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眼到第九日,沈卿瑤放下手中狼毫,長長舒出一口氣,低聲自語:「終於抄完了。」
厚厚一摞撰寫工整的三百遍門規疊在案上,沈卿瑤抱著去找君寧查驗。
踏入殿內,沈卿瑤將一沓紙冊輕輕放在君寧面前的桌案上,垂首恭聲道:「師尊,三百遍門規弟子已經抄完了。」
君寧抬眼淡淡瞥了眼書卷,語氣平淡:「放著吧。」
沈卿瑤指尖攥緊衣擺,躊躇片刻,鼓起勇氣開口:「師尊,弟子想下山歷練,還望師尊准許。」
沈卿瑤已經連續多日夢到君寧了,夢裡的師尊與白日裡判若兩人,那雙清冷的眼會染上溫度,會低聲喚他的名字,會……沈卿瑤猛地掐斷念頭,耳根已燒了起來。
沈卿瑤夢裡做的事一次比一次荒唐,昨夜他甚至夢見自己將師尊抵在窗邊,吻過那截冷白的腕骨,一路向上,醒來時他盯著帳頂,覺得自己完了。
雖然說修仙界可以結道侶,可是和師尊,想都不敢想,先前不怕死的弟子褻瀆師尊,都被廢去修為,逐出天玄宗了,何況師尊喜歡的是慕姑娘。
他不敢再待下去,萬一被師尊看出端倪,那雙眼睛裡哪怕只流露出一絲厭惡,他都受不住。
更何況,褻瀆師尊清譽,輕則逐出師門,重則廢去修為,哪一種結果都意味著他再也無處可去,天玄宗是他唯一的家,他賭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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君寧放下手中書卷,目光落在他身上,微微蹙眉:「好端端的,怎麼突然想起下山歷練?」
沈卿瑤連忙壓下紛亂心思,抬眼裝作一腔熱忱,朗聲作答:「弟子只是想著修行貴在學以致用,天玄宗門下弟子皆要入世歷練,弟子也想下山斬妖除魔,磨礪自身修為。」
君寧看了他片刻,收回目光,重又落回書頁上:「多帶些盤纏,外面不比宗門,一切小心。」
君寧叮囑道,畢竟天玄宗最不缺的就是錢。
沈卿瑤眼底瞬間亮起,上前半步,難掩欣喜:「這麼說,師尊是同意弟子下山了?」
「嗯。」君寧淡淡應下。
沈卿瑤心頭一松,旋即又被什麼輕輕扯了一下,他躬身行禮,聲音不自覺地放輕了:「多謝師尊。」
不知為何,沈卿瑤覺得最近幾天師尊怪怪的,以前對別的弟子清冷,對自己卻很溫柔,最近卻覺得對自己也有些清冷,罷了,明日最後一天打掃完藏書閣便下山。
距離沈卿瑤下山已經半月有餘,除了一些日常匯報給君寧之外,並沒有其它多餘的話語。
落霞宮琴音泠泠,殿中清寂寥寥。
黎暄步入殿內,望著獨自撫琴、眉宇間縈繞淡淡郁色的君寧,唇角噙著打趣笑意:「怎麼了,小徒弟不在身邊,這麼悶悶不樂的?」
君寧指尖一停,琴音戛然而止,抬眸淡淡反駁:「胡說,我哪有?」
黎暄笑意不改,慢悠悠道:「唉,他可是和江許他們幾個一起去的,不怕你的小徒弟被別人拐跑了?」
「江許修為高,和他一起我也放心,什麼拐不拐的?管好你自己吧。」君寧別開目光。
黎暄收了戲謔,語氣添了幾分鄭重:「喜歡的東西總得要自己去爭取,別等錯過了才後悔。」
君寧指尖抵著琴弦,自然知道黎暄說的是什麼,眸光沉沉,藏著無盡桎梏與掙扎:「可我是掌門,不能讓撫月仙宗千年基業毀於一旦。」
「哪條門規規定掌門不能結道侶?」黎暄反問。
君寧喉頭微澀,字字沉重:「師徒名分在,我不能不顧宗門名聲。」
殿中靜了片刻。
君寧抬眸看向身側的人,眼底藏著淺淺艷羨:「師兄,有時候我挺羨慕你的。」
「羨慕我什麼?」黎暄抬眸。
「隨心所欲,敢愛敢恨,看似對誰都好,其實外熱內冷。」
黎暄低笑一聲,語氣真切坦然:「你這說的,好像我表里不一一樣?我對別人好只是出於禮貌,本該如此,他不一樣。」
君寧微微一怔,隨口問道:「師兄,你就這麼喜歡他?」
他只知道黎暄有個凡人心上人,具體是誰黎暄沒提過。
黎暄眸光溫柔悠遠,淺淺一笑:「我只能說,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
可他終究是個凡人,你們壽數不對等,百年之後他生老病死,你該如何?這個問題君寧沒有說出口!
