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慢慢順著人行道往前走,沒走多遠,一塊磨得溫潤的黑漆木招牌撞進眼裡,金漆寫著老字號涮羊肉。
蘇柚腳步微頓,側頭看向顧硯,眼尾輕輕彎起來:「要不就這家?」
顧硯抬眼望向鋪子,玻璃窗裏白霧隱隱往外漫,銅鍋的香氣順著門縫飄出來。
他放緩步子,往她身側靠了靠:「看著人不少,進去問問有沒有空位。」
蘇柚輕輕應了聲,挽住他的小臂,跟著他一同往店門口走。
兩人走到店門口,門口的夥計正引著客人入座,見他們過來,笑著上前招呼。
「同志兩位?裡邊請,剛好騰出一張小方桌。」
掀開門帘,一股混著炭火、羊脂和芝麻醬的暖香撲面而來。屋內幾盞白熾燈懸在梁下,幾張木桌旁都支著鋥亮的銅炭鍋,鍋里湯水輕輕翻滾,騰起薄薄白霧。
顧硯護著蘇柚先往桌邊坐,等她坐穩,才拉開對面椅子坐下。夥計遞來油印菜單,筆擱在側邊。
「鮮切羊肉來一斤,凍豆腐、酸菜,再配一碟糖蒜,芝麻醬底料兩份。」顧硯頓了頓,抬眼問夥計,「怎麼算價?」
夥計順口報:「鮮羊肉一斤四塊二,鍋底炭火三毛,兩份麻醬底料四毛,凍豆腐一毛五、酸菜一毛二,糖蒜一碟八分。攏共五塊二毛五。」
顧硯轉頭輕聲問蘇柚:「一斤羊肉,再加這些配菜,夠不夠?」
蘇柚指尖輕輕摩挲桌面,還帶著方才拍照餘下的鬆弛笑意:「夠啦,挺好。」
夥計應下,轉身去後廚傳菜。炭火慢慢烘著周遭,暖意裹上來。蘇柚隨手把搭在臂彎的頭紗攏好,收進隨身的布包側袋裡,抬眼看向顧硯。
「忙活一上午,可算能踏踏實實歇會兒了。」
顧硯望著她,唇角柔和,伸手替她拂開一縷垂落的捲髮:「嗯,慢慢吃。」
不多時,銅鍋端上桌,炭火燃得微紅,清湯漸漸冒起細密氣泡。
一斤薄切的羊肉片碼在大盤裡,盤底墊著冰,色澤鮮嫩,芝麻醬盛在粗瓷小碗裡,香油、腐乳已經調妥。
顧硯拿起長筷子,夾起幾片羊肉下入滾湯。肉片轉瞬由紅轉淺,撈起裹一層麻醬,先放到蘇柚碟中。
「嘗嘗。」
蘇柚低頭看向碟子裡裹滿麻醬的羊肉,熱氣輕輕撲在面頰,她小口咬下,鮮潤的肉香混著腐乳香油的醇厚漫開,眉眼彎了彎。
「好吃,嫩得很。」
顧硯聞言,又續著往鍋里下了幾片,炭火噼啪輕響,白霧在兩人之間悠悠浮起。
「喜歡就多吃點。」他說著,順手把酸菜下入清湯,「酸菜煮透,解膩。」
蘇柚握著小瓷勺,慢慢抿了一口溫熱的清湯,目光落在對面人身上。捲髮還帶著照相館電燙後的弧度,暖光落在顧硯眉眼,褪去方才西裝的鄭重,多了煙火氣的柔和。
「等照片取回來,想先拿給師傅師母瞧瞧。」
顧硯夾起一筷凍豆腐,瀝乾湯水放進她碟中,應聲:「好,順路過去就行。也可以挑一張,往後夾在病案本子裡。」
蘇柚輕輕笑出聲:「那倒不必,好好收在樟木盒子裡,或者咱用相框裱起來,放在屋子裡。」
鍋里羊肉陸續見底,酸菜和凍豆腐吸飽湯汁,越煮越入味。屋外日頭慢慢升高,街上自行車叮鈴鈴掠過,隔著一層玻璃窗,聲響淡淡的。
吃到後半段,顧硯抬手叫夥計過來結帳,數好五塊二毛五遞過去。
夥計接過錢,麻利收好:「慢走,下回再來。」
兩人起身往外走,出門一瞬間,外頭乾爽的風迎面吹過來,吹散身上沾著的炭火與麻醬香氣。
「咱們順道往那邊逛逛去?」
「行,那邊兒靠東安門,有家醬肉做的好,稱點兒晚上回去切了吃。」
「行,那咱往過溜達。」
顧硯下意識往內側讓了讓,護著蘇柚靠人行道里側走,街上自行車來回穿行,鈴音清脆。
不多時到了醬肉門市,玻璃櫥窗里的醬肉色澤紅亮,油光淺淺沁在肉皮上。
顧硯上前跟售貨員說好分量,切好之後用油紙仔細裹緊,再拿細麻繩十字捆牢,醇厚油香隔著紙微微透出來。
「順路還有稻香春,挑些糕點留著招待溫曼她們,旁邊果脯店也一併看看?」蘇柚側頭跟他輕聲商量。
「好,一併置辦齊。」
往前走不遠便是稻香春,櫃檯裡層層疊疊碼著各式南味糕點,酥皮、糕團整整齊齊。
蘇柚隔著玻璃細看,挑了幾樣耐存放的,稱好之後疊成方整的紙包。
正好這幾日擱家歇著,無聊時也是個零嘴。
出糕點鋪沒幾步,就是國營果脯店,一排排玻璃廣口罐陳列著海棠脯、杏脯,淡淡的蜜香漫在空氣里。
蘇柚揀了兩樣,也稱上一小包。
幾樣紙包全都歸到顧硯手上,穩穩一疊拎著,醬肉、糕點、果脯的香氣纏在一處。
蘇柚抬眼望向他,輕聲道:「東西都齊了,回家吧?」
顧硯把紙包往自己身側再收了收,免得邊角蹭到她衣袖,溫聲應:「嗯,回。」
沒幾日就到了周日,婚宴時約好這天溫曼她們過來。
阿禾那邊兒離得近些,早早來了。
院門虛掩,他輕輕一推就開,手裡拎著一小兜剛從早市挑的嫩青菜,踏進天井就輕聲喚:「顧硯?」
蘇柚正坐在窗邊分揀曬乾的藥草,聞聲抬眼,笑意立刻漫上來,起身迎到廊下:「阿禾,來得這麼早。」
顧硯把前幾日從稻香春買回的糕點、果脯拿出來,拆開油紙,一樣樣擺在矮方桌上,清甜的香氣慢慢在屋裡散開。
「快進屋坐,先嘗嘗點心墊墊。」
阿禾把青菜擱在廊邊的石台上,拍了拍手上浮塵,挨著桌邊坐下,眼梢帶著笑意:「看來是我先到。」
「你進來坐坐,我去沏點兒茶。」
「一會兒中午咱在家吃飯。」
阿禾指尖捏起一塊酥糕,輕輕咬了小口,笑著應:「好呀,正好嘗嘗你們的手藝。溫曼她們應該也快到了。」
蘇柚提著粗瓷茶壺去添熱水,又把收著的紅茶找出來。檐外風輕輕掃過院裡晾曬的藥草,淡淡的草木香混著屋內糕點的甜香纏在一起。
沒等多久,巷口就傳來溫曼幾人說笑的聲音,漸漸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