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暄,君寧掌門,我敬你們一杯」只見陸衍州端著酒杯從隔壁桌走到黎暄和君寧面前。
黎暄方才還沉浸在對北月雲澈的思緒之中,聞聲回神,斂去眼底悵然,又恢復往日開朗隨和的模樣,執起酒樽。
「霜衍真人,竟能在此見到你,倒是意外。」黎暄含笑道。
霜衍真人一向不問世事,這種場合素來不參與,君寧也有些意外。
三人杯盞輕碰,發出清越脆響。黎暄仰頭將杯中酒一飲而盡。
陸衍州慢酌一口清酒,目光大半落於黎暄身上,淡然疏離的眉眼間,語氣輕緩卻格外鄭重:「世間繁禮皆無謂,聽聞天玄宗諸位前來,便順路一行。」
君寧看他看黎暄的眼神,心裡已然瞧出陸衍州此行多半是沖師兄而來。
君寧緩緩開口:「真人久居清峰,罕赴各派盛會,今日能夠在此相逢,實屬幸事。」
就在此時,慕掌門一身禮袍,笑意滿面,緩步巡席敬酒,走過層層賓客筵桌,聲勢熱鬧至極。
他舉杯環視全場,聲音洪亮通透,傳遍整座大典高台:「多謝天下各派仙門不遠千里赴我青雲盛婚,今日薄酒相待,諸位務必盡興,老夫先干為敬!」
言罷仰頭飲盡,席間瞬間掌聲起落,喝彩連綿不絕。周遭賓客紛紛舉杯附和,笑語盈盈。
「慕掌門客氣!令郎與蘇姑娘真是郎才女貌,天作之合!」
「恭喜青雲宗雙喜臨門,良緣天成!」
恭維道賀之聲此起彼伏,喜慶氛圍推至頂峰。
席間熱鬧正盛,不知隔壁是誰趁著酒意高聲打趣一句,瞬間引得滿座側目:
「要說今日良緣,除了慕公子這一對,我倒覺得另有一樁佳話!不知慕家姑娘與君寧掌門何時完婚?屆時我等必定再來道賀!」
這話一出,周遭瞬間響起一片附和鬨笑,熱鬧更甚。
「說得是!君寧掌門清姿絕塵,慕姑娘溫婉靈秀,當真般配至極!」
「二人皆是人中龍鳳,稱得上天造地設的一對啊!」
滿堂起鬨聲沸沸揚揚,流言越傳越真。
沈卿瑤下意識朝君寧的位置看去,臉上布滿了陰鬱,目光死死盯著君寧,手中的酒杯已然捏得粉碎,鮮血滴在桌布上。
只有一個念頭:師尊是我的,誰也別想搶走。
君寧眉峰微蹙,當即抬手,清淡出聲,當眾從容釐清誤會:
「諸位說笑了。」
他聲音不高,卻清晰壓過周遭喧鬧,落進每個人耳中。
「我與與慕姑娘僅是世交摯友,素來清清白白,從無兒女情長的牽絆,還望諸位莫要隨意打趣,平白污了姑娘清譽。」
聽到君寧這麼說,沈卿瑤握緊的拳頭緩緩鬆開,剛剛的憤怒好像激發了體內殘魂,靈力躁動,有些壓制不住,有某種力量要破體而出,占據他。
沈卿瑤猛地捂住劇痛的胸口,身形踉蹌,不顧旁人詫異的目光,轉身快步衝出喧鬧的婚宴。
「卿瑤!你去哪兒?」
江許第一時間捕捉到他異常慘白的臉色與慌亂的身形,心頭一緊,當即抬腳快步追了出去。
沈卿瑤跑後山後,正好撞見在練劍發泄的慕清歌,她剛去婚宴現場就聽到君寧說與自己只是摯友,一時不甘心才到後山發泄,劍光所到之處,翠竹攔腰斷裂。
「沈卿瑤?」慕清歌感知到有人過來,收劍轉身,就看到沈卿瑤周身黑紅交織的氣息環繞。
「你身上怎麼會有邪氣?」慕清歌有些震驚,這邪氣看著就像上古邪靈。
此刻的沈卿瑤,早已瀕臨靈力潰散的邊緣。
體內殘魂徹底掙脫,正邪兩股力量在經脈中瘋狂撕扯衝撞,理智如同風中殘燭,搖搖欲墜。滔天妒火與執念翻湧不休,不斷蠶食著他最後的清醒。
他死死咬緊牙關,身形微顫,本能地往後退了半步,嗓音沙啞得近乎破碎:
「慕姑娘,你離我遠點……我快控制不住自己了。」
可心底深處,魔念瘋狂叫囂、肆意蠱惑——
都是她。
都是因為慕清歌!
世人撮合他與師尊,師尊始終與他界限分明、克制疏離,自己才求而不得,全是拜她所賜!
