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澈,你們這裡可有賣書的?」話鋒一轉,黎暄突然問道。
藏書閣的那些「禁術區」的書大都看過了,以前沒當長老時,他還能隨意去藏書閣看話本子,如今當了長老就不能隨意去了,一則是已經很久沒更新藏書了,二則是讓弟子看到,成何體統。
枕月峰私藏的那幾本也翻來覆去看了太多遍,書頁都快被他翻卷邊了。這次難得來一趟,正好趁機多搜羅些帶回去,閒暇時也好打發時間,上次去南華山取劍就想買的,可畢竟沈卿瑤在,不妥。
想到這裡,黎暄不禁在心裡感慨了一句,天玄宗經過千年更迭,門規早已不像從前那般嚴苛。
若放在那時,就他這個性子,被罰得最多的鐵定是他自己。
北月雲澈道:「城中書肆不少,不知哥哥喜歡什麼書,我帶你去買。」
「這個不太好說,先去看看。」黎暄一時語塞,總不能說宮廷秘聞錄啥的吧,這雲澈一看就是跟君寧一樣,不像會看這些的人,說起來修仙界的秘聞錄倒是看了不少,可這皇宮內里的風月紛爭,卻全然陌生,反倒生出幾分好奇。
「走吧,我們現在就去」黎暄說著便朝門口走去。
「你的身體確定沒事?」北月雲澈一臉擔憂,追上去問道。
「已無大礙,不必擔憂」黎暄道。
「雲澈、雲澈」,二人剛要踏出院門往王府大門走去,傅彥修便步履輕快地前來,他身著華貴衣袍,一邊走進來一邊喊著雲澈。
傅彥修見到北月雲澈便上前道:「雲澈,城東馬肆新到了幾匹汗血寶馬,品相絕佳,一起去瞧瞧。」
「可我今日不得空,改天再去。」北月雲澈道。
話音落時,傅彥修目光順勢落在一旁的黎暄身上,略帶疑惑:「這位是?」
不等北月雲澈介紹,黎暄從容頷首,語氣溫和:「公子好,天玄宗,黎暄。」
「幸會,在下傅彥修,雲澈的至交好友。」傅彥修拱手回禮。
可短短一瞬,他心底已然掀起驚濤駭浪。
天玄宗那不是仙門大宗嗎?……這是修仙之人?
他驟然想起,幾月前在北亭映月用膳,北月雲澈說過,心悅之人身在仙門,自己還幫他出主意,他一直默認是清雅女修,從未多想,可眼前人身姿清俊、眉目溫和,分明是男子。
與他相識多年,居然不知道,北月雲澈……竟然好男風?
這個念頭在傅彥修腦中轟然炸開,簡直像是撞破了天大的秘事,堂堂征戰四方、冷峻自持的攝政王,居然是斷袖?
他又驟然想起南岐國民風開放,世俗間男子相知相伴、成婚皆是尋常。莫非雲澈常年駐守邊境,耳濡目染了那邊的風氣?
驚怔之間,傅彥修全然忘了避諱,瞪大雙眼,脫口而出:
「哦!我知道了,你就是雲澈的心上人?」
傅彥修話音落下的瞬間,門前驟然一靜。
風停檐下,落絮無聲,方才還鬆弛閒適的氛圍,陡然變得微妙又窘迫。
黎暄身形微僵,澄澈的眼眸輕輕一凝,耳尖猝不及防染上一層淺淡的緋色,一時竟不知該如何作答,只能垂落眸光,長睫輕顫,緘默不語。
不等黎暄窘迫開口,北月雲澈淡淡應聲,語氣平靜,卻帶著擲地有聲的篤定:
「是。」
一字落地,乾脆利落,坦然承認了所有心意。
「你們挺般配,恭喜」傅彥很快接受了這個事實,兩人站在一起確實般配,被皇帝和太后催婚的人居然有主了,還是個男子。
一個身姿矜貴、氣度沉淵,一個清絕出塵、溫潤如玉,明明是截然不同的氣質,站在一起卻無端契合,是實打實的般配。
北月雲澈聞言,眼底溫柔更甚,微微頷首,音色沉穩鄭重:「多謝。」
「既然你沒空,那我便先行回府了,對了,你們出門是要去哪?」傅彥修多問了一句。
「城南書坊」北月雲澈淡淡答道。
「那正好,順路,一起去。」這裡正好和傅彥修府上在一個方向。
「可以啊,走吧」黎暄道,說罷二人上了馬車,傅彥修獨自騎馬。
黎暄坐入車內,指尖不經意撫過身側沉香木壁,心底暗自驚嘆。
人間王侯的車馬,竟精緻到這般地步,遠勝仙門尋常飛行法器里冷硬的玉座。
黎暄抬眸看向身側的北月雲澈,輕聲開口,音色微柔:「你方才,倒是坦蕩。」
北月雲澈垂眸凝視著他泛紅的耳尖,眼底盛滿溫柔笑意,低聲反問:
「對著哥哥,我何須遮掩?」
「你是皇室中人,我不想你落人口舌,被有心之人大作文章,惹來不必要的麻煩。」
「我自有分寸,傅彥修與我多年好友,他不會亂說的。」
「那……若是宗門有人問你我的關係,哥哥又會如何說?」北月雲澈這話問得有些忐忑,在外人面前連承認都不敢,這份心意算什麼?自己又算什麼呢?喜歡就是喜歡了,反正於自己而言沒有什麼好遮掩的。
