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身邁步,他朝著一里之外的軍營快步走去,後背被牽動的傷口隱隱作痛,卻遠不及心底淺淺的空落。
可還未靠近主營大帳,嘈雜混亂的喧鬧聲便撲面而來,爭吵聲、將士慌亂的呵斥聲、兵器碰撞的脆響亂作一團,往日紀律森嚴、肅穆規整的鎮北軍營,此刻徹底亂作一團。
他墜崖失聯兩日,軍中叛徒依舊潛伏暗處,暗中挑撥軍心,副將資歷尚淺,心性沉穩卻魄力不足,根本鎮壓不住躁動的兵士,底下各部互相推諉,流言四起,人人惶恐不安,生怕南岐敵軍趁虛攻城。
北月雲澈眸色驟然一沉,方才告白時眼底僅剩的溫柔盡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沙場獨有的冷冽威壓。
踏入軍營這一刻,他是鎮守北月萬裡邊疆、震懾三軍的鎮北王。
他抬步邁入營門,一身染過風塵的黑袍身姿挺拔,周身殺伐之氣驟然鋪開,沒有開口怒斥,僅僅是一道冰冷懾人的目光掃過全場。
喧鬧混亂的軍營,瞬息之間,鴉雀無聲。
值守的副將瞧見他的身影,眼眶驟然一紅,快步奔上前單膝跪地:「王爺!您總算回來了!您失聯這兩日,營中人心渙散,末將實在無力管束!」
周遭躁動的士兵也紛紛側目,方才還爭執不休的眾人,此刻全數垂首,不敢再有半分喧譁。
北月雲澈淡淡頷首:「起來,召集所有校尉到主營議事,清點各處崗哨,封鎖所有出入營寨的通道,徹查軍中異動。」
兒女情長暫且擱置,家國軍民,才是他眼下必須扛起的重擔。
帳內燭火搖曳,一眾校尉匆忙齊聚,個個神色忐忑,無人敢率先出聲。
北月雲澈端坐主帥高位,指尖輕叩案幾,聲響清脆,卻壓得滿帳人呼吸發緊。
他目光淡漠掃過下方眾人,聲線沒有起伏,卻帶著不容置喙的決斷:「本王失蹤兩日,軍營亂成這般,是誰在暗中散布謠言,擾亂軍心,不必本王一一點名。」
「今日之內,主動自首者,從輕發落;執意藏奸、勾結外敵者,軍法處置,絕不姑息。」
他久居沙場,識人辨心向來精準,早已看穿營中暗流涌動。
一夜徹查,層層盤問之下,一名掌管糧草軍械的參將神色慌亂,破綻百出,被當場扣押。
一番審訊,此人全盤招供,是收受南岐重金,刻意散播主帥身死的流言,暗中泄露布防圖,那日崖邊毒箭伏擊,亦是他暗中傳遞路線。
北月雲澈面色不改,依軍法將奸細當眾處刑,懸首營門警示全軍。
軍心瞬間穩固,散亂的隊伍重新規整,各處關卡嚴防死守,再無半分騷動。
不出三日,南岐得知北月雲澈安然歸營,當即集結重兵壓境,邊境大戰正式拉開帷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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歷時兩個月的交戰,南岐大軍節節潰敗,軍心徹底崩塌,最後不得不遣使遞交降書,割地賠款,立誓三年內不再進犯北月邊境。
硝煙散盡,漫山遍野皆是戰後修整的痕跡,邊關終於恢復安寧。
下朝,北月雲澈永遠是第一個跑的人,他最怕的就是上朝和去給他母后請安,兄長北月雲翰和太后必定會催婚,還拿了許多畫像給他挑選。
他自覺還年輕,也不過二十五歲,若是沒有遇到黎暄,或許他會和多數王侯將相一般,娶妻生子,綿延子嗣,可人若是遇到一個真心喜歡的人,又怎會甘心娶一個根本不喜歡的女子。
人心從來最是固執,一旦裝進了一個人,便再也容不下旁人。
何況像皇兄一樣妃子眾多,或是其他王公貴族一樣妻妾成群都不是他所願,他想要的是一生一世一雙人。
指尖反覆摩挲玉佩微涼的紋路,眼底藏著幾分無奈與落寞,漫漫歲月,人海遼闊,想見一面,竟這般難。
沈卿瑤垂著眉眼,偷偷打量身旁的君寧,語氣滿是困惑:「師尊,你有沒有覺得師叔最近怪怪的?」
君寧手中書卷輕頓,抬眸淡淡看向少年:「何處怪異?」
「我好幾次撞見師叔獨自倚著山崖發呆,自己一個人莫名發笑,回過神又會耳根發紅,慌慌張張把什麼東西藏起來,往日師叔向來爽朗隨性,從沒這般反常過。」沈卿瑤撓了撓頭,實在摸不透其中緣由。
「還有這種事?」君寧也有些不解,這不像他的性格。
「是啊,我都碰到過幾次了。」沈卿瑤肯定地點點頭。
黎暄自邊境歸來之後,整日心神不寧,袖中那塊竹紋玉片刻不離身,平日裡待人溫和開朗,唯獨獨處時總會反覆回想邊關那晚的擁抱與告白,心跳亂得不受控制。
