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月雲澈身體痊癒後,便一頭扎進書房,將積壓多日的公務一一過目。
窗外的天色從明轉暗,案頭的燭火不知何時已燃了大半。他揉了揉眉心,擱下最後一本摺子,起身回了寢殿。
他來到溫泉邊,解開外袍,褪下中衣,衣衫窸窣落地的瞬間,一聲細碎的脆響在寂靜中格外清晰。
一枚鈴鐺從衣襟掉落,滾了幾圈,穩在原地不動,北月雲澈彎腰撿起鈴鐺,捏在指尖將鈴鐺翻了個面,發現鈴身內側刻著「長安」兩個字
長安,是地名,還是人名?又或者,只是一句祝願。
我努力回想鈴鐺的來歷,可怎麼也想不起來。
既然自己放在最貼近胸口的位置,那便放著吧,我在溫泉里泡了許久,才緩緩去歇息。
王府、皇宮,兩點一線。公務越發繁忙,他埋首其中,倒也省去了胡思亂想的空隙。
只是偶爾夜半醒來,望著帳頂,總覺得有什麼重要的東西被自己弄丟了,翻遍渾身上下,又什麼都找不到。
然後天亮,又一日。
「你真的好了?」傅彥修一進門便上下打量他,眼神裡帶著幾分後怕和難以置信,「你是不知道,你當時那個樣子有多嚇人。」
傅彥修是得了消息便匆匆趕來的。上一次踏進這座府邸,還是來找他商議事務,意外看到的北月雲澈還是面色青灰、氣息奄奄的模樣,像一盞隨時會熄滅的殘燈,此事也未對外提及。
他那時候什麼都沒說,出了府便吩咐手下去找郎中,江湖上的、民間的、名聲在外的,能托的人都託了個遍。
「已經痊癒了。」北月雲澈親自替他斟了杯茶,神色如常。
傅彥修接過茶盞,見他氣色紅潤、舉止從容,懸了多日的心總算放了下來。他喝了口茶,感慨道:「你家仙君可真厲害,能把你從鬼門關拉回來。」
「我們凡人,自然不能和他們修仙之人相比。」北月雲澈也端起茶盞,隨口應著。話說完,才覺出不對,抬起頭來,「等等,什麼我家仙君?」
「就是黎暄啊。」傅彥修理所當然地看著他,語氣隨意得仿佛在說一件人盡皆知的事,「他不是你心上人嗎?」
這個名字像一顆石子投入深潭,明明該激起漣漪,水面卻紋絲不動。
他知道黎暄是天玄宗的長老,救過自己一命,僅此而已。
可是心上人?他試圖回想那張臉,只記得那人看自己的眼神複雜而悲傷,除此之外,再無其他。
「心上人?」他重複了一遍,語氣里滿是困惑。
傅彥修看著他一臉茫然的模樣,笑容僵在了臉上。
「這怎麼可能?」北月雲澈放下茶盞,微微蹙眉,「他是男子,我又不是斷袖。」
「你不是斷袖?」傅彥修差點被茶水嗆到,難以置信地瞪著他,「難道我是?是誰喜歡男子的事,傳得人盡皆知,滿京城都在議論攝政王為了一個修仙之人神魂顛倒,你現在跟我說你不是斷袖?」
「我對他並無印象。」北月雲澈的聲音平淡而篤定,「此次是初次見面。傅彥修,你確定你沒騙我?」
「我絕對沒有騙你。」傅彥修收斂了笑意,難得正色道,看北月雲澈這個樣子不像是裝的。
北月雲澈看了他片刻,忽然開口:「影之。」
影之應聲而至:「王爺。」
「影之,你跟我的時間最長,我問你,黎暄長老可曾來過王府?真如傅彥修所說?」北月雲澈道。
「回王爺,黎長老偶爾會來陪伴王爺,全府上下都把他當成……」影之欲言又止。
「當成什麼?」北月雲澈追問。
「未來王妃。」
「真是荒唐。退下吧。」北月雲澈拂退影之,語氣已有幾分冷意。
「你不會是和話本子裡寫的一樣,失憶了吧?」傅彥修試探著問。
難道我和他之間,當真有過什麼?北月雲澈腦中又浮現那日黎暄看向自己的眼神。
「也許吧。」他斂下思緒,轉而問道,「你來找我,是不是有事?」
「對,先前北月卿策與南岐國太子有所勾結,我來給你送密信。」
北月卿策,這個名字落入耳中,北月雲澈眉心幾不可察地一蹙。一段極不愉快的記憶浮上腦海:他被綁在床上,雙手縛於頭頂,北月卿策那張陰鷙的臉近在咫尺。
一股強烈的厭惡感翻湧上來,是那種根植於本能的噁心,只需一個念頭便令人作嘔。
他很快壓下這陣不適,自己對男子之間的親近如此牴觸,又怎會與一個男人糾纏不清?縱然那位黎暄長老生得清風霽月、不染塵俗,自己也不至於破了這條底線。
「此事,我早已知曉。」他將茶盞擱回案上,語調平淡。
「你知道?」傅彥修一愣,手裡的密信還沒遞出去。
北月雲澈抬眼看他:「這都不知道,那我這個攝政王,不是白當了?」
他還查到北月卿策是丞相和皇后的私生子,丞相才一心想扶持他上位,可這些事不能公之於眾。
「行吧,朝堂之事我不參與,只是對你有用的消息我都會第一時間告訴你,現在的南岐已經不是以前需要靠和平來維繫的南岐了」傅彥修淡淡說道。
「此事我知道。」北月雲澈放下手中茶盞道。
傅彥修走後,北月雲澈獨自在書房坐了許久。影之那句「全府上下都把他當成未來王妃」猶在耳邊,像一根細刺扎進肉里,不疼,卻拔不出來。
他試圖在腦海中勾勒黎暄的樣貌,天玄宗長老,清風霽月,這些詞堆疊在一起,只是一幅空洞的畫像,沒有讓他心跳加速的理由。
可傅彥修不會騙他,影之更不會。
「難道自己真的忘記了什麼?」北月雲澈看著書房裡黎暄的畫像,努力回想,可記憶里並沒有與此人的恩愛過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