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長公主府出來後。
瀾也走在前面,寧昭跟在後面,懷裡抱著三個盒子,左一個,右一個,下巴還頂著一個。
她走得小心翼翼,時不時顛一顛懷裡的盒子,用腦袋輕輕蹭一下,怕它們滑下來。
瀾也停下腳步,回頭看她。
「我幫你拿?」
「不用。」
瀾也好奇:「你這拿著是什麼東西?」
寧昭腦子裡飛速轉了一圈。
「啊?就是、就是姑姑給的一些……琉球特產!對,特產!」
瀾也不信。
那表情明明白白寫在臉上。
「我幫你拿一些。」
「不要。」寧昭抱緊懷裡的盒子,往後退了半步,「我自己拿。」
「你拿不了的。」
「我拿得了。」
話說一半,最上面那個盒子晃了晃。
她趕緊用下巴頂了回去。
瀾也看了她一眼,搖了搖頭,轉身繼續走。
馬車在門口等。
兩人坐上了馬車,寧昭靠著車壁,手特意撫在木盒上,生怕有人要打開,而瀾也則翻著一話本子,偶爾抬眼看她一下。
月禾在前頭專心駕車,覺得自己像一盞不太亮的燈籠,但也習慣了。
氣氛本來挺好的。
這時,月禾開口問:「小姐,我們先往哪邊走?」
「先去三皇子府吧,把她送回去。」
月禾應了一聲,手裡的韁繩抖了抖,又問:「那三皇子府在哪兒啊?」
車廂里安靜了一瞬。
寧昭挑起眉,剛要張嘴,突然意識到一個問題。
她不知道。
她是今天才回來的,母后說給她置辦了府邸,用來接下來成親用,也說早就收拾妥當了。
可她連那條街叫什麼名兒都忘記問了。
之前她都住在宮裡,東六宮走到西六宮閉著眼睛都不會撞柱子,可外頭的皇子府……她真沒去過。
但這不是重點。
重點是,她不能讓她們覺得自己不知道。
一個皇子,連自己府邸在哪兒都不知道,像話嗎?
寧昭臉上的表情紋絲不動,甚至眯了眯眼,用一種「你連我的府邸在哪兒都不知道?」的眼神看著月禾。
那眼神翻譯成人話大概是,你自己體會一下。
月禾體會了。
體會完了更迷茫了。
她偷偷看了一眼瀾也,瀾也正低著頭,肩膀卻在細碎發抖,分明是在笑。
月禾瞬間明白了什麼,臉一垮,心想:
完了,殿下自己也不知道。
瀾也笑著:「月禾,一會兒隨便找個人問問。三皇子府新賜的,應該挺顯赫的不至於沒人知道。」
月禾應了一聲,馬車繼續往前。
寧昭別過臉去看窗外的風景,瀾也盯著她看了兩秒,重新翻開話本子。
車廂里安靜了大約一刻鐘。
然後,一聲清晰的「咕——」從寧昭的方向傳了出來。
瀾也翻頁的手頓住了。
月禾在前頭也豎起了耳朵。
寧昭面不改色地看向窗外,仿佛那聲音是風颳過的錯覺。但緊接著,又是一聲「咕嚕嚕……」
這次更長,更有力,還帶了一點尾音。
瀾也慢慢抬起頭,看著她。
寧昭維持著看風景的姿勢,喉嚨輕輕動了下。
「殿下,」瀾也的語氣很平靜,「你肚子叫了。」
「沒有。」
「叫了。」
「那是外頭的驢。」
月禾的聲音從前頭幽幽飄來:「殿下,這是大街上,不讓養驢。」
「前面有個酒樓,」瀾也指了指,「挺大的,看著還乾淨。」
寧昭坐直了身子,嘴上還要端一下:「本殿下回京第一頓,應當在府邸用膳。」
「可你不知道府邸在哪兒。」
「……」
「而且你肚子在跟我吵架了。」
寧昭看了自己肚子一眼,似乎在考慮要不要跟它談談。最終她抬起頭,朝月禾喊道:「在前面的酒樓停下。」
月禾早就等著這句話了,手中韁繩一抖,馬車輕快地拐了過去。
在酒樓門口停穩,寧昭率先跳下車,轉身朝瀾也伸出雙手。
「客官幾位?」店小二迎上來。
「直接上招牌!」
店小二一愣,隨即笑得滿臉開花:「得嘞,裡邊請裡邊請,咱們店的醬肘子是招牌,還有蒸羊羔、紅燒魚……」
不久後,菜陸陸續續上來了。
醬肘子、清蒸鱸魚、蟹黃豆腐、桂花糯米藕,還有一碟碧瑩瑩的時蔬,擺了滿滿一桌。
