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暄坐在床榻邊,一動不動地望著北月雲澈,目光像是要把他的眉眼一寸一寸刻進骨頭裡,仿佛這樣,就算日後被生生剜去,也還能留下一點疼過的痕跡。
北月雲澈緩緩睜開眼睛,緩緩坐起身,映入眼帘的是黎暄絕美的容顏,眼底藏著某種他從未見過的、支離破碎的溫柔。
「哥哥,那些話……」他開口,聲音像被砂石碾過,氣若遊絲,卻仍在抖,「都是……騙我的,對不對?」
黎暄緩慢拉起他的手柔聲哄他:「對,都是騙你的。我喜歡你,很喜歡,很喜歡……」每一個「很喜歡」都像從嗓子裡撕下一塊血肉,卻被他咽得溫柔妥帖,「乖,把藥吃了,毒就解了。」
「忘情丹……是嗎?」北月雲澈沒有看那粒被遞到唇邊的朱紅藥丸,只是固執地望進黎暄的眼睛。
他迷迷糊糊間聽到了黎暄和方逸寒的對話,每一個字都像淬了冰的針。
黎暄的呼吸有一瞬的凝滯,那點強撐的笑意終於裂開一道細紋。「你都聽到了。」不是疑問,是認命般的陳述。
「哥哥當真捨得?」北月雲澈問,聲音輕得像一片即將被風吹散的灰燼,可那裡面偏還藏著最後一縷不肯熄滅的、微弱的火,是期待,也是酷刑。
黎暄沒有躲開他的目光。他迎上去,把自己所有的捨不得、所有不能說的往後餘生,都碾碎了融在那一眼裡,然後輕聲說:「雲澈,我寧願你忘了我,我也不要你死。」
話落的瞬間,一滴淚毫無徵兆地從他眼中墜落,不偏不倚,砸在北月雲澈的手背上。
那滴淚滾燙得近乎灼人,像是把他這一生僅有的熱度和柔軟,都孤注一擲地澆在了這一瞬。
北月雲澈的瞳孔猛地一顫。
這是他第一次看到黎暄哭。那個他奉為神明的人,為他落了淚,那滴淚順著他手背的經脈一路燙進心口,比毒發時萬蟻噬心的痛還要疼上千倍萬倍。
方逸寒終究是不忍心再看下去。他垂下眼,藏起泛紅的眼眶,緩緩退出門外,將房門輕輕合攏。
「哥哥,你別哭,我吃。」北月雲澈從黎暄手上拿起藥丸吞服下肚,就那麼硬生生地、乾澀地咽了下去。
「雲澈,雲澈」黎暄再也控制不住一把緊緊抱住他,一遍一遍喊著他的名字,沒有回應,因為北月雲澈睡著了,等他再醒來時,便什麼都沒有了。
黎暄以為還有些許時間可以溫存的時刻,藥效即刻發作,北月雲澈很快陷入沉眠。
須臾片刻,榻上人緩緩睜眼,神志清明,眼底再無半分繾綣溫柔,只剩全然的陌生與淡然。
影之躬身上前,遞上解藥:「王爺,這是蠱毒的解藥。」
黎暄與方逸寒靜立在側,默然無聲,看著眼前全然不記得自己的心上人。
北月雲澈微微頷首,坦然接過藥丸服下。
他腦海中只剩被北月卿策種下蠱毒的記憶,關於黎暄的所有愛恨、所有溫柔、所有刻骨銘心的過往,被徹底剝離,消散無痕。
影之適時開口稟報:「王爺,是這兩位天玄宗的仙長救了您。」
北月雲澈抬眸,目光平和,對著身前之人微微頷首,氣度端方:「多謝兩位仙長救命之恩,不知二位尊姓大名」
如此生疏的語氣,黎暄仿佛墜入深淵
久久說不出話,一旁的方逸寒看了眼快要碎了的黎暄回道:「哦,我是方逸寒,他是黎暄」
北月雲澈看著黎暄,只覺得此人透著悲傷,看自己的眼神好複雜。
隨後吩咐道「影之,去準備謝禮。」
黎暄靜靜望著他淡漠疏離的眉眼,心口空蕩蕩的,一片荒蕪冰涼。
方逸寒輕聲應聲:「王爺不必客氣。」
一眼之隔,咫尺天涯,從前萬般情深,萬般羈絆,盡數歸零。
「雲…王爺既然無事了,那我們便回宗門了」黎暄剛想像往常一樣叫他雲澈,話到嘴邊又改了口。
「二位不如在府中盤桓幾日,也好讓在下報答二位救命之恩」北月雲澈出聲挽留。
「多謝王爺美意,宗門事務繁多,實在不便多留」黎暄回道,君寧不在,許多事物還得黎暄做主,況且查到試魂丹可能和
「二位仙長救命之恩,實在無以為報,以後若有用得著我的地方,儘管開口」北月雲澈道。
黎暄心口那處撕裂般的疼蔓延至四肢百骸,方才相擁時溫熱的觸感還殘留在懷裡,轉眼眼前人便只剩客氣疏離。
他喉間堵著萬千酸澀,勉強壓下翻湧的情緒,淺淺拱手,聲音輕得近乎縹緲:「舉手之勞,王爺不必放在心上。」
北月雲澈微微頷首,眉眼間尋不到半分往日眷戀:「既如此,二位路途遙遠,我便不多留了。」
方逸寒與黎暄一道回了天玄宗。枕月峰主殿空曠清冷,黎暄獨自坐在殿中,身側只有方逸寒陪著。
黎暄盯著面前那盞早已涼透的茶,沉默了許久,終於開口。那聲音像是被什麼東西壓著,薄薄的,一碰就要碎。
「逸寒,忘情丹……有沒有失效的時候?」
方逸寒抬眸看他,沒有說話,方逸寒又垂下眼帘,不忍看他的表情,卻還是把真相遞了過去,一字一句,像在傷口上再落一刀:「忘情丹忘的,不止你這個人,還有你們之間的感情,所有刻骨銘心。」
他頓了頓,語氣低下去,「他知道你是黎暄,知道你是天玄宗的長老,於他而言只是對他有救命之恩。」
殿內安靜了一瞬,黎暄的睫毛輕輕顫了顫,像一隻被折斷翅膀的蝶,還在徒勞地掙扎。
「有沒有可能……」他的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小心翼翼,像是在問一個不敢問的問題,「他會不會……再次喜歡上我?」
方逸寒沒有說話,整個大殿陷入一種令人窒息的死寂。
方逸寒看他的眼眶也有些紅了,但還是說道:
「不可能。」
「忘情丹沒有這樣的例外。」
「被忘情丹斬斷的情根,不會再長出第二次,他就算再見你一千次、一萬次,也永遠不會再愛上同一個人。」
方逸寒的醫術在整個修仙界也是數一數二的,他說不會愛上便不會愛上了。
「這樣啊」黎暄喃喃自語。
方逸寒看著他這副模樣,忽然覺得喉嚨發緊,說不清是心疼還是不忍:「我看你的執念倒是比他還深」
「是嗎?」黎暄淡淡道。
「好了,眼下他平平安安的不就是你想要的嗎?」方逸寒嘆了口氣,伸手輕輕拍了拍他的肩頭。
黎暄沒有說話,方逸寒陪他坐了許久後便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