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都東市，長街。
燈火通明，人聲鼎沸。
月亮高高地掛在天上，清清冷冷地照著這條煙火升騰的長街。
某人此刻正左手舉著三串烤肉，右手端著一碗酸辣粉。
整個人散發著一種「今晚不把這條街吃空我就不姓瀾」的決絕氣勢。
月禾跟在後面，手裡提著七八個油紙包，還有兩杯甘蔗汁。
她的表情已經超越了疲憊，進入了一種哲學層面的空靈。
「這個好吃！月禾你也嘗嘗！」
「小姐，您今晚已經吃了七家了……」
「錯。」瀾也豎起一根油乎乎的手指，「八家。前面那家餛飩你沒算。」
「那家餛飩您只喝了兩口湯。」
「兩口湯也是吃。」瀾也理直氣壯，「做人要嚴謹。」
月禾搖了搖頭：「小姐怎麼跟殿下待久了，連說話辦事都帶著殿下的范兒了。」
瀾也嚼完烤串，忽地停下腳步，仰起頭看了一眼月亮。
月禾心裡想著。
小姐難道要文雅一回了嗎？要對著月亮吟首詩？
「小姐，您是不是在想……」
「這家烤肉的火候不對。」瀾也皺著眉，一臉嚴肅地評價，「外頭焦了，裡頭還沒熟。老闆不行。」
月禾：「……」
「走吧，」瀾也收回目光，往前一指，「前面還有家糖水鋪子，聽說他家的雙皮奶絕了。」
月禾往那邊瞄了一眼：「小姐，您上回不是說戒甜麼？」
「今日不戒。」
月禾嘆了口氣，快步跟上。
二人一前一後進了"林記雙皮奶"。
屋內竹簾半卷，穿堂風吹得紙燈籠悠悠打轉。
倒是別有洞天。
瀾也剛在靠窗的榆木桌邊坐下，一碗雙皮奶「哐當」一聲擺在面前。
瓷碗燙手，奶香撲鼻。
老闆娘熱情地介紹：「這奶是用今早剛擠的水牛奶熬的，上面那層皮要結三次才夠厚！」
奶層表層皺得像老樹皮，底下卻嫩得晃眼。
瀾也剛挖了一勺送進嘴裡。
隔壁桌的兩人壓低嗓音，話鋒里裹著興奮：
「聽說了嗎？『第柒冢』新到了一批『貨』！」
「可不是？這次抓了個罕見的，背上生著黑翼的魔人，據說被鎖魂鏈穿了琵琶骨，再難翻天。」
「第柒冢？」月禾好奇地問，「小姐……這地方怎麼從未聽過？是哪家新開的勾欄瓦舍嗎？」
她這一出聲，櫃檯後的老闆娘立刻接過話茬：「那地方說是決鬥場，其實就是個瘋子窩……」
隔壁桌一個滿臉橫肉的刀客突然「啪」地一拍大腿，震得筷子都跳了起來：「你們居然不知道？！昨晚那場面，絕了！」
刀客接著說：「第柒冢新撈上來個大傢伙，背後那對黑翅膀——嘩！張開能蓋住半個擂台！」
月禾懷疑道：「這麼誇張。」
老闆娘卻笑了：「誇張啥，給有錢人找樂子罷了。不過……門票早賣瘋嘍。」
瀾也咽下最後一口奶，瓷勺「叮」地磕在碗沿。
「老闆，結帳。」
「這就走？」老闆娘擦著手過來，「您這是要去哪兒啊？」
瀾也沒答，只把銀錢往桌上一按。
月禾愣了愣，也趕緊跟上。
風把店門口的招子吹得嘩嘩響。
半個時辰後，兩人停下腳時，眼前已是一片荒蕪。
瀾也抬眼打量了一番。
亂葬崗？
還是頭一次看到，有人場地選在這種地方，倒真是稀奇。
「小姐，這兒看著陰森森的。」
抬眼望去，眼前一片黑黢黢的陰影，一座孤零零的黑塔突兀地矗立著。
塔身破敗，牆體斑駁，連個窗戶都沒有，看著像是廢棄多年。