想起北月雲澈坦蕩熾熱的模樣,便控制不住泛起笑意,可一想起自己當時倉皇逃跑的模樣,又窘迫得無地自容。
「堂堂天玄宗長老,修行三十載居然被一個凡人亂了道心,不過他長得是真好看」黎暄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
「王爺,謝小姐邀請您游湖」貼身侍衛來報,王府很大,但侍衛侍女不算多,平時就他一人居住,顯得格外冷清。
「替本王回絕,不去」北月雲澈冷冷道,肯定又是母后和皇兄安排的。
「是」侍衛應身退出門外。
門外傳來一陣輕快腳步聲,傅彥修一襲華貴錦服走入,輕笑喚他:「雲澈。」
北月雲澈抬眸,緊繃的眉眼稍稍柔和幾分:「彥修。」
傅彥修是與北月雲澈一同長大的多年好友。
傅彥修抬手拍了拍他肩頭,眼底帶著幾分戲謔:「正好我今日得空,走,城中最好的酒樓,新請了廚子,做菜一絕,我做東,為咱們的鎮北王接風洗塵。」
「好,待我換身衣服。」北月雲澈說著便起身朝寢室走去。
不多時二人乘坐馬車來到京都最豪華的酒樓北亭映月。
北月雲澈一身華貴常服,內搭灰紫暗紋柔緞交領長袍,配寬棕金雕花腰封;外罩寬鬆黑紗大袖衫,衣邊垂金色鏈條;頸間疊戴深淺藍珠金飾長鏈,腰側懸金圓佩流蘇。
墨發以繁複花紋金冠高束,碎發垂落兩頰,膚色瑩白,眉眼薄淡自帶疏離清冷感。
二人緩步踏入北亭映月酒樓,堂內賓客皆是京中達官顯貴,滿堂談笑的聲響瞬間低了幾分,不少人悄悄側目,交頭接耳小聲議論。
「那不是鎮北王嗎,同傅公主一道來了。」
「當真俊美無雙。」
「好一個翩翩公子!」
「鎮北王尚未娶妻,看來還有機會」
「聽說世家公子排行榜,鎮北王排第一」
細碎的交談盡數落入耳中,北月雲澈面無波瀾,目不斜視跟著夥計往頂層雅間走。
旁人眼中萬般風光、無數女子傾心,於他而言全是無關緊要的浮華。
二人對坐,雅間寬敞開闊,推窗便能攬盡御河荷景,風光絕佳,不愧是京都首屈一指的酒樓。
傅彥修隨手點了滿滿一桌珍饈佳肴,擺盤精緻,色香味俱全。
傅彥修提起青瓷酒壺,斟滿一杯淡粉荷香酒,推到北月雲澈面前:「雲澈,這是酒樓獨家私釀的荷花酒,清甜不上頭,你嘗嘗。」
北月雲澈伸手接過酒杯,指尖輕搭杯沿,淡淡開口發問:「方才他們所說的排行榜,是何物?」
傅彥修聞言低笑一聲,指尖輕轉酒盞,眼底滿是戲謔:
「便是京中世家小姐私下傳的玩樂榜單,按容貌、家世、品行排定名次,滿皇城適齡貴公子盡數在冊。你手握重兵,樣貌氣度冠絕京都,又是皇家嫡出王爺,自然穩穩占著頭一名。」
他抬眼瞥了神色淡然的北月雲澈,添了句打趣:
「如今滿城閨閣女子都盯著這個榜首,人人都想著尋機會與你結識。」
北月雲澈指尖摩挲杯壁,眸底無半分波瀾,只淡淡嗤了一下:「無聊」
說罷自顧自地抬起酒杯,一飲而盡。
「雲澈,你可是有心事?」傅彥修作為他的好友,對他最是了解。
「沒有」北月雲澈嘴硬道。
傅彥修輕笑一聲,往前微微傾身,眼底滿是瞭然:「我還不了解你?說說,我給你出出主意。」
北月雲澈沉默片刻,低聲吐露:「我喜歡上了一個人。」
傅彥修端起酒盞碰了碰他的杯沿,語氣坦蕩灑脫:「喜歡就追呀,畏畏縮縮可不像你?」
北月雲澈垂眸,眼底漫開一層無力:「怎麼追?我連人家的面都見不到。」
傅彥修眉峰微挑,滿心疑惑:「見不到面?何許人也?」
「仙門人士。」
傅彥修聞言愣了一瞬,而後沉吟著開口:「修仙的?那是有些難度,你找不到他,就讓他來找你。」
北月雲澈抬眸看向好友傅彥修,眸色微動,出聲追問:「怎麼說?」
傅彥修無奈搖了搖頭,直言道:「你真是聰明一世,糊塗一時,你寫封信,找個修士給你送不就得了,我們凡人哪裡會知道仙門所在地。」
「我怎麼把這個給忘了」以前還是自己讓皇兄修書托修士送去天玄宗的。
他抬手端起桌上荷花酒,清冷眉眼稍稍舒展,連日籠罩在眼底的陰霾散去大半,舉杯看向對面之人,語氣比方才柔和了幾分:「彥修,敬你一杯,這頓我請。」
傅彥修笑著抬杯與他輕輕一碰,瓷杯相觸發出清脆輕響。
「我倒是好奇什麼樣的修士,能讓你動心」
他沉默片刻,沒有細說容貌與過往,只輕聲開口,語氣帶著藏不住的執念:
「他很好。」
直到夜幕降臨,北月雲澈才回到府中,喝了太多酒,有些昏沉,便早早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