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距離沈卿瑤和君寧失蹤已過去三個月,派出多方修士遍尋未果,發出的傳訊也被阻斷。唯一可以確定的是,他們都還活著。
此時,黎暄正與幾位長老在大殿中議事。
「黎暄長老,近日來出現大量服用弒魂丹的修士和百姓。那些人不知疼痛、力大無窮,各宗門弟子死傷慘重。」一名弟子匆匆來報,滿身血塵。
「傳令下去,命我門中弟子速去支援。」黎暄當即起身。
「是,長老。」
弟子領命退下,黎暄也不耽擱,閃身便到了方逸寒的藥榭。
藥氣氤氳,丹爐尚溫,檯面上鋪滿炮製完畢的靈草,旁邊散落著不少煉廢的藥渣。
方逸寒收回按在藥鼎上的手,聞聲回頭,疲憊地搖了搖頭。
「弒魂丹的解藥,始終差一味藥材。」
「是什麼?」
「雪魄凝霜花。」方逸寒聲音微啞,「此花唯有觀雪閣才有培植,天下僅此一處,別處再尋不到半分。我多次上門求取,皆被回絕。」
話音落下,隨行而來的幾位長老頓時低聲騷動。
「觀雪閣?」
「霜衍真人向來不問世事,性情孤高,從不輕易將閣中靈物外借,這下可難辦了。」
「是啊。」
方逸寒掃過案上那堆廢棄的藥渣,沉聲道:「沒有雪魄凝霜花,解藥便無法煉成。如今服食弒魂丹的人越來越多,我們只能斬殺發狂之人,卻無法救治。再多拖延,無數修士與百姓只會神魂燃盡,落得魂飛魄散的下場。」
藥榭之內,一時陷入死寂。
眾人不約而同地將目光落在了黎暄身上。
「都看著我做什麼?」
「霜衍真人往日常來天玄宗尋你,若你登門,他必定肯見。」
「是啊,霜衍真人對你向來是不同的。」
「我們都懂的。」
黎暄有些意外,畢竟這幾位長老素來是宗門裡最正經不過的人,此刻卻一個比一個言語曖昧。
道理他都明白。雪魄凝霜花是唯一的希望,可一想到要踏入觀雪閣,要面對霜衍真人,心底便泛起一陣不自在的侷促。
霜衍真人曾向他吐露心意,卻被他婉拒。
自那以後,二人已許久未見,黎暄心中一直存著幾分尷尬,本能地不願再與對方多有往來。
如今卻要登門求取人家閣中至寶,於情於理,都分外難堪。
他沉默片刻,試圖掙扎:「要不……換個人去試試?」
一名長老當即苦笑搖頭:「黎暄長老,霜衍真人眼界極高,尋常長老登門,他未必肯見,更別說將這般稀世靈花輕易交出。普天之下,能讓他願意接見的,怕也只有你了。」
「我也試過推演別的藥方。」方逸寒聲音低沉,「窮盡典籍,也找不到可以替代雪魄凝霜花的靈材。沒有折中之路。」
黎暄指尖無意識摩挲著袖沿,遲遲沒有作聲。
一邊是心底避之不及的難堪,一邊是天下無數生靈的生死。他想躲開,卻無處可躲。
方逸寒看著他,輕聲道:「若是不去,各州百姓與修士,便只能坐以待斃了。」
他自然是知道黎暄心裡只有那個凡人,可事到如今,已容不得計較這些。
黎暄長長吐出一口濁氣,心中那點退縮的念頭,到底被一點一點壓了下去。尷尬歸尷尬,蒼生在前,容不得他顧及個人情面。
「……我去。」
這兩個字說得並不乾脆,帶著一絲難以掩飾的勉強。
他抬眼看向眾人,語氣已然恢復平靜:「宗門諸事,勞煩諸位長老協同處置,我儘量速去速回。傳令前線弟子,優先庇護凡人,困住服食弒魂丹的狂徒,切勿大肆屠戮,留待解藥。」
黎暄剛準備動身,就在此時弟子來報:
