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久,沈卿瑤才稍稍平復紊亂的氣息,微微低頭,額抵著君寧的額,眸光灼灼,盛滿了獨屬於他一人的深情與虔誠。
「師尊,」他嗓音依舊沙啞,帶著克制不住的繾綣,「我等這句話,等了太多年。」
君寧抬眸望他,看清少年眼底翻湧的酸澀與歡喜,心底一片溫軟。他抬手,指尖輕輕撫過沈卿瑤微涼的眉眼,溫柔得不像話。
「是我偏執了。」他輕聲輕嘆,過往固守師徒名分,刻意疏離、冷淡,硬生生藏起滿心情意,徒留少年一人輾轉煎熬,「早該告訴你的。」
沈卿瑤低頭,在君寧柔軟的唇角落下一記細碎綿長的輕吻,聲音低沉而鄭重:
「師尊,餘生漫漫,弟子此生,唯你一人。」
君寧閉眸輕笑,任由晚風拂動白衣廣袖:
「我亦如是。」
自從,君寧和沈卿瑤二人心意相通後,沈卿瑤每日都像泡在蜜罐子裡,儘管君寧還沒同意他搬回落霞峰。
以往除夕晚宴都是由黎暄操持,黎暄仍然在閉關,除夕由各峰長老主持。
天玄宗的除夕,與凡間不同,今年卻比以往更盛,也是最熱鬧的一年。
從午後起,各峰便熱鬧起來。弟子們早早掛了燈,用靈絲編的,外頭蒙著薄薄的鮫綃紗,裡頭一點靈火,璀璨斑駁。
遠遠望去,從山門到演武場,從劍坪到各峰石階,成千上萬盞燈像星河倒瀉,把整座天玄宗照得亮如白晝。
山道兩旁的松柏上,都系了彩絛。有女弟子用紅繩編了極小的平安結,悄悄掛在相熟的師兄劍穗上。
練武場也收了劍,擺開流水席。長桌從東頭排到西頭,靈果、糕點、熱湯、酒水,一樣樣往上送。
那酒是埋在雪地里的「雪魄燒」,開壇時寒氣混著酒香,熏得人未飲先醉。
年輕的弟子們難得放肆,有比賽投壺的,有圍在火堆邊聽長老講舊事的,也有三三兩兩湊在一處放小靈炮。
那靈炮是符籙做的,一點著,便「咻」地竄上半空,「啪」地炸開一片極小的光雨,紅的、白的、金的,紛紛揚揚落下來,像碎掉的星星。
沈卿瑤混在人群里,極受歡迎。他長得俊,性子又活,不擺師兄架子。一群新弟子圍著他,要他教怎麼把靈炮放得更高,他便笑,眼底映著滿山燈火。
旁邊有女弟子偷偷看他,又不敢上前,他似無所覺,只接過一隻小靈炮,用靈力一催,那炮便直直衝上九霄,炸出一朵極大的海棠形狀。
眾人看得驚嘆,沈卿瑤仰頭望那碎光,唇邊笑意更深。
此時眾長老都陸續到齊了。
沈卿瑤正要把手裡另一隻靈炮遞給身旁的小師弟,忽聽身後一陣極輕的騷動。
他回頭望去,滿山燈火里,一道身影自石階盡頭緩步而來。
沈卿瑤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他印象里的君寧,從來都是一身白衣勝雪,無論授業、議事、還是偶爾在山巔獨坐,那人永遠是素白廣袖,外人眼中清冷得像是落滿月華的雪。
他著一身層層疊疊的華服,月白中衣外,紫調深深淺淺地暈染開來,靛藍雲紋鑲邊,藕粉薄紗輕疊,暗紋繁花在燈火下若隱若現。
腰間鎏金鏤花,細碎金鍊垂落肩頭,隨步伐輕輕晃動,廣袖翻飛時,紫白粉三色衣料如煙霞漫捲,華貴里透著一絲說不出的破碎柔感。
烏黑長髮以紫金髮冠束起,餘下青絲如流瀑垂落,幾縷碎發漫垂鬢邊,風過時輕輕拂過那雙狹長微挑的眉眼。
那人眉目清艷,骨相鋒利分明,一雙淡緋色的眼冷冷淡淡的,唇色偏淺,神情疏離,像從九重天外一步步走下來。
整座演武場仿佛靜了一瞬。
有人倒抽一口氣,壓低聲音道:「那是掌門?我……我沒看錯吧?」
「掌門不是一向不來這種宴會麼?今日怎麼……」
「這……這也太好看了。」
幾個新入門的弟子看得眼都直了,手裡酒盞歪了都未察覺,酒液順著杯壁滴在衣擺上,竟也不管。
有個膽大的少年喃喃道:「我還以為掌門是畫裡走出來的……」
旁邊的師兄忙拍了他後腦一下:「閉嘴,別亂說話。」
可那少年也沒說錯,燈火之下,那人衣袂翻飛,紫白粉三色層層漾開,像是把半山煙霞都披在了身上。
分明是極熱鬧的除夕夜,滿山燈火、滿堂喧譁,他一來,卻像月墜塵寰,清輝遍地,萬物都靜了三分。
沈卿瑤怔在原地,師尊……不是說不來了麼?
他心跳莫名快了一拍,忽然覺得滿山燈火都暗了暗,只剩那人衣袂間一點細碎金鍊的光,晃得人眼熱。
那條道,不偏不倚,正從沈卿瑤面前穿過。
沈卿瑤呼吸都緊了。身旁幾個小弟子早已手忙腳亂地俯身行禮,他也忙將手放下,垂首退後半步,姿態端正,聲音卻因為方才的失神而帶了一絲不易察覺的啞。
「師尊。」
周圍弟子齊齊躬身,聲浪此起彼伏:「見過掌門」
君寧腳步未停,只微微側目,目光自眾人頭頂掠過,廣袖輕抬,虛虛一拂。
「不必多禮」
他聲音不大,卻清泠泠地落下來,像碎玉敲在冰面上,不怒自威。
眾弟子聞言直起身,無人敢多言語,只垂手立著,連呼吸都放得極輕。
君寧繼續前行,紫白粉的廣袖隨步伐輕輕漾開,就在經過沈卿瑤身側的一瞬,那輕薄如煙的袖擺拂過沈卿瑤低垂的指尖,帶著一點山巔積雪似的涼意,稍觸即離。
沈卿瑤指尖幾不可察地一顫,心跳如擂。
君寧看了他一眼,自沈卿瑤身邊走了過去。
沈卿瑤望向那道已經行至主位的背影,滿山燈火落在君寧身上,將那一身紫白華服映得流光溢彩,今日的師尊簡直好好看。
君寧行至主位,並未立刻落座,只轉身面向滿場弟子。眾長老早已起身相迎,方才還喧鬧不已的演武場,此刻靜得只余燈花偶爾「噼啪」一聲輕響。
他接過內門弟子捧上的薄酒,修長手指托著素瓷酒盞,冷白指節映著暖黃燈火,好看得有些不真實。
「舊歲將盡,諸弟子辛苦。」
他聲音不大,卻像山間清泉,字字分明地淌進每個人耳中,清清冷冷,不帶什麼情緒,卻讓整座天玄宗都安靜下來。
「願來年修為精進,道心不改。」
他說完這兩句,便將酒盞輕輕一舉,廣袖滑落半截,露出一截冷白手腕。
眾長老忙跟著起身舉杯,高聲道:「謝掌門!」
千餘名弟子齊聲應和,聲浪如山呼,響徹整片夜空:「謝掌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