清醒的理智拼命反駁、苦苦掙扎,反覆告訴自己與她無關,錯不在旁人。
可瘋魔的偏執、蝕骨的嫉妒、不甘,早已徹底壓垮僅剩的克制。
黑白思緒劇烈拉扯,沈卿瑤眼底清明寸寸碎裂,眼尾徹底染上濃重猩紅,周身黑紅煞氣驟然暴漲,捲起周遭滿地碎葉狂舞紛飛。
心底最後一道防線轟然崩塌。
「你、去死吧!」
一聲嘶啞怒吼衝破喉間!
沈卿瑤手腕驟然翻轉,佩劍錚然出鞘,凜冽劍鋒裹挾著滔天妖煞,攜凌厲破空之勢,直直朝著慕清歌心口狠刺而去!
劍氣凜冽逼人,周遭竹林盡數震顫,狂風席捲整座後山!
慕清歌猝不及防,心頭巨震,倉促抬手凝起仙光結界抵擋,神色驚惶不已:
「我與你無冤無仇!沈卿瑤,你先冷靜!」
「卿瑤,冷靜」江許趕來便看到二人正在纏鬥,劍氣與邪氣沖天。
江許二話不說前去幫慕清歌,此時的沈卿瑤已經殺紅眼,有上古殘魂的加持,慕清歌和江許很快便震飛出去。
「誰也不許與我搶師尊,師尊是我的」
「卿瑤,你…怎麼變成這樣?」
「這究竟是什麼東西?」江許猛然想到莫非是歷練時被什麼附體了?
「卿瑤,你冷靜一點」江許吼道。
「他現在已經沒有理智可言了,先制服他。」一旁的慕清歌對江許說道。
「嗯」江許點頭回應,二人起身,執劍朝沈卿瑤攻去,三人打作一團。
宴會快接近尾聲,君寧忙於應酬,一時沒注意沈卿瑤的動向,在看向席位時,江許,沈卿瑤二人皆不見蹤影。
眼底瞬間掠過一絲濃重不安,他心底預感不妙,再也坐不住,對著席間眾人微微頷首致歉:「失陪一下。」
話音落,一襲素色衣袍拂動,身形極快離去,獨留黎暄一人應付各宗門的寒暄敬酒。
青雲宗這酒挺烈的,自己都險些醉了,黎暄找了個沒人的亭子用靈力化去酒力。
「黎暄,你怎麼了?可是身體不適?」一道溫潤聲音自身後響起。
黎暄回頭,只見陸衍州緩步走來,正是觀雪閣閣主霜衍真人。
「霜衍真人,我無事,只是青雲宗的離殤酌太過濃烈,有些招架不住。」
陸衍州緩步走到亭中,目光淡淡落在他面上,輕聲道:「離殤酌盛名在外,烈性不假。可倘若人心無牽絆,便如飲白水,心有鬱結,方容易被酒意困住。」
黎暄動作一頓,唇邊笑意淡了幾分,想來……大抵是心裡裝著事,才會覺得酒格外灼人。
「黎暄」陸衍州喚了他一聲。
「閣主,有何指教?」
「這麼生份?你可知,我為何時常前往天玄宗?」陸衍州目光沉沉,滿眼溫柔盡數落在黎暄身上。
黎暄微微一怔,隨口答道:「真人前往天玄宗,應當是有要事相商。」
話一出口,他又隱隱覺得哪裡不對勁。一個念頭突兀闖入腦海,難不成……君寧先前所說屬實,陸衍州對自己有意?黎暄被這猜想驚了一瞬,只覺是自己胡思亂想。
正思忖間,陸衍州的聲音緩緩響起,清晰送入他耳中:「不全是公事,我是為了見到你,就如這場婚禮,有你在,我才來」
再愚鈍的人,說到這份上,都該知道對方是什麼意思。
黎暄面上笑意不改,故意裝作未能領會深意,拱手笑道:「閣主真是太抬舉我了,晚輩何德何能,竟能勞煩閣主專程奔走。往後若是想尋天玄宗諸位論道,儘管傳信便是,我等必定掃榻相迎。」
陸衍州一眼看穿他刻意迴避,不願給他模糊脫身的機會,沉聲打斷:「黎暄,我心悅你,不是道友之交,更不是長輩對晚輩的喜愛。」
謊話被當面戳破,黎暄眼底掠過一絲微不可察的窘迫,卻依舊不肯直面這份告白,索性繼續佯裝懵懂,語氣真誠又委婉地繞開話題:
「閣主說笑了。您久居青峰,鮮少涉足凡塵俗世,才錯把同道情誼當成別樣心思。」
「黎暄,我活了上百年,怎會分不清這些?」
看來這個話題是繞不開了,黎暄乾脆坦言:「承蒙前輩厚愛,實不相瞞,我心中早有牽掛之人,此生心意不改,再也容納不下任何人,我不願欺瞞閣主。」
就在此刻,後山天際驟然衝起一股狂暴黑紅煞氣,撕裂長空!
黎暄神色驟然一凜,瞬間收斂心緒:「這般洶湧邪氣,定然出事了!前輩,失陪!」
不等陸衍州說什麼,黎暄朝後山閃身而去。
陸衍州沉聲道:「我隨你一同去。」身形緊隨其後,轉瞬便消失在亭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