店小二顯然看出了幾人氣度不凡,上菜的速度都快了幾分,連碟子邊沿的醬汁都擦得乾乾淨淨。
寧昭早已按捺不住,立馬開干。
一塊魚肉剛咽下去,筷子已經精準地伸向了醬肘子;肘子還沒在嘴裡嚼完,眼神已經越過桌面,牢牢鎖定了下一碟桂花藕。
瀾也坐在她旁邊,手裡捏著一隻蝦慢慢剝著。
「阿昭。」
氣氛正安靜著,忽的傳來一道清潤的女聲,帶著幾分熟稔:「我看著這身影就覺得像你,沒想到還真是。
寧昭的筷子一頓,轉過頭去。
來人是個二十七八歲的女子,身量高挑,穿了件棲白色的襦裙,外罩一件沉青色的袖衫,髮髻只插了一支白玉簪。
身上沒有多餘的裝飾,卻自有一股說不出的端莊和氣度。
眉眼間那種溫和從容的神態,有一種沉澱下來的韻味,讓人看了就覺得舒服。
國安郡主,溫言卿——寧昭的表姐。
寧昭放下筷子,站起身來,臉上帶著幾分意外:「表姐?你怎麼在這兒?」
溫言卿淺淺一笑:「正好來吃飯,之前想去找你,皇后說你出去遊玩了。」
寧昭撓了撓頭:「我那是去辦正事了……」
溫言卿的目光轉向了坐在一旁的瀾也,微微示意。
「這位是?」
寧昭連忙介紹:「她是瀾也。」
瀾也朝著溫言卿禮貌地點了點頭。
溫言卿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目光溫和,沒什麼審視的意味,倒像是長輩在看一個還不錯的晚輩。
她笑著打趣:「阿昭的眼光,果然不錯。」
寧昭連忙招呼:「表姐坐下一起吃吧。」
溫言卿也不推辭,坐在寧昭右手邊。她坐下之後,朝身後跟上來的人影遞了個眼色,輕聲喚道:「泠川。」
寧昭的目光隨之轉了過去。
那人緩緩走上前來,身形修長,穿著一件青灰色的長衫,料子不算名貴,但勝在乾淨妥帖。
他看上去二十出頭,五官生得極為好看,卻不是那種鋒利逼人的好看,而是一種溫潤的模樣。
嘴角始終掛著一絲淺淺的弧度,像是隨時都在準備對人微笑。
他朝寧昭和瀾也微微欠身,算是見禮,動作不卑不亢,他拿起桌上的茶壺,先給溫言卿續了一杯,又替寧昭和瀾也添上。
然後便安靜地站在溫言卿身邊。
不多言,不多語。
寧昭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又看了看溫言卿,心裡門清。
她不是沒見過男寵。
京城的貴婦圈子裡,養個把面首不算什麼稀罕事,但表姐這個人她是了解的,能讓她帶在身邊、恐怕不只是「侍從」那麼簡單。
而且這人的氣質,確實不像。
寧昭收回目光,什麼也沒說,端起茶杯朝溫言卿舉了舉:「表姐這次回來待多久?」
溫言卿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語氣隨意:「少則一兩月,多則半年。」
「你們這是打算去哪兒?」
瀾也接口道:「先送殿下回府。」
「哦?府邸在哪兒?」溫晚卿隨口問。
寧昭咀嚼的動作慢了一拍,忙岔開話題:「呃……表姐你試試這道菜,很不錯的。」
她趕忙夾起一塊糖醋魚,遞到溫言卿碗裡。
剛收回筷子,隔壁桌的聲音就飄了過來。
「唉,你們聽說了嗎?」
「就今天早上,十幾輛馬車,全蓋著黑布,從城東一路運到那邊新賜的三皇子府!」
寧昭的筷子一頓。
瀾也剝蝦的手也停了。
溫言卿端著茶杯,不動聲色地抿了一口,眼神卻往寧昭那邊飄了一下。
隔壁的聲音繼續,帶著一種說書人特有的抑揚頓挫:「整整十幾車啊!全是大箱子,箱子裡面裝的是啥,你們猜?」
「啥?」
「美人!」那人壓低了聲音,但隔著一層薄布簾,每個字都清清楚楚地砸進這邊四個人的耳朵里。
「一個一個的,全關在箱子裡,從外地運過來的,直接送到三皇子府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