偌大的王府書房安靜肅穆，燭火搖曳，映著北月雲澈俊美冷冽的側臉。
與平時在黎暄面前開朗靈動的形象完全相反，他執起狼毫，垂眸批閱卷宗，墨汁落在宣紙之上。
待到放下毛筆，他才抬眼看向躬身立在暗處的暗衛，聲音清冷：「影之，刺客事，可有眉目？」
影之垂首，態度恭敬：「回王爺，刺客一事依舊毫無頭緒，對方都是死士，未留下活口。」
北月雲澈指尖一頓，眸色沉了幾分。
他語氣淡淡：「下去吧，本王自有打算。」
「屬下遵命。」影之行禮之後，悄無聲息退出書房，再度隱入暗處。
前些日子，太子北月卿舟遇刺重傷，刀劍淬了毒，北月卿策那日也在太子府，也受了輕傷，皇帝北月雲翰震怒，命北月雲澈徹查此事。
北月雲澈正在大廳與傅彥修用茶。
「雲澈，近日京都你的事都傳遍了，你打算如何？」傅彥修開口道。
北月雲澈緩緩放下茶杯：「我本來就沒打算藏著，隨世人說去吧。」
「你當真一點也不在乎你的名聲？」傅彥修接著問道。
北月雲澈笑笑，語氣堅定：「比起名聲，我更在乎他。」
俗世浮名、朝野非議、世人眼光，皆為虛物，天下人萬千評判，抵不過黎暄一人。
鎮北王喜愛男子的傳聞鬧得滿城風雨，都沒想到王爺有斷袖之癖，多少世家貴女的夢碎一地。流言蜚語層層疊疊，幾乎要淹沒整座京都。
北月雲澈斂去眼底淡淡的溫情，指尖輕叩桌面：「先不說這個了，彥修，我有一事，要你幫忙。」
傅彥修身體微微前傾，眼底褪去玩笑之色：「刺客的事？」
北月雲澈緩緩頷首，神色沉了幾分：「不錯，我要知道誰發的刺殺令，一旦扯上江湖門派，南岐奸細，此事就不好辦了，想要太子性命的人實在太多了。」
傅彥修目光凝住，低聲問道：「你心中可有人選？」
北月雲澈垂眸，長長的睫毛掩住眼底晦暗，語氣帶著一絲沉重：「此事牽連甚廣，不好判斷，所以我需要你動用江湖勢力，縮小範圍。」
傅彥修點點頭道：「刺殺皇親國戚的刺殺令，敢接的江湖門派少之又少，只有不問來人、只求錢財的煙雨閣嫌疑最大。」
北月雲澈道：「你與那煙雨閣閣主可有交情？」
傅彥修道：「並無。」
「雖說朝堂不管江湖之事，可若是危害朝堂根本，我必除之。」
傅彥修正要開口解釋，北月雲澈率先開口：「我知你不會危害朝堂社稷」
傅彥修：「你知道就好，我那就是小本買賣」
北月雲澈：「有勞，我欠你一個人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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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彥修收起臉上一貫漫不經心的笑意，他微微頷首：「你我之間何須客氣，我這就去安排。」
正廳茶話未歇，門外侍衛快步入內，躬身沉聲稟報：「王爺，太后傳您即刻入宮覲見。」
傅彥修隨手擱下手中茶盞，眉眼彎起一抹促狹弧度，唇角勾起幾分看好戲的笑意，目光戲謔看向身側之人：「看來你的事，傳到太后耳中了。」
北月雲澈神色始終淡然無波，只垂眸指尖輕撥茶蓋，動作慵懶平靜：「該來的總會來。」
傅彥修笑笑：「走了，改日再聚。」
北月雲澈隨即入宮，太后端坐鳳椅之上，屏退了所有服侍的宮人，面色鐵青，眼底積滿滔天怒火，那是北月雲澈從小到大從未見過的盛怒模樣。
不等他行跪拜禮，太后一聲冷喝，字字凌厲：「跪下！」
