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一輛馬車風塵僕僕地往城外趕去。
月禾坐在車夫位上,回頭望了眼車內,
「小姐,城裡的萬佛寺香火正盛,為何偏要去城外這白馬寺上香?」
瀾也靠在車壁上,最近她和寧昭的事鬧得滿城風雨,那堆七大姑八大姨沒事就上門打聽。
不得已,她只得出門躲個清閒。
「白馬寺向來清靜,我們去小住一段時日。」
午後三時,白馬寺的鐘聲盪過山門。
瀾也撐著一把油紙傘,沿著青石台階往上走,正打算先去大殿焚香。
寺廟東側,一棵枝繁葉茂的老槐樹下,歪歪斜斜支著個小攤。
一張摺疊木桌,配著一把馬扎,桌面上鋪著塊褪色的紅布,壓了塊鵝卵石。
一個年輕和尚正坐在馬紮上,手裡捻著串油亮的佛珠。
面前空蕩蕩的,連個問津的人影都沒有。
桌旁立著塊紙牌,上面用毛筆寫著——「不問俗世」。
瀾也掃了一眼,腳步沒停。
那小和尚也沒抬頭看她,只慢悠悠轉著佛珠,忽然開口:
「十卦十准,童叟不欺!不准不要錢!」
瀾也見得多了這類江湖術士,十有八九是察言觀色、套話騙錢的把戲,犯不著在此費工夫。
她剛要從台階旁穿過去,那和尚忽然抬了眼。
像是在自言自語,聲音卻清晰地飄進瀾也耳朵里:
「小姐,你包袱里那本畫著兩個小人在床上交流的話本,可否借貧僧瞧瞧?」
瀾也的腳步猛地一頓。
???
這和尚是成精了不成?
那話本可是她路上解悶看的,這和尚有點東西。
瀾也轉頭看他,低笑道:「和尚也看話本?莫不是六根不清淨?」
和尚捻著手裡的佛珠,淡然道:「姑娘誤會了。你不妨瞧瞧包袱里第三本書是什麼?」
瀾也倒覺得有趣,打開包袱翻了翻,第三本竟是本醫書,封面上畫著一人臥於床榻,另一人正持針施診。
想來是丫鬟收拾時,誤把醫書也一併帶來了。
她下意識偏頭看了那和尚一眼。
和尚微微一笑:「姑娘可願算一卦?算準了,管貧僧一頓齋飯便好;若不准,貧僧再為你重算便是。」
瀾也從袖中摸出一粒碎銀,丟在他桌上:「送你了。」
說罷轉身便走。
和尚立馬道:「姑娘可是為姻緣而來?」
這個年紀的女子,多半繞不開談婚論嫁,瀾也倒不意外他有此一說。
只頭也不回地揚聲道:「不談姻緣。」
「姑娘不談,姻緣卻會尋上門來。」和尚的聲音從身後追來。
「貧僧與姑娘打個賭,和你談姻緣的那人,今日你便能見到。」
瀾也不以為然。
這白馬寺離京都數百里地,寧昭怎麼可能會突然來這?
瀾也沒再理會那和尚,朝著大殿走去。
燒完香,寺里的僧人便將她帶到一處僻靜院落。
許是她方才出手闊綽,這地方環境格外清幽,布置也比別處雅致許多。
「施主請安心住下,每日會有專人送來膳食。」
僧人笑著指點,「旁邊便是清心湖,另一側是藏經樓,樓中經書頗豐,施主若有興致可隨意翻看。」
瀾也頷首:「多謝小師父。」
僧人退下後,月禾忍不住問:「小姐,京都那邊的事,真就不管了?」
瀾也淡淡道:「隨他們折騰去。」
「可要是……要是真逼您嫁給三皇子怎麼辦?」
瀾也輕笑一聲,「嫁給她?誰吃虧還不一定呢。」
「走吧,去清心湖逛逛。」
來到湖邊,只見泊著一艘小舟,船邊立著個年輕「船夫」。
那人頭戴頂破舊斗笠,壓得極低,遮住了大半張臉,身上套著件粗布麻衣,袖子挽到手肘,露出一截線條流暢的小臂。
手裡正漫不經心地晃著支魚竿。
瀾也瞄了一眼,魚簍裡面只有兩三條嗷嗷待哺的小魚仔。
蔫頭耷腦的。
「姑娘,要租船嗎?」一道刻意掐著嗓子的聲音傳來。
瀾也頓時一愣,這聲音夾的?
