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硯起身拎起裝毛豆的搪瓷盆,走到院子的水台處,舀清水反覆搓洗毛豆,豆莢上細細的絨毛被沖得乾乾淨淨。
蘇柚坐在梳妝檯前,慢悠悠理著剛歸置好的零碎,時不時躍過窗口看看。
青灰的布衫襯著他利落的側影,指尖搓洗毛豆的動作沉穩從容。
「要不要放點八角、花椒?」顧硯回頭問她,盆里的毛豆浸在清水裡,浮起細碎的浮沫。
「少放一點就行,別蓋過毛豆本身的鮮味兒。」
顧硯應聲,回屋從靠牆的小布包里翻出香料,又尋來粗鹽,一併丟進鍋里添上水,架在屋側簡易的小煤爐上。
蘇柚看他忙著,把之前掛在屋裡各處驅蟲防潮的香包取下來。
心念一動,意識輕觸儲物空間,取出那份新婚簽到得來的細磨安神香料。
素色棉紙裹著,輕輕拆開,清潤淡和的草木香緩緩漫開,不沖鼻,靜悠悠的。
她尋來兩個乾淨的細麻布小袋,指尖捏著香粉細細分裝,縫線收得整齊。
打算替換掉舊香包,夜裡點少許或是懸在屋內,安神寧心。
「在忙什麼?」顧硯調完爐火回頭,剛好看見她捏著棉布袋收口。
蘇柚抬頭,指尖掂了掂新做好的香包,淺笑著遞給他聞:「換個新香,安神的,夜裡聞著睡得踏實。」
顧硯低頭輕嗅,草木清氣溫溫柔柔漫入鼻腔,頷首:「味道很好,不嗆人。掛在床頭正好。」
蘇柚把一隻香包遞給他,另一隻自己拿好,起身走到床頭,小心掛在蚊帳內側木桿上。
鍋里沸水咕嘟輕響,豆香混著淡淡的草木香,在小小的屋裡慢慢融在一起。
「香掛好了,」蘇柚折回來挨著他站,望向煤爐上冒著細汽的鐵鍋,「毛豆該燜得入味了吧。」
火苗輕輕舔著鍋底,不多時,淡淡的豆香混著香料味慢慢飄開來。
「聞著就香。」
顧硯偏頭看她,抬手輕輕拂開她額前垂落的碎發:「等煮開再小火燜一陣子才入味,咱們趁這會兒,把剩下那兩箱書本理一理?大多是你學醫的講義。」
「好。」
兩人一同蹲在木箱邊,一本本往外取。
大多是醫學教材、課堂筆記,還有梁教授給她的手抄醫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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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柚細心按科目分摞,顧硯幫著拂去書頁浮塵,小心碼到木櫃下層。
翻到一頁泛黃的病案紙,蘇柚指尖頓住,輕聲和他說起當初跟著梁教授出診的舊事,語調平緩。
顧硯安靜聽著,時不時應一句,眼底滿是認真。
鍋里水汽漸漸騰起來,咕嘟咕嘟的沸響慢慢傳來,咸鮮的豆香愈發濃了。
顧硯彎腰,伸手輕輕掀了下鍋蓋,一股混著鹽香、香料氣的熱氣湧出來,鮮醇的豆香一下子漫滿小屋。
「差不多了,關火燜一會兒更進味。」他拿開煤爐底下的小通條,把火苗壓熄。
蘇柚湊過來,鼻尖迎著溫熱水汽,輕輕吸了口氣,眉眼彎起來:「聞著真香。」
「先晾一會兒,燙手。」顧硯找了塊乾淨粗布墊著鍋沿,小心把鍋挪到磚台上。
蘇柚轉身回屋,方才縫好的安神香包懸在蚊帳杆上,微風從窗縫溜進來,淡淡的草木香輕輕浮動。
她順手把剩下一點香粉仔細折回棉紙,收進梳妝盒的小格子裡,和她的香膏、小銅鏡擱在一處。