北月雲澈身形一頓，依言屈膝跪地，身姿挺拔卻恭敬有度。
「母后息怒，兒臣不知哪裡惹到母后了。」
「不知哪裡惹到哀家？」太后冷笑一聲，
「好，那哀家問你，如今京都傳得沸沸揚揚，滿城風雨，說你堂堂鎮北王有斷袖之癖、喜好男色！北月雲澈，你告訴哀家，這傳言，是不是真的？」
殿中落針可聞。北月雲澈沉默片刻，抬眸直視太后，目光坦然無懼：「是。」
一個字，擲地有聲。
太后猛地站起身，袖袍帶翻了手邊茶盞，青瓷碎裂的脆響在大殿中迴蕩。
她居高臨下地瞪著跪在地上的兒子，胸口劇烈起伏，聲音因暴怒而拔高了幾分：「你……」
「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北月雲澈，你是先帝親子，鎮北王，是我皇家血脈！你做出這等荒唐事，讓我皇家顏面何存！」
「母后。」北月雲澈迎著太后刀子般的目光，平靜而堅定地開口，「兒臣此生，唯愛他一人。」
這句話像是一瓢滾油澆在烈火之上。太后踉蹌退後半步，扶住鳳椅扶手才穩住身形，怒極反笑：「好，好一個唯愛他一人！難怪滿京都的名門貴女、世家千金你一個都看不上，哀家這些年為你操碎了心，只當你眼光高、心氣傲，原來……」
她深吸一口氣，聲音沉下去，卻多了幾分痛心疾首的失望，「原來你竟是存了這樣的心思！雲澈，你若是個尋常百姓，哀家絕不攔你。可你不是，你是皇室兒女，豈能由著性子任性妄為！」
北月雲澈：「母后，這麼多年來，兒臣從來沒有這樣喜歡過一個人，也不在意別人的眼光，為何母后就不能成全我？」
太后：「行此悖逆倫常之事！流言蜚語席捲京都，宗室非議、百官詬病，你可知這會落人口實，讓逆臣有機可乘，禍亂朝綱？！」
北月雲澈脊背挺直，音色沉靜卻異常堅定：「朝政大事，兒臣鞠躬盡瘁、從未懈怠，從未因私情耽誤半分國事。禮法人言，可束其身，難亂其心。」
「放肆！」太后怒目圓睜，徹底斷了所有緩和餘地，「今日哀家便替你了斷這荒唐執念！」
她目光凌厲，字字皆是不容抗拒：「哀家這就讓你皇兄下旨，將沈將軍之女賜婚於你。門第相當，配你剛剛好。擇吉日完婚，從此斬斷這些荒唐羈絆，安分守己執掌權責，穩住皇室聲望！」
一語落地，宛如驚雷炸在殿中。
北月雲澈瞳孔微凝，抬眸直視太后，眼底第一次泛起淺淺的執拗與清冷的決絕，沒有半分退讓。
「兒臣不娶。」
「……你可知抗旨不遵，是什麼罪名？」
北月雲澈垂眸，片刻後，他緩緩叩首，額頭觸地，一言不發。
片刻後雲澈直起身，眉眼清寂，語氣坦蕩而孤絕：「抗旨之罪、污名之罪……所有罪責，兒臣一力承擔。但唯獨捨棄他，萬萬不能。」
太后看著眼前這個軟硬不吃、執念入骨的孩子，盛怒之下，竟生出無盡的無力與痛心。
良久，太后咬牙，冷聲落下狠話：「好、好得很！既然你執意冥頑不靈，那哀家便耗著！本宮倒要看看，你能否為了一個人，對抗整個皇室、對抗滿朝文武、對抗這世俗禮法一輩子！」
母子倆不歡而散，三日後聖旨送至王府。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
鎮北王北月雲澈戰功卓著，恪效家國；沈將軍沈渡嫡女沈夢玲，淑惠嫻雅。
今賜二人婚配，欽天監擇期，一年之後完婚。內務府籌備婚儀，永敦君臣。
欽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