「啟稟長老,觀雪閣的霜衍真人到訪!此刻他正在大殿外等候
眾人皆是一怔。
只見白衣素袍的霜衍真人立在大殿,風雪氣息還縈繞在衣袂之間,顯然是千里迢迢趕來。
他手中托著一隻密閉的冰玉盒。
霜衍真人立於大殿之中,白衣勝雪,袍角還沾著北境的風雪寒氣,整個人清冷如冰雕玉砌。他目光平靜地掃過殿中眾人,最後落在黎暄身上,淡淡道:
「天下蒼生有難,我觀雪閣豈能坐視。這冰玉盒中所盛,便是雪魄凝霜花,助各位煉製解藥。」
此言一出,殿中幾位長老皆是鬆了一口氣,面上露出喜色。
方逸寒最先回過神來,說得那麼大義凜然,自己求取了那麼多次,都不給,果真是為了見黎暄,方逸寒還是上前一步,鄭重一禮:「霜衍真人高義,天玄宗感激不盡。」
霜衍真人略一頷首,將冰玉盒遞出。方逸寒雙手接過,觸手冰涼,靈氣內斂,確是雪魄凝霜花無疑。
黎暄站在原地,一時竟不知該說什麼。
萬萬沒想到,對方竟會親自帶著花趕來。如此,倒顯得他先前那番忐忑掙扎,有幾分可笑。
「真人遠道而來,辛苦了。」黎暄開口,「黎暄代天玄宗及諸州百姓,謝過真人。」
霜衍真人聞言,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瞬,淡淡一笑:「黎暄長老不必謝我。我來,不是為了聽你一句道謝。」
這話說得意味不明,殿中一時安靜下來。
幾位長老互相對視一眼,都識趣地往後退了半步,假裝看向別處。
霜衍真人卻仿佛毫不在意旁人的目光,只看著黎暄,緩緩道:「我此來,還有一事要提醒你。」
「真人請說。」黎暄問道。
「雪魄凝霜花雖能化解弒魂丹之毒,但只能解未深者。若服藥超過七日,神魂已燃大半,此花亦回天乏術。」
霜衍真人頓了頓,語氣微沉,「更棘手的是,我來的路上,察覺到東陵有數股異動,皆是大量服藥之人聚集。」
「你不必太擔心了,各宗門都在搜尋,相信會有結果的」陸衍州安慰道。
「此事絕不簡單,背後似乎有更大的陰謀,只是我一時也想不到。」黎暄眉心微蹙,心底縈繞著揮之不去的不安。
近月來宗門諸事堆積如山,君寧與沈卿瑤依舊杳無音信。
此時,其餘眾人緩緩退出去,各自奔忙,大殿只剩下黎暄和陸衍州。
二人對坐於大殿偏廳,案上爐煙裊裊,漫開一層淡淡的薄霧。
連日禍事頻發,各派失蹤弟子不在少數,不懷好意之人煽動修仙界,對沈卿瑤喊打喊殺,愛人也不記得自己了。
黎暄眉宇間斂著化不開的倦色。
陸衍州望著他,語聲溫和:「黎暄,你看起來有些疲憊,不要給自己那麼大壓力,天下諸事也不全系在你一個人身上。」
黎暄聞言,沉默片刻,抬手提起茶盞,沏出一杯清茶,推到陸衍州面前。
「真人,見笑了。」他自己也端起杯中茶水,唇角泛開一抹淺淡的苦笑,淺淺抿了一口。
殿內安靜下來,只餘下香料緩緩燃燒的細微聲響。
陸衍州指尖輕輕搭在杯沿,神色微微沉下,繼續問道:「君寧掌門和沈卿瑤還是沒有下落嗎?」
黎暄垂眸,目光落在杯中晃動的茶水之上,聲音低沉:「並無。」
尋人的訊息撒遍四海,傳訊符石盡數石沉大海,只能夠確認二人尚且存活,可身在何方,是吉是凶,全無半分頭緒。
陸衍州輕輕嘆了一口氣,沒有再多追問,只是端起茶盞,默然飲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