黎暄看他委屈的樣子低笑了聲道:「我沒有什麼好羞於承認的。」
天玄宗本就沒有門規規定不可結道侶,至於對象是男是女,全憑自己,若是以前兩個男的在一起,鐵定會引起軒然大波,引來無數非議,可時至今日,修仙界風氣早已變遷,大多修士早已看淡這些,不再固守陳舊偏見。
「雲澈,別人的看法其實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們自己覺得幸福就夠了。」黎暄鄭重對北月雲澈道。
「哥哥說的是。」北月雲澈說完把黎暄擁在懷中。
京都城南,人來人往,沿街道兩側擺滿了名家字畫,文人墨寶,叫賣聲不絕於耳,各類書籍應有盡有,二人下了馬車在集市上逛了起來。
「來來來,瞧一瞧,看一看,戀愛腦師尊和他的腹黑徒弟,新鮮出售,別無二家」
「宮廷秘聞錄、攝政王爭寵記…」
「看一看,瞧一瞧啊…」
攤位前人擠人,這些書籍頗為受歡迎。
「給我來一本」
「我要三本…」
「最後幾本了,要的抓緊了啊」攤主吆喝道。
看得黎暄心裡痒痒的,都是他喜歡的類型,題材新穎,如何才能支開北月雲澈把它們全買了?
北月雲澈看他眼睛時不時往那邊瞟,小聲詢問道:「哥哥若是喜歡,我去給你買?」
堂堂天玄宗長老被人知曉喜歡看這些風月書籍,面子往哪裡擱,怎麼辦?快賣完了,黎暄只能嘴硬道:
「也沒那麼喜歡,只是好奇…這麼多人買,究竟多好看。」
北月雲澈看出他的小心思,便走到攤位前:「老闆,這裡的每個類型來一本。」
「好嘞」大客戶可得積極對待,老闆麻利每個類型挑了一本,整整一大摞。
「北月雲澈,你什麼時候喜歡看這些了?真看不出來啊!」此時傅彥修不知什麼時候出現在身後,突然問道,按理說他該回府了。
接著轉頭對攤主道:「最新的給我來兩本。」
「現在突然喜歡了,我竟不知傅公子也愛看這些?」北月雲澈道,傅彥修一副不相信的樣子,這人書房就那些兵書。
「我一直都看啊!」傅彥修回答,又湊近他耳邊道:「給你家仙君買的啊?他們修仙的也看這些?」
「少管閒事」北月雲澈冷冷道,說完便拎著兩大摞書來到黎暄身旁,黎暄看了看提著的書籍。
這麼多,夠看一陣子了。
「哥哥,我們再去那邊看看」
「仙君,我知道有一家,都是極品。」傅彥修不知何時來到他們身後。
黎暄偏過頭,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瞬,嘴角微微揚起:「有勞傅公子帶路。」
還好一路上沒遇到認識自己的修士,再逛逛也無事。
二人仿佛相見恨晚,一路聊的都是各種話本子,各種故事,仿佛北月雲澈是多餘的,只能在旁邊跟著,以前怎麼不知道傅彥修還愛看話本子。
黎暄挑了挑眉:「傅公子這是從哪兒聽來的?」
「話本子上看的呀。」
傅彥修嘿嘿一笑,邊說邊偷偷瞥了一眼旁邊的北月雲澈,聲音又壓低半截,「無情道修者不是都要殺妻證道嘛,仙君您不會也……」
他沒把話說完,但那雙眼睛裡寫滿了「我可真是為您操碎了心」的擔憂。畢竟北月雲澈行軍打仗是一把好手,可這情情愛愛的事兒看著就缺根筋,萬一真碰上什麼門道,讓北月雲澈愛上他,殺了他提升修為,豈不是吃了大虧?
傅彥修是看黎暄性子溫和好說話,這才壯著膽子把話遞了出來。
這話一出口,連一直默不作聲的北月雲澈都聽不下去了,眉頭登時擰成一個結,薄唇緊抿成一條線,修無情道的人會跟自己在一處?這不是荒唐麼。
黎暄輕輕笑了一聲,眼底帶著幾分玩味:「傅公子覺得,我像是修無情道的?」
傅彥修趕緊擺手:「不像不像,我也就是……好奇話本子上寫得到底是不是真的。」他說著撓了撓後腦勺,露出一個「您別介意我就是嘴欠」的訕笑。
黎暄輕輕頷首,從容開口解釋:「傅公子,話本子皆是文人杜撰,當不得真,消遣娛樂尚可」
雖說古往今來修無情道、殺妻證道的確實有,就連天玄宗都有這樣的事,不過都是很早以前的故事了,自己也是在藏書閣看到的。
「仙君說的是,我們到了」傅彥修指這一出閣樓道,只見一塊牌匾——異志書齋。
三人又買了幾本後各自回府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