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寧飲盡後便落了座,長老們依次上前敬酒。他一一受了,或舉杯回敬,或側身聽對方說完幾句吉祥話,再點頭應和,遇到年長些的,還會起身虛扶一下。
執劍長老是個爽快人,敬酒時嗓門也大:「掌門今年難得來參加除夕宴了,往年這等場面哪見得到人,我敬你」
君寧聞言,眉梢微動,似笑非笑:「長老這是在怪我了?」
那首座哈哈大笑:「豈敢豈敢!來,滿飲此杯!」
君寧舉盞與他碰了一下,酒液入喉時,他微微偏過頭,廣袖半遮,燈火從側面打過來,將那道下頜線勾得利落分明。
旁邊幾個女弟子悄悄紅了臉,互相推搡著小聲說話。
「掌門今日怎麼這樣……」一個女弟子絞著袖子,小聲說,「這樣平易近人。」
「是不是因為除夕,所以比平時好說話些?」
「那咱們也去敬酒?」
「你去呀,我……我不敢。」
沈卿瑤離得近,聽得清楚,忍不住笑了一聲:「想敬酒就大大方方去,師尊又不吃人。」他笑著對那幾個師弟,師妹說。
那幾個女弟子紅著臉互相看看,到底沒敢上前,只你推我、我推你地笑成一團。
君寧聽見動靜,朝這邊掃了一眼,見沈卿瑤正和幾個女弟子說笑,也沒說什麼,只繼續應付長老們的輪番敬酒。
偶爾低頭與身旁的執事吩咐兩句,又抬頭看向遠處弟子們放的靈炮,或看天空的煙花。
這時,方逸寒也端著酒杯朝君寧走了過來,走到君寧面前,他恭恭敬敬行了一禮,將酒盞雙手往前一送。
「掌門,我敬你。」
君寧執盞起身,與他輕輕一碰,眼底映著燈火,神色溫和。
方逸寒將酒一飲而盡,又斟滿一杯,語氣誠摯:「願掌門來年道體安康,諸事順遂。」
君寧也飲了盞中酒,微微頷首:「多謝你。」
方逸寒道:「平日為宗門操勞,除夕難得鬆快些,今晚可要多飲幾杯。」
君寧彎了彎唇:「好。」
宴過三巡,氣氛正酣。
沈卿瑤朝主位看了一眼,君寧正與身旁的執事低聲說話,側臉被燈火勾得明暗有致。
他收回視線,端起酒盞,穿過觥籌交錯的人群,朝主位走去。
「弟子沈卿瑤,祝師尊新年安康,平安喜樂。」
他聲音清朗,說得端端正正。可那雙眼睛直直地望著君寧,唇角還噙著一點只有兩人能意會的笑。
君寧與他對視一瞬,眼底極輕地閃過一絲笑意,他執盞起身,與沈卿瑤的酒杯碰了一下。
「你也是。」
聲音很溫柔,像除夕夜裡最溫柔的那片燈火,只落在沈卿瑤一個人身上。
沈卿瑤將酒飲盡,喉結滾了滾,目光仍黏在君寧臉上,像是怎麼看都不夠。
他轉身面向兩旁諸位長老,禮數依舊周全:「弟子沈卿瑤,祝諸位長老平安順遂。」
眾長老紛紛舉杯,笑著受了這杯酒。沈卿瑤一一回禮,才退後兩步。
經過君寧身側時,他腳步極輕地頓了一下,用只有兩人聽得見的聲音道:「師尊今晚很好看。」
此時,一位執劍長老端著酒盞,笑眯眯地看向沈卿瑤,話鋒卻直往他身上拐。
「卿瑤,算算年紀,也該到了結道侶的年紀了吧?」
他這話一出,周圍幾位長老都笑起來,紛紛看向沈卿瑤,一副「早就想提這事」的模樣。
執劍長老又補了一句:「我門下幾名女弟子不錯,資質好,性子也穩重,改日叫你們認識認識?」
沈卿瑤手裡轉著酒盞的動作頓了一下,唇角仍笑著,正想著怎麼回絕,主位那邊卻先有了動靜。
君寧將酒盞輕輕擱在案上。
「啪」地一聲,不重,卻在一片熱鬧里格外清晰。
他抬起眼來,神色仍淡淡的,目光掃過那位執事長老,語氣不疾不徐,卻帶著幾分不容置疑的意味:
「卿瑤的親事,不勞執事長老操心。」
滿桌熱鬧霎時靜了一瞬。
那執事長老一愣,訕訕笑道:「掌門言重了,我也是瞧著卿瑤年紀到了……」
「他若有了意中人,自會與我說。」君寧打斷他,聲音平穩,卻透著一股子不動聲色的獨占意味,「此事不急。」
他說完,沒再看那長老,只端起酒盞,淺淺抿了一口。
旁邊幾位長老面面相覷,都識趣地不再提。方逸寒忙笑著打圓場:「也是,卿瑤還小呢,不著急不著急。」
「像卿瑤這容貌,身段,修為自然不缺弟子喜歡」
沈卿瑤垂下眼,壓住快要藏不住的笑意。
他端起酒盞,借著飲酒的動作掩飾過去,目光卻透過杯沿,朝主位上那人瞟了一眼,君寧正垂著眸。
他放下酒盞,彎了彎唇角,聲音裡帶著幾分旁人聽不出的親昵:「師尊說得是,弟子不著急。」
說完便回到自己的位子上,今夜江許話很少,除了正常的敬酒之外,就是一個人默默喝悶酒,有些醉了。
沈卿瑤注意到他的異常便道;「江許,你怎麼了?」
「沒事。」江許笑了下,「就是太鬧了,有些悶。」
沈卿瑤:「你以前不是最喜歡熱鬧嗎?」
江許頓了頓,像被這句話輕輕刺了一下。他垂眼,把玩著空了的酒盞,忽然道:「是啊。人聲鼎沸之際,卻唯獨少了他。」
沈卿瑤疑惑:「他?」
江許沒馬上答。他笑了笑,那笑很淡,像憋了太久,終於肯漏出一點。他往沈卿瑤那邊偏了偏,壓低聲音,像怕被這滿殿熱鬧聽了去:
「沒什麼,卿瑤,我告訴你個秘密。」
沈卿瑤:「什麼?」
江許湊到他耳邊輕聲道:「我喜歡黎暄長老!」
沈卿瑤握著酒盞的手幾不可察地一頓,什麼?認識了這麼久自己居然不知道,江許喜歡師叔?
他側過頭看江許,江許已經坐正了,眼睛垂著,唇角還掛著點極淺的弧度。
那笑不真,發苦,像在等沈卿瑤笑他,又像已經不在乎了。
「多久了?」沈卿瑤低聲問。
江許抿了口酒:「我拜入天玄宗就是為了他」他停了一下,輕聲道,「卿瑤,你不會覺得我荒唐吧。」
沈卿瑤看著他,搖了搖頭:「不會。」
他給兩人又各倒了一杯。杯子碰在一起,極輕地響。
外頭靈炮又炸起來,滿殿明光。江許吸了口氣,像把壓了幾年的話終於吐出來一點。
「師叔他知道嗎?」沈卿瑤問,宗門都知道,仙妖大戰黎暄帶回來了個凡人的遺體。
江許搖頭:「他不知道。」
他拍了拍江許的肩,低聲道:「喝酒吧,今晚我陪你。」
江許笑了笑,眼睛在燈火下有些濕,他什麼也沒再說,只把酒杯重新斟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