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夫,如何?」
回到王府,北月雲澈坐在椅子上,手腕上的勒痕已經上了藥,雪白的紗布在袖口下若隱若現。
大夫額頭冷汗涔涔,搭在脈枕上的手指幾乎在發抖。他行醫數十載,從未見過如此詭異之物,脈象中隱隱有活物遊走,似寄生又似共生,根本無從下手。
「回王爺,此蠱……實在古怪,老朽行醫數十年,聞所未聞,實無破解之法。」
北月雲澈垂眸,面上看不出什麼表情。沉默片刻,只淡淡道:「知道了,下去吧。」
「王爺,」影之看著大夫戰戰兢兢退下,忍不住上前一步,壓低聲音,「要不再請其他人來看看?」
「不必了。」北月雲澈打斷他,抬手按了按眉心,嗓音里透出一絲難掩的疲憊,「退下吧,我一個人靜靜。」
影之欲言又止,最終還是躬身退下。北月雲澈看著院子裡,繁花似錦。
北月卿策沒有騙他,蠱是真的,會忘記所愛,愛上施蠱之人,也是真的。
他下意識探手入懷,摸到那枚冰涼的銅鈴,指尖摩挲著鈴身上熟悉的紋路,幾次想要和黎暄說話,卻又生生忍住。
說什麼?說他被人下了蠱,過不了多久就會忘記他,然後愛上別人?說他此刻最想做的事不是審案不是上朝,而是不顧一切去找他,趁自己還記得的時候,再多看他幾眼?
他將銅鈴重新放回懷中,閉目片刻,再睜開時,眼底只剩下一片深不見底的平靜。
最終還是沒忍住拿出銅鈴:「哥哥,你很久都沒理我了,你理理我好不好?」
「別這樣不理我好嗎?」
「哥哥,你說話呀!」
「書信也不回,我可以給你解釋的,理理我好不好?」
哪怕和他鬧脾氣也好,打他罵他也好,別這樣一言不發,信也不回,若即若離的感覺真讓人窒息。
數日後,朝堂,文武百官分列兩側,待北月雲澈踏入大殿,所有人齊齊躬身跪拜,齊聲高呼:
「王爺千歲、千歲、千千歲!」
北月雲澈一身玄色錦繡華服立於朝政殿上,眉目如畫,俊美至極,周身卻透著冷冽逼人的氣場,滿朝文武無人敢與他對視。
「免禮」
「北月卿策,勾結江湖勢力,圖謀不軌,行刺太子在先,囚禁本王在後,罪證確鑿,按律當誅。」他頓了頓,聲音不大,卻字字如冰,「賜毒酒。」
滿殿死寂。
丞相臉色驟變,猛地出列。哪怕他城府再深、算計再多,此刻也壓不住骨血中翻湧的本能,那是他親生兒子,是他藏了二十多年的骨肉。他厲聲喝道:「攝政王!你不過代掌朝政,無權賜死皇子!」
北月雲澈緩緩轉身,居高臨下地看著他,目光淡得像在看一件死物:「本王代掌朝政,如何無權?」
「你如此行事,對得起先皇嗎!」丞相雙目赤紅,已然口不擇言。
北月雲澈忽然笑了。那笑容極淡極冷,像刀刃上的一縷寒光,轉瞬即逝。他緩步走下丹陛,一步一步逼近丞相,聲音壓得極低,卻讓殿中每一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
「丞相大人,你對得起先皇嗎?有些事本王不提,不代表本王沒有查清楚,不要以為本王只會行軍打仗!」
丞相瞳孔驟縮,意思是他全都知道了,一直以為他不會玩弄權術,只對行軍打仗在行,自己低估他了,北月雲澈沒有給他開口的機會,轉過身,朗聲宣布:「丞相勾結北月卿策,犯上作亂,意圖謀反,來人,拿下,誅九族。」
