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拾完屋裡頭,她轉身去收拾許久未用的灶台。
土灶三個多月沒用,鍋台冷涼,煙道積了沉灰。
鄉下灶台長久不用,最怕煙道堵死、排煙不暢,若是直接生火做飯,很容易倒煙燻屋,又嗆又危險。
蘇柚熟練抱來一小捆乾爽細柴,塞進灶膛。
她先不做大鍋旺火,點燃細碎茅草、軟柴,用微弱的文火慢慢燻烤煙道。
細火溫溫吞吞燃著,煙氣順著煙道緩緩遊走,一點點烘乾灶內潮氣、疏通積灰,將堵在煙道里的沉雜煙氣慢慢排出去。
青煙順著煙囪悠悠飄上冬日清冷的天空,淡得幾乎看不見。
她守在灶台邊,看著跳動的微弱火光,聽著柴草細微的噼啪聲。
灶膛一點點熱起來,冰冷的土灶慢慢回暖,連帶整個小屋都添了絲絲暖意。
屋內窗明几淨,炕鋪乾爽暖和,灶台煙火初醒。
鍋灶熱了,水也開了,把幾個月不用的碗筷放進去煮煮,煮完了水也不髒,舀到盆里,把髒了的衣服泡上。
灶台上的大盆里放著塊兒豆腐,盆下壓著張紙,是顧硯留的。
紙上字跡工整利落,寥寥幾句:
今日隊裡磨豆腐,特意給你留一塊,家裡的木柴,我這邊有多撿的,之後從我這邊兒拿就行。
等灶火稍弱些,她掀開院角地窖厚重的草簾,踩著木梯往下走。
她去培訓的時候,正好趕上隊裡分糧,她拜託了王嬸和顧硯,王嬸幫著照看下,她家裡一大家子也忙。
再一個也怕顧硯來回進出說閒話,家裡的糧食全靠他們幫著入了地窖,沒敢放外邊,全存地窖了,畢竟家裡沒人。
地窖里乾爽陰涼,一層干稻草鋪底,碼得整整齊齊的大白菜裹著外層老葉,水潤緊實;一旁粗布袋滿滿鼓鼓,全是分下來的土豆,紅薯。
糧食全放在柳筐里,大陶缸不好搬,這下在家,自己慢慢往上騰挪就是。
大隊衛生室正式交接完畢的隔日,公社衛生院的送物資牛車便到了村口。
按照赤腳醫生定點扶持政策,每村新建、復建的衛生室,公社都會統一配發基礎醫用物資。
送來的物資規整裝在粗布藥袋與木箱子裡,都是基層行醫的緊俏物件:
少量公費劃撥的消炎西藥、醫用酒精、消毒棉球、成套繃帶、止血紗布、簡易體溫計、圓頭醫用鑷子與剪刀,還有幾本新印發的草藥登記台帳、防疫記錄表、村民健康登記薄。
數量不算鋪張,剛好夠村級日常診療、急救、防疫使用,貴重稀缺西藥嚴格限量,按需登記領用,杜絕浪費。
支書領著人清點完公配物資,全數交由蘇柚統一保管、記帳、支配。
「公家給的底子有了,剩下的日常耗材、鄉土草藥,就靠咱們大隊自己盤活。」
支書看著嶄新的衛生室,跟蘇柚仔細交代規矩,「公社大夫說了,村級行醫,西藥靠公配、耗材靠自籌、草藥靠山野。」
蘇柚心裡透亮,完全明白其中門道。
三個月集訓她早已學透,鄉村行醫大半的草藥,根本不用花錢採購。
本地後山荒坡、田埂溝壑,遍地都是對症的鄉土藥材,春夏采莖葉、秋冬挖根莖,四季有藥、取之不盡。
當下她便和支書商議,定下了大隊集體採藥、學藥、儲藥的規矩,貼合生產隊工分制度,公平合理、全員受益。
消息很快傳遍全隊,蘇柚趁著午後村民閒歇,在大隊院壩簡單宣講。
她結合集訓所學的中西醫知識,挑出本村最常見、最好辨認、對症最廣的幾十味草藥:
冬季的黃芩、遠志、蒼朮,開春的蒲公英、馬齒莧、金銀花,四季可用的艾草、車前草、地丁草,還有專治磕碰外傷、凍傷腫痛的鄉土雜藥。
一一跟鄉親們講清:哪類草能治風寒咳嗽、哪類根能治腰腿痹痛、哪類花草可消炎消腫,同時教大家最簡單的辨認方法、採摘部位、晾曬儲存規矩。
為了調動村民積極性,大隊定下規矩:
村民閒暇時上山採摘合格草藥,統一上交衛生室登記驗收,按草藥品相、數量記工分,計入年底分紅;
合格曬乾的草藥分類封存,專供本村村民看病使用,不對外流轉、不私自售賣。
鄰里的王嬸、林姐一眾婦人最是積極。
平日裡她們只會認艾草、車前草幾樣常見野草,今日聽蘇柚條理清晰講解藥性、用法、採摘禁忌,才算知曉原來滿山不起眼的雜草,全是能治病救人的藥材。
往後每日生產隊勞作之餘,婦人、半大孩童都會結伴上後山,跟著蘇柚教的法子,規範採摘、初步去雜,統一上交衛生室。
蘇柚每日抽出空閒,驗收草藥、篩選品相、指導晾曬炮製,將合格草藥分門別類收納進藥櫃。
公家配發的西藥、耗材做急症兜底,村民自采的鄉土草藥做日常主力,外加她和陳向陽規整打理、記帳登記,前進大隊衛生室的運轉,很快步入正軌。
顧硯閒暇時也常來衛生室幫忙,幫她修繕藥櫃、搭建晾曬草藥的木架、收拾院落雜物,默默幫她穩住行醫的方寸天地。
忙活完這些瑣碎事兒,日子徹底步入臘月貓冬節奏。
這個時候的衛生院,規矩是這樣的:農忙半天下地、半天坐診;貓冬全日值守衛生室。
不像後世全職大夫日日坐班,赤腳醫生是正經半農半醫的編制。
春種、夏耘、秋收三季農忙時,全隊社員統一下地掙工分,蘇柚也不例外。
每日清晨跟著隊裡出工,干一上午農活,午後回衛生室坐診、換藥、記帳、整理草藥、上門巡診,夜裡點燈復盤醫理、抄寫筆記。
唯獨入冬封凍、土地歇耕,進入漫長貓冬時節,全隊停止大田勞作,不用再下地掙工分,衛生室就成了她整日紮根的地方。
冬日村里小病小痛最是集中:風寒咳喘、凍手凍腳、老寒腰腿疼、小兒受涼腹瀉,一波接一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