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師尊,你去哪兒?」
君寧剛行至殿門口,便撞見匆匆趕回的沈卿瑤。
「尋你。」君寧話音清淡,目光落在他身上,細細掃過,確認他身上並無重傷,眉宇間懸著的那點沉鬱才稍稍鬆緩。
「師尊,我沒事了,不過途中出了些小意外。」沈卿瑤垂眸,語氣帶著幾分歉疚。
「回來便好。」君寧聲音柔和了些許,藏住心底壓下的擔憂。
「師叔。」
恰在此時,黎暄與江許一同從殿內走了出來。
「卿瑤,你總算回來了,可把你師尊急壞了。」黎暄目光落在少年身上,淡淡開口。
「是弟子不好,叫師尊憂心。」沈卿瑤對著君寧躬身一禮,滿心愧意。
「卿瑤,你去哪裡了,怎麼都找不到你,傳訊術又失效了,我只好先回宗門找長老和掌門了。」江許在一旁附和。
「只是被捲入一個秘境,如今沒事了。」沈卿瑤應答著。
君寧微微頷首,神色重歸沉靜,對沈卿瑤吩咐道:「既已歸來,便回屋歇息,我要與眾長老有事商議。」
「是,師尊」沈卿瑤和江許行禮告退。
近日來好多修仙人士服用了試魂丹,理智全無,殘害同門及百姓,各宗門正聯合商議對策。
「卿瑤,你的傷去找方藥師看看」江許叮囑道。
「沒事,就一點小傷」沈卿瑤覺得沒什麼,就未放在心上。
二人告別後,沈卿瑤獨自回落霞峰,只覺得昏昏沉沉,許是這兩天趕回宗門太過勞累,便想小憩片刻,結果睡到傍晚,覺得似乎有什麼力量破體而出,占據他的心神
「卿瑤」君寧推門而入,只見他周身猩紅詭異的氣息纏繞,被這一幕嚇壞了,於是便運功為他調息。
一夜調息,徹夜未歇。
翌日天光破曉,晨曦透過窗欞灑落屋內。
沈卿瑤睫羽輕顫,緩緩睜開雙眼,神志漸漸回籠,嗓音帶著初醒的沙啞與茫然:「師尊……我這是怎麼了?」
君寧收回渡功的手,指尖微僵,眸底凝著化不開的沉鬱與無力,聲音低沉克制,字字沉重:
「卿瑤,你被殘魂附體了。」
「為師只能替你壓制邪力,卻無法徹底根除、消滅這縷殘魂。」
沈卿瑤渾身一僵,心底驟然升起無邊惶恐,指尖微微發顫,抬頭望著眼前的師尊,眼底滿是無措與驚懼:
「那……師尊,我是不是會變成那些失去理智、殘害他人的怪物?」
空氣死寂一瞬,君寧垂眸望著她澄澈惶恐的眼,沒有半分安撫,字字清晰,如實作答:
「是。」
君寧此刻無比後悔,就不該同意讓他去歷練。
天玄宗是名門正派,若是被其他弟子和長老知道,後果不堪設想。難道欽天監的讖言是真的?自己真的是混亂天下的妖魔。
師尊一向秉公行事,到那時師尊會殺了自己嗎?罷了,本來就是師尊相互救才得以多活那麼多年,沈卿瑤胡思亂想一通。
思及此處,他脊背微微繃緊,神色愈發低落頹喪。
「卿瑤,在想什麼?」
君寧將他所有落寞失神盡收眼底,聲線低沉溫和,藏著不易察覺的疼惜。
沈卿瑤抬眸,眼底漾著無助與惶惑,聲音輕啞發顫:
「師尊……我不想變成喪失心智、肆意傷人的怪物。」
他攥緊掌心,望著眼前唯一的依仗,道出心底最絕望的期許:
「倘若真有那麼一天,我希望……是師尊親手殺了我。」
這句話狠狠撞進君寧心底,刺得他心神驟震。
君寧眸色驟然沉凝,眉峰微蹙,語氣沉而堅定,壓下喉間翻湧的酸澀:
「胡說八道什麼。」
「不會有那麼一天。」
他俯身,目光牢牢鎖住少年渙散的眼眸,字字鄭重:
「為師一定會找到辦法。」
「穩住心神,別胡思亂想,這幾日就在落霞峰,哪都不要去,修習清心決」
「是,師尊」
隨後的幾天裡,沈卿瑤都沒有離開過落霞峰。君寧和黎暄幾位長老每日往返各個宗門劍派。
「師尊,我給你做了桃花酥」沈卿瑤端著托盤進來,只見君寧在榻上打坐。
「師尊、師尊」沈卿瑤將托盤放在桌子上,伸手在君寧眼前畫面晃了晃。
原來是入定了。
神仙哥哥?師尊長得真好看,沈卿瑤靜靜的看著他,冷白瓷膚,狹長眼眸帶淡淡紅翳,眉眼清寂憂鬱。
墨發半束,唇色淺淡微啟,白衣流光,容貌清絕出塵,一身謫仙氣質。
自從之前在藏書閣看了那本禁書之後,沈卿瑤就對君寧有了不一樣的情愫,才會選擇外出歷練,可若是真的喜歡一個人又怎麼藏得住呢?應該讓他知道才對。
雖然是師尊,也沒大幾歲,萬一師尊也喜歡我呢?