等鍋稍稍降溫,顧硯尋來兩個小板凳,挨著屋門擺好,又拿了個搪瓷小盤,撈起大半毛豆盛出來,顆顆青綠飽滿,莢殼還帶著水汽。
兩人並肩坐著,膝頭挨得近。
蘇柚捏起一顆,指尖捏開豆莢,嫩白的豆仁滾出來,吹了吹才送進嘴裡,咸香軟糯。
「好吃,比外頭攤子上煮的鮮。」
她側頭跟顧硯說。
顧硯也慢慢剝著毛豆,目光落在她柔和的側臉上,聲音放得輕:「喜歡,以後有空再煮。」
院中的天色慢慢沉下來,晚霞淺淺抹過牆頭,隔壁傳來大人喚孩子回家吃飯的喊聲,斷斷續續。
蘇柚手裡捏著毛豆,偶爾分剝幾顆遞到顧硯掌心,安安靜靜陪著他,晚風裹著豆香和屋內飄出來的淡香,慢悠悠繞在兩人身側。
她歇了歇,輕聲開口:「婚假還有好些天,明天要不要去梁老師、師母那兒一趟,登門道謝?」
顧硯指尖捏著毛豆莢,聞言微微一頓,隨即輕輕點頭。
「該去。咱們成婚那日多虧梁教授做主證婚,理應上門道謝,也順帶讓二老安心。」
他剝出兩顆圓潤豆仁,遞到她掌心,「咱們早些備點伴手禮,不能空著手過去。」
蘇柚接住豆仁,小口吃下,細細思索:「師母上次我給配的藥估摸著沒幾副了,我再配點兒。另外買些糕點、蜜餞帶上?」
「妥當。」顧硯應著,「明天一早先去國營副食店挑點心,別買太甜膩的,師母未必愛吃。」
暮色一點點沉下來,天邊的霞光褪成淺灰,大雜院裡陸續亮起昏黃的電燈,一盞接一盞。
手邊搪瓷盤裡的毛豆慢慢少了,晚風掠過窗沿,蚊帳杆上懸著的安神香包輕輕晃,清淺草木香悠悠散開。
蘇柚伸了伸微微發酸的腿,往顧硯身側靠了靠,肩頭貼著他的胳膊:「天色不早了,毛豆吃完,把鍋碗收拾乾淨吧。」
「我來洗,你別碰涼水。」顧硯把空盤收攏起身,端起鍋走向水台。
不多時顧硯洗刷完畢回來,把器皿歸置妥當,反手虛掩上屋門。
蘇柚在屋子裡擦洗,這裡洗澡不方便,便只拿了毛巾,兌上溫水細細擦拭。
擦洗好,她換上睡衣,坐在床邊,指尖捏著之前縫的小兔子玩偶,無意識地來回擺弄,軟乎乎的兔耳朵被捻得微微變形。
不多時,顧硯回來了,他在院裡就著涼水擦洗過。
推門進來時身上還帶著夜的涼,混著皂角清淺的味道。
虛掩上門,他抬眼,一眼就看見坐在床沿的蘇柚,還有她手裡那隻白布縫成的小兔子。
「咔噠」,木門從里關好。
小屋安安靜靜,只余窗外隱約的人聲。
晚風順著木窗縫隙鑽進來,吹得床頭懸掛的安神香包輕輕搖曳,清潤的草木香漫滿整間小屋,溫溫柔柔,裹得人渾身發軟。
顧硯站在離她半步的地方,沒有說話。
一室寂靜里,呼吸聲被無限放大。
蘇柚垂著眼,長睫輕輕顫動,心口莫名發緊,帶著一種成年人心知肚明的、羞怯又滾燙的悸動。
她能清晰感知到他的視線,一點點掃過她的眉眼、唇角,帶著隱忍的打量與全然的占有。
她指尖微微蜷起,掌心沁出一點薄熱,刻意放緩的呼吸,還是悄悄亂了節拍。
顧硯緩步走近,身影將她輕輕籠在溫柔的陰影里。
「咚」,蘇柚不自覺往後挪,直到後背抵著木床沿,她抬眼望顧硯。
退路已經沒了,可她心底沒有半分惶恐,反倒浮起一層發燙的軟。
白日裡沉靜自持的男人,眼底的溫和平淡褪了些,沉下淺淺暗色,目光慢慢落下來,裹著她,不輕不重,卻叫人呼吸發飄。
安神香淡淡的草木氣在周遭繞著,壓不住皮肉底下慢慢泛起來的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