。」君寧想了想,語氣忽然和緩了些許,「這樣,等你傷好了,我帶你飛一趟。」
沈卿瑤的眼睛倏地亮了起來。他從未真正御空飛行過。
「謝謝師尊,師尊你真好,待我更好。我要一輩子留在師尊身邊,報答師尊。」
在旁人眼中,師尊清冷孤高、嚴苛得不近人情,令人不敢靠近;可對沈卿瑤而言,那份藏在嚴厲之下的溫柔,是他此生從未感受過的暖意。
「傻話。」君寧聽了這話,不由微微失笑,「我是你師尊,你是我唯一的徒弟,不對你好,對誰好?」
他收拾好藥具,站起身來:「藥上好了,你好生歇著,這幾日不必修煉了。」
「師尊,這傷一兩天應該能好吧?」沈卿瑤可不想耽誤太久。
君寧淡淡道:「天玄宗術法,沒個十天半月好不了,安心修養便是。」
榻上的少年望著師尊推門而出的背影,嘴角悄悄彎起了一個弧度。
傷口還疼著,可心裡卻暖得不像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