君寧默然良久,心底紛亂糾葛,終是低聲道:「此事,我得從長計議。」
他畢竟對自己的徒弟有了不該有的心思,所以沈卿瑤離開時他才答應得乾脆,萬一被沈卿瑤知道了,以後師徒二人如何自處。
黎暄看得通透,不再多插手足足旁人的心結緣分,拂袖輕笑:「你們之間的事,我也不便參與,走了,凡間走一遭去。」
清風穿殿,人影離去。
空寂大殿只剩餘涼,斷弦餘音裊裊不散,君寧獨坐琴前,滿心隱忍情長。
「影之,你們王爺呢?」黎暄踏入王府,一眼便看見立在廊下的護衛影之,開口問道,黎暄這次是御劍而來,差不多用了兩天吧,畢竟瞬移術太損耗修為。
府里都知道黎暄與北月雲澈的關係,因此黎暄可以自由出入,府里的人已經默認了他就是王爺的王妃,二人也沒有刻意隱瞞過彼此的存在。
「黎暄長老,您來了,王爺他進宮議事了,這會估計也快回府了」護衛影之抱拳行禮道。
「好,我在這裡等他,你去忙吧!」黎暄說道。
「王爺見到您定然歡喜。」影之記得已經很久沒見到黎暄長老來王府了,又轉身對著黎暄說道。
「確實,好久沒來看他了。」黎暄用只有自己聽到的聲音小聲說道。
黎暄在王府等了好一會兒,也沒見北月雲澈回來,便決定去皇宮附近的街頭等他。
長街喧囂,人潮往來不息。
黎暄目光一掃,當即就看見了人群之中的北月雲澈,他身形挺拔卓然,如同皎皎青松立在市井凡塵,他那般容貌身段,無論身處何等嘈雜之處,永遠一眼便能被人捕捉。
可下一刻,黎暄心口猛地一沉。
他身側走著一名女子,一身淺粉羅裙,身姿端莊雅致,二人一路同向而行,時不時停下低聲交談幾句,遠遠望去,一玄一粉,模樣竟格外相配。
縱然隔著一段距離,黎暄看不清二人之間刻意拉開的分寸,只牢牢盯住那兩道同行的身影。
兩日御劍風塵,一路揣著滿心歡喜,本打算趕到宮門前,給北月雲澈一場突如其來的驚喜。
此刻所有雀躍與期待,像是被一桶冰水從頭澆下,慢慢沉成一團酸澀堵在胸口。
「男人果然都一樣。」黎暄喃喃道,自己也會同不相干的人爭風吃醋嗎?原來北月雲澈在自己心裡已經這麼重要了。
冷靜,冷靜,雲澈不是這樣的人,莫要失了風度,黎暄這樣安慰著自己。
恰在這時,北月雲澈像是生出一絲莫名感應,猛然轉頭,視線直直投向街角。
黎暄一身白衣勝雪,整個人溫婉清絕,仙氣飄飄,北月雲澈立刻朝他飛奔過來,旁邊的女子笑笑便離開了。
不等黎暄質問他,北月雲澈一把抱住黎暄,抑制不住心中的狂喜,「哥哥,你怎麼來了?我好想你」
黎暄被他這麼一抱,什麼脾氣都沒有了,畢竟大庭廣眾之下,摟摟抱抱確實不成體統,還好此處人少。
黎暄神色淡淡,聽不出喜怒:「路過。」
一句疏離客氣的話,刺得雲澈心口驟然一緊,緩緩鬆開黎暄。
他素來處處避嫌,從不願與女子同路閒談,今日這般景象,必定讓黎暄心生芥蒂。
北月雲澈下意識輕輕扣住黎暄的手腕,力道溫柔卻篤定,不讓他有半分後退的餘地。
「不是哥哥想的那樣」
「那是怎樣?你說說看」黎暄冷笑一聲,雖然相信他的為人,但還是有些生氣,黎暄自己都沒發現,自己占有欲那麼強。
「我可以和哥哥解釋,她是尚書之女,林婉清,她只是托我送個東西給太子,也就是我侄子北月卿舟」
黎暄看著他解釋,沒有說話,北月雲澈有些慌亂,生怕黎暄生氣當場走人。
「哥哥素來知曉我的性子,我一向刻意避嫌,絕不可能與女子隨意親近同行,方才沒能儘快結束交談,讓哥哥看見這般場面,是我的疏忽。」
他眸凝著黎暄微涼的眉眼,聲音放得更輕,滿是遷就與珍視:「我自始至終,心裡只有哥哥一人。」
黎暄望著他眼底毫不掩飾的緊張與坦誠,堵在心口的那點酸澀涼意,一點點緩緩化開,他本就清楚北月雲澈為人恪守分寸。
「哥哥,你怎麼不說話?你理理我啊」北月雲澈小心翼翼問道。
黎暄只是靜靜地聽著他說,面無表情,沒有說一句話。
「雲澈,你要是敢對不起我,我跟你沒完」
北月雲澈聽見這句心頭猛地一緊,聲音帶著幾分無措的委屈:「哥哥,我怎麼會對不起你?我這輩子心裡從頭到尾,就只有你一個人。」
「那你,不生氣了吧?」北月雲澈問道。
「我根本就沒有生氣,說了這麼久,我都餓了」生氣這種事太有失風度了,絕不能承認。
不遠處的馬車內,北月卿策將一切都盡收眼底,只覺得礙眼,皇叔向來待旁人清冷疏離,不苟言笑,怎麼會當街擁抱別人。
對著身旁的侍衛厲聲道「來人,去查,皇叔身邊的人是誰?」
「是,殿下」護衛應聲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