萬千念頭在胸中翻湧,屋內靜得只聞微弱的靈氣流轉之聲,君寧雙目輕闔,端坐入定後心神沉斂,對外界毫無防備。
沈卿瑤呼吸灼熱,耳尖燒得通紅,上前屈膝半跪,手臂緩緩環上去,將端坐的君寧輕輕抱入自己懷中。
他微微垂首,帶著一腔孤勇,柔軟的唇先輕輕落上君寧微涼的唇角。
淺淺一吻,甜得如同偷來的幻夢,心底壓抑許久的情愫一朝潰堤,他捨不得就此分開,唇瓣輾轉廝磨,久久沒有撤離。
少年沉溺在這片刻偷來的溫存里,身軀微微發顫,不知過了多久。
唇齒相貼之間,懷中人的長睫猛地劇烈顫動,君寧驟然自入定之中醒來,睜眼的剎那,溫熱的唇依舊貼在自己唇上,自己正被弟子環抱在懷裡。
四目猝然相對,唇還緊緊相貼。
短暫的死寂過後,君寧渾身一震,猛地抬手發力,推開沈卿瑤,沈卿瑤猝不及防,踉蹌著向後退了兩步。
君寧指尖撫過自己的唇角,眼底翻湧著震驚、慍怒,還有一絲難以掩飾的慌亂,白衣微微凌亂,聲線冷得發顫,厲聲呵斥:
「沈卿瑤,你幹什麼?簡直大逆不道,我是你師尊!」
方才那片刻的甜,此刻盡數化作刺骨的難堪,他垂在身側的手微微發抖,抬眼望向君寧。
眼前的師尊眉眼冷冽,素來清潤平和的眼眸此刻覆上一層薄怒。
「師尊……」沈卿瑤嗓音乾澀,方才孤注一擲的勇氣,此刻碎得一乾二淨。
君寧眉心緊蹙,心口紛亂如麻。方才那溫熱的觸感還殘留在唇邊。
「是不是我平時太寵著你了,讓你這般放肆」君寧壓下心底那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紊亂,語氣依舊冰冷,刻意拉開師徒的尊卑界限。
沈卿瑤聞言撲通一聲跪在地上,脊背繃得筆直,垂首出聲,聲音帶著難以掩飾的顫意:「師尊徒兒知錯,不該冒犯師尊。」
君寧神色稍緩,本以為他是真心悔過。
可下一瞬,沈卿瑤猛地抬眼,那雙眼眸通紅,將壓抑數月的心思,盡數剖白出來:
「可是師尊,徒兒早已心悅師尊。」
一句話落下,屋內死一般寂靜。
君寧渾身猛地一僵,如遭重擊,怔怔看著跪在腳下的弟子,心底早已不是表面這般平靜。
這麼多年朝夕相伴,那些被他強行壓在道心之下、不敢細細揣摩的情愫,在此刻被這一句告白,狠狠掀翻出來。
他心裡是喜歡的。
可師徒名分高懸頭頂,天玄宗的清譽,掌門一身重擔,層層枷鎖死死困住他。這份心意,他連對自己都不敢承認半分。
燭火輕輕搖曳,映得沈卿瑤眼底翻湧著孤注一擲的熱烈與卑微。
「並非一時糊塗,也不是受邪念蠱惑。」沈卿瑤仰頭,不肯避開師尊的目光,將藏在心底的情愫全盤托出
「師尊,我知道此舉大逆不道,我拼命想藏,拼命下山歷練想要躲開,可我做不到,我控制不住自己的心,我不想你我只是師徒」
他跪在地上,肩頭微微顫抖,抱著最後一絲渺茫的希冀。
「師尊……難道半分,也不曾對我動過心嗎?」
他閉了閉眼,強行壓下胸腔里翻湧的滾燙情意,再睜開眼時,面上只剩一派冰冷克制,刻意把那份洶湧的喜歡死死掩埋。
「放肆。」
聲音沉得發啞,連他自己都聽得出語氣里那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我是你的師尊。」君寧偏過頭,不敢直視那雙灼灼望著自己的眼睛,生怕再多看一眼,自己便會潰不成軍,「收起這份心思,今日之事,權當沒有發生。往後莫要再提。」
「師尊…我」沈卿瑤想要說什麼,卻被君寧厲聲打斷。
「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