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天邊泛了白,沈卿瑤還是難受。
脹得發疼,像在跟他作對,他低低罵了一聲,撐起身,穿上衣袍,御劍朝偏遠的瀑布而去。
泡了一個時辰,才慢慢冷靜下來,穿戴好衣袍。
沈卿瑤來天玄宗幾年,修為在宗門裡已是數一數二,他平日除了自身修煉,還要協助長老監督指導新入門弟子的修煉事宜。
正是新弟子練基礎劍式的時候,他往場中一站,便有弟子小跑著過來,仰著臉喊他「沈師兄」。
他生得本就俊朗,寬肩窄腰,稜角分明,性子又鮮活,是以極受新弟子歡迎。
他走到一名女修面前,那女修正在練天玄宗入門劍法。
這劍法輕靈,講究腕力巧勁,女修練了幾遍都不對,見沈卿瑤過來,整個人都慌了,劍也握不穩了。
「沈、沈師兄。」她小聲喚,臉先紅了半截。
沈卿瑤沒察覺,只看著她的手:「手腕太僵了。」他抬手,用劍鞘極輕地抵住她的手腕,往上抬了抬,「這裡要松,勁在指尖,不在腕骨。」
他說得認真,那女修卻連呼吸都屏住了,沈卿瑤離她不過半臂,身上還帶著點極淡的寒氣,混著少年人身上清冽的松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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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耳根都燒起來,哪裡還聽得進劍式。
「沈師兄,你能不能……帶著我練一遍?」她鼓起勇氣開口。
那女修整個人都僵了,像被定住似的,沈卿瑤手很穩,力道也不重,只帶了兩式便鬆開。
「會了嗎?」他問。
那女修低低「嗯」了一聲,頭都快埋到胸口。
這一幕,恰好被緩步巡視至此的君寧與戒律閣長老收入眼底。
君寧立在廊下,素白袍角被風微微拂動,望著那過分貼近的身影,眉峰幾不可察地蹙起。
旁人只當是督教正常授藝,可落在他眼裡,只覺得格格不入。
不過是基礎劍式,何須近身相扶、挨得這般近?心底莫名泛起一絲滯澀的不悅。
面上依舊清冷淡漠,指尖卻不自覺微微收緊。
戒律長老沒留意,只笑道:「沈卿瑤這孩子,倒是很得新弟子喜歡,修為也了得。」他這話是真心實意,帶著長輩看小輩的讚許。
君寧沒應,他站在原地,目光越過滿場人影,落在沈卿瑤身上。
他看見沈卿瑤偏過頭,不知對那女修說了什麼,那女修捂著臉笑,旁邊人也笑。
一群人有說有笑,那熱鬧像與他毫無關係。堂堂天玄宗掌門,自然不能跟幾個新弟子計較這些。
他心裡清楚得很,可那陣莫名的不爽,還是從胸口一路漫上來,堵在喉嚨里,咽不下,也吐不出。
正這時,沈卿瑤似有所覺。他回頭,看見了君寧和戒律長老。
站在他身後,他臉上的笑收了一瞬,規規矩矩行了個禮。
「師尊,長老。」
他叫得恭敬,頭微低著,一想到自己近日來✓君寧的褻瀆,眼睛沒敢往君寧臉上多停留,戒律長老捋了捋須,笑呵呵道:「到底是掌門徒弟,不錯。」
沈卿瑤道:「長老過獎了。」
他站在那兒,肩背挺得筆直,語氣恭謹,禮數周全,挑不出一絲錯。
可君寧看著這樣的沈卿瑤,心裡更不舒服了。
從前沈卿瑤哪會這樣。他只會隔著老遠就喊「師尊」,三步並作兩步跑到他面前,眼裡像盛著光。
如今站得近了,君寧才覺出,這人渾身上下都寫著一個「遠」字。
「卿瑤。」君寧忽然開口,沈卿瑤抬了抬眼,還沒對上他的視線,就聽君寧道:「隨我來,為師找你有事。」
他說完,不看沈卿瑤,也不看戒律長老,轉身便走。
沈卿瑤愣了一瞬,忙跟了上去。他跟在君寧身後半步,步子放得極輕。
兩人一前一後,很快出了練武場。戒律長老還站在原處,只覺得掌門今日的背影,比平日更冷些。
他搖了搖頭,只當是宗門事務繁多,也沒深想。
「師尊,找我有什麼事?」沈卿瑤到底沒忍住,輕聲問。
「無事便不能找你?」君寧問道,其實也沒什麼事,就是看你離那些弟子親近很不爽。
這話一出,沈卿瑤愣住了,他哪想到君寧會這樣問。
他張了張嘴,像被什麼噎住,隨即飛快地、像怕慢一步就錯過了似的道:「當然能!弟子隨叫隨到。」
「住的還好嗎?」君寧又問。
「說不好的話,師尊可以讓我搬回去住嗎?」沈卿瑤問道,搬回去就可以天天見到師尊了。
「不行」君寧冷冷拒絕道。
沈卿瑤的眸子暗了一瞬。
他早知道會是這樣,可聽見君寧這樣乾脆地拒絕,心口還是像被針尖極輕地扎了一下。
他垂下眼,把唇邊那點還沒來得及揚起的笑慢慢收回去,低低「嗯」了一聲。
沈卿瑤忽然又開口,聲音比方才低了許多:
「那師尊,把我趕出來,是不是想要收新徒弟?」
君寧目光冷沉地掃過來:「胡說八道什麼?你自己犯的錯,還有臉問。」
沈卿瑤被這一句刺得縮了縮,卻不躲,他抬起眼,直直望著君寧:「師尊,你這段時間都在忙宗門事務,都沒能跟我說上幾句話。」
君寧沒接話,他哪裡是在忙宗門事務,他根本就是躲著他,他怕見到沈卿瑤,怕自己一看見他,就會想起那些夢,他躲得那樣辛苦,連自己都快信了。
「師尊,那件事是我不對。」沈卿瑤的聲音輕下來,像怕驚著這山間的風,「可我是真心喜歡師尊才那樣的。我以為自己要死了,才會……」
「住口。」君寧猛地打斷他,他轉過身,背對著沈卿瑤,肩背繃得極緊。
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此刻連指尖都在發顫,沈卿瑤再說下去,他怕自己會做出什麼連他自己都控制不了的事來。
「那件事,為師已經忘了。」他冷冷道,「你也不許再提。」
就在此時,有弟子稟報事物,君寧便離開了,還不忘說了句。
「以後練劍就練劍,別貼那麼近,礙眼」
沈卿瑤這才反應過來,師尊說了那麼多,原來是吃醋了。
師尊在意他。師尊看不得他和別人挨得近。這個認知像野火一樣燎遍他全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