滿殿譁然,卻又在下一瞬被御林軍刀甲之聲壓得鴉雀無聲。
丞相被拖下去的時候,回頭死死瞪著丹陛上那道背影,聲嘶力竭:「北月雲澈,你不得好死!」
他立在龍椅之側,玄色華服在殿中冷光下折射出凜冽的光澤,像一柄出鞘的劍,鎮住了整座朝堂。
「諸位若是有誰膽敢挑戰皇家權威,這便是下場」北月雲澈冷冷道。
「臣等不敢」眾人齊齊跪下。
「退朝」
下朝後,北月雲澈去看了太后,又去看北月卿舟,已經可以下床行走了,靜養幾日即可,朝堂發生的事北月雲澈每日都會與他說。
近月來奏摺是專人打包送回攝政王府的,之前的鎮北王府換了攝政王府的牌匾,堆在案頭像一座小山。
北月雲澈從午後批到深夜,中間只就著冷茶咽了幾口點心,直到最後一份奏摺合上,他才擱下筆,捏了捏發酸的手腕。
窗外更鼓沉沉,已是子丑時。
他靠在椅背上,疲憊感席捲全身,可他沒去睡,他探手入懷,摸出那枚銅鈴,指腹在冰涼的鈴身上來回摩挲。
連日來所有的心神都撲在朝堂上處理三皇子謀反案的餘波,清洗丞相黨羽,穩住蠢蠢欲動的各方勢力。
白日裡他是殺伐果斷的攝政王,端著不動聲色的冷臉,把滿朝文武壓得大氣不敢出。
可到了夜裡,卸下那身錦繡華服,他也不過是個想聽心上人說句話的人。
銅鈴安靜地臥在掌心,沒有任何動靜,又是空的。
他攥著銅鈴,語氣卻藏著繃不住的疲憊與委屈:「哥哥,你理理我好不好?只一句就行。」
等。
再等。
鈴身始終冰涼,黎暄沒有回他。
他垂下眼,將銅鈴擱在案角,自嘲似的彎了一下唇角。
他不知道黎暄是還在生氣,還是真的忙到無暇理會,難道有了喜歡的人,已經不打算要他了嗎,不,哥哥不是這樣的人!
這三個可能性,他不知道哪一個更讓自己難受。
「雲澈。」
一個熟悉的身影出現在眼前,北月雲澈大步上前,一把將人扯進懷裡,死死抱住。
「哥哥,你終於肯來見我了。」他把臉埋在黎暄的肩窩裡,聲音悶悶的,帶著連日來積攢的所有思念與慌亂,手臂收得極緊,像是怕一鬆手人就消失了。
黎暄沒有推開他,而是抬手回抱住他,他也很想北月雲澈,只是宗門事務過於繁忙,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北月雲澈的懷抱開始微微發抖。
「你突然有了婚約。」黎暄終於開口,聲音很淡,像深冬的湖水,波瀾不驚的表面下是刺骨的冷,「我成了見不得光的那個。你讓我如何與你相處?」
他垂下眼,看著靠在自己肩上的北月雲澈,那雙素來含著笑意的眼睛裡多了無處安放的茫然。
「北月雲澈,」他輕聲問,尾音微微發著顫,「你說,我究竟算什麼呢?」
這句話落進寂靜的書房裡,像一根針墜入深潭,沒有激起水花,卻筆直地沉到了最深的地方。
北月雲澈心口驟然一疼,疼得他幾乎喘不上氣。他連忙鬆開些許懷抱,雙手卻依舊緊緊攥著黎暄的手臂。
那張素來冷峻自持的臉上,此刻全是慌亂,他在朝堂上翻雲覆雨,面對謀反的皇子與孤注一擲的丞相都不曾眨過一下眼,可黎暄一句「我究竟算什麼?」,便讓他丟盔棄甲,潰不成軍。
「不是的,哥哥,不是你想的那樣。」
「對不起,讓你受委屈了,婚約我會解除,我從來都只愛你一個。」
「哥哥,不要不理我,別不要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