唯有塔底，一扇半掩的木門，隱約透出搖曳的油燈光。
瀾也剛跨進門檻，還沒看清裡面的擺設，旁邊一隻戴著獠牙面具的守衛就橫過了長槍，冷冰冰地擋住了去路。
「入塔費，十兩。」
月禾一聽不樂意了：「你們這是搶錢了不成？！ 就這破塔，進去看一眼就要十兩銀子？！」
守衛另一隻手指了指門外，語氣里滿是嘲諷：
「嫌貴？不想玩就走。 外頭有的是人排隊等著進來開眼呢。」
空氣瞬間僵住。
月禾還要再吵，瀾也從袖口摸出一小塊碎銀，丟給了他。
進入塔內，四周的牆壁上，貼滿了密密麻麻的畫像，或者說，是「商品介紹」。
畫風寫實，帶著幾分殘酷：
一張畫像上面色慘白的青年，雙臂扭曲，旁邊批註著「柔骨散人，擅卸關節，殺人無痕」。
另一張是個半人半魔的女妖，身後纏著幾根白骨，寫著：「魅骨銷魂，讓你死在溫柔鄉！」
最顯眼處，掛著幅未完成的半身像。
畫中人黑髮凌亂，垂首掩面，裸露的脊背處，一隻巨大猙獰的黑色肉翼自肩胛延伸而出，翼膜布滿修煉過度的裂紋。
畫紙右側邊緣，能看到斷茬痕跡，另一隻翅膀，被人硬生生折斷了。
想來這就是那個『翼魔人』？
繞過這些海報，真正的喧囂撲面而來。
塔的正中央，是一個深陷下去的圓形斗場，看台上坐滿了人。
沒有修仙者那種御風而立的飄逸，全是實實在在的肉體凡胎。
穿著錦袍的紈絝子弟，幾個江湖散修，還有不少普通人拿著銀票，在莊家面前擠得頭破血流
「開盤了開盤了！今天那斷翼的要是贏了，一賠五！」
「別傻了，聽說他失血過多，站都站不穩，我押那個『碎骨手』！」
「就是那個有翅膀的？嘖，雖然是個魔修，但這賣相確實帶勁……」
瀾也站在高處，靜靜地看著下方。
這裡不是什麼仙魔戰場，這就是一個人類用來消遣、賭博、甚至發泄暴力的屠宰場。
那個有著翅膀的男人，不過是這裡最新的一件「玩物」罷了。
就在她準備找個位置坐下時，身旁突然傳來一陣騷動。
一個穿著錦緞衣服、手裡搖著摺扇的公子哥，正趾高氣昂地攔住了一個小販。
「聽說這第柒冢里連人肉都賣，你這東西里該不會也摻了點……嘿嘿，那種『新鮮料』吧？」
周圍的人一陣鬨笑。
小販不敢得罪，只能賠著笑：「少爺，小人這東西純得很，哪能跟場子裡那些『硬菜』比呀……」
幾人正說得起勁，忽地，頭頂上方傳來一陣鐵鏈摩擦的「嘎吱」聲。
眾人抬頭一看，斗場頂部幾個粗壯的滑輪開始轉動，一根粗大的鐵鉤緩慢降下。
緊接著，幾個全副武裝的守衛拖著一個血肉模糊的人，直接把他掛在鐵鉤上，像吊牲口一樣，「嗖」地一下升到了半空中。
全場瞬間安靜了一秒。
那公子哥的摺扇「啪」地掉在了地上，結結巴巴地指著上面：「這、這……這齣場方式夠別致啊！」
被吊在半空的，正是那個斷翼魔人。
他低著頭，僅剩的那隻黑翼無力地垂落著，鮮血順著腳踝一滴一滴往下掉，正好滴在那個公子哥的臉上。
「哎呦臥槽！」那公子哥瞬間急了。
瀾也卻看著那人的背影，眼尾輕輕一挑。
她發現，那個看似昏迷的魔人，垂在身側的指尖，正極其輕微地動了一下。
他在數數。
他在數，下面有多少個人在笑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