再看那人,身上半點魚腥氣沒有,粗布外衣下還露出一角青白色衣領,料子竟是上等蜀錦,下巴白皙得過分,唇線抿得緊緊的。
哪有半分常年在水邊風吹日曬的漁夫模樣?
這人是誰,她一秒就猜出。
「自然要租。」瀾也故作不知,「這湖春色正好,不泛舟湖上,豈不可惜?」
「這船我包了,多少銀錢?」
那人張口就來:「游湖一百兩!」
瀾也:???這獅子大開口也得有個譜?
寧昭才反應過來自己喊岔了,平時大手大腳慣了,隨口就喊了個數,趕緊改口。
嗓子依舊夾著緊緊:「跟……跟姑娘開個玩笑,游湖一百文。」
想著,再便宜也不過如此了吧?
瀾也偏要逗她:「別人游湖不過二三十文,你這怎麼就得一百文?」
寧昭趕緊把斗笠又往下壓了壓,聲音更低了些:「姑娘覺得貴,大可去找別人嘛。」
反正她早就跟寺里打過招呼,今天湖邊的船,就只有她這一艘。
看你走不走!
月禾在旁邊皺著眉:「你這船家,好生不識趣!」
寧昭從斗笠下輕哼一聲:那又怎樣?
瀾也反倒笑了:「好,就一百文。月禾,你在岸邊等著,我自己去湖面上透透氣。」
「是,小姐。」
月禾應著,仍不忘瞪了那「船夫」一眼。
槳葉剛一入水,船身便輕輕一晃。
瀾也穩穩坐下,目光肆無忌憚地落在那個故作鎮定的背影上——對方後背繃得筆直,像根繃緊的弦。
「船家,借你這爐子用用,泡壺茶。」瀾也揚聲道。
「嗯。」斗笠下的人淡淡應了聲,「……姑娘你坐穩了。」
寧昭握著船槳往水裡一划,誰知力道沒掌握好,船身猛地晃了一下,她自己站不穩,踉蹌了一下,差點一頭栽進湖裡。
她趕忙抬手摸了摸斗笠,遮掩臉上的尷尬。
過了好一會兒,小船在湖面上歪歪扭扭打了個轉,才慢悠悠地往前挪了挪。
瀾也差點笑出聲。
她忽然起了壞心思,故意拖長了調子:「船家,你這船劃得可不太穩當啊。」
「……頭一回出來做生意?」
寧昭心裡暗罵:該死!她哪知道划船看著容易,上手又是另一回事。
她把斗笠又往下壓了壓,繼續悶頭跟船槳較勁,船槳在水裡東一下西一下。
瀾也見她這般,也收起了逗弄的心思,安安靜靜坐在那兒擺弄茶具。
湖風掀起她的披帛,水青色的綢緞在風中輕輕飄拂,帶著淡淡的香。
小爐上的水「咕嘟」冒泡,她捻起茶葉撒進壺中,很快,清醇的茶香便在湖上漫開。
「就停在這裡吧。」瀾也輕聲道。
寧昭如蒙大赦,趕緊停下船槳,從一旁拖過個小凳子,背對著她坐下,隨手拿起船里的一壺果酒,擰開蓋子就灌了一口,像是在泄憤。
瀾也悠閒地啜著茶,茶的清香在舌尖散開。
寧昭鼻尖動了動,自然聞得出這是上好的碧螺春。
心裡更不是滋味。
瀾也把玩著手中的白瓷茶杯,看著她的背影,忽然挑眉笑問:「三殿下,屈尊來這白馬寺當船夫,這差事,可比在玄捕司驗屍有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