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以冰的背脊貼著冰冷的石壁，月光從檐角漏下來，落在她微微仰起的臉上。那雙眼睛漆黑，像是深淵裡凝出的墨玉，此刻正安安靜靜地注視著她。
分明是魔域中人，此刻卻乖順得像一隻被攥住命脈的貓。
瀾也慢慢鬆開了手。
「離她遠一點。」
她說得很慢。
但對方聽懂了。
她不是沒有耐心的人。但眼前這個女人，從之前第一次在見面，到昨日又在第柒冢出現，再到今日的郡主府宴。
一次兩次是巧合。
三次，就是刻意。
「主人手勁真大。」慕以冰低下頭，指尖輕輕碰了碰自己頸間被掐紅的那片皮膚，然後極輕極輕地彎了一下唇角。
「離阿昭遠一點。」瀾也說，聲音不高不低，但每個字都像釘進木頭裡一樣乾脆，「不管你是誰，不管你打的什麼算盤。如果你傷害她……我不會放過你。」
慕以冰點點頭，故意湊近了一寸。
「我當初救她時，的確沒想到，她會與主人扯上關係。」
她的聲音帶著一種淡淡的、像是認命般的語氣。
「我不會動她，因為她是主人的人。」
就在這時，兩道身影從廊下過來，正交頭接耳，神色有些不對。
瀾也眉頭一挑，阿昭怎麼和顧敏在一塊？
卻聽兩人壓低聲音交談：
「你確定是這間？」
「那當然，我都給你打聽好了。」
寧昭左右看了看：「謝了，你在門口幫我盯著。」「沒問題。」顧敏拍著胸口，「上次你在酒館放了我一馬，這回我必須幫你。」
寧昭推門進去，顧敏往牆根一靠，望風。
瀾也站在暗處，心中尋思：這人今天來是查案的？怎麼查到郡主府來了？
正納悶，迴廊那頭傳來腳步聲。
是泠川，身邊還跟著一名女子。
顧敏立刻縮進花叢里。瀾也心裡一緊，某人還在屋內呢。
泠川在門口停下，跟謝安說話。
「小安，你聽我解釋。」
「你為什麼一直要騙我？」謝安聲音發顫，「我哥哥的事，是不是跟你有關？還有另外幾人是不是也跟你有關？」
「小安，你冷靜一點……」
「我不想冷靜！」謝安往前一步，「從一開始你就在騙我。我不介意你是郡主的男寵，不介意你身體有別的問題。但你不能騙我，更不能害我哥哥！」
「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樣……」
兩人越說越激動。泠川伸手去拉她：「先進屋說……」
門軸發出一聲輕響。
寧昭心頭猛地一跳，她迅速掃了眼四周，架子、屏風、床榻底，沒一處藏得住人。門縫裡的光越來越亮，鎖舌咔噠一聲，像催命。
麻煩了！腳步聲近了。
就在這時，遠處突然炸開一聲尖叫：「救命啊——！」
那聲音悽厲，像被人掐住了脖子，外頭腳步聲驟然停住。
泠川和謝安對視一眼，同時轉身朝喊聲方向跑去。
寧昭貼著架子，等腳步聲徹底遠了，才輕輕吐出一口氣。後背全是汗，風從窗縫漏進來，涼得她一激靈。
她推門出來，顧敏從花叢里鑽出來。
「怎麼回事？」她問。
「不知道。」顧敏搖頭，「突然就有人喊……」
「走，過去看看。」
兩人循聲走去，越近越嘈雜。郡主府參加宴會的客人圍了一圈，指指點點。
寧昭撥開人群，看見一棵老槐樹橫在地上，焦黑的斷口還冒著煙，旁邊一個丫鬟癱坐著，哭得抽抽搭搭。
「好端端的天氣，哪來的雷？」
「邪門了……這樹這麼大……」
她蹲下來，指尖碰了碰焦黑的樹皮，她明白，這不是普通的雷，普通的雷劈痕跡不會這麼齊，也不會只燒表面一層。
她湊近聞了聞，有股淡淡的焦糊味。
是雷電系術法。
能在關鍵時刻，做到這麼精準、這麼及時的……
她下意識起身，目光穿過人群。
不遠處亭子裡，瀾也倚著欄杆，手裡把玩著一片葉子，像在看戲。感應到她的視線，她抬眼，兩人隔空對上。
對視了兩眼，寧昭朝她撇了撇嘴，果斷移開。
瀾也：「……」
人群還在嗡嗡議論，溫言卿的聲音從迴廊那頭傳來，不疾不徐。
「出什麼事了？」
眾人倏然回頭，自動讓出一條道。溫言卿披著件暖裘披風，身後跟了一個提燈的嬤嬤。她走近，目光落在焦樹上，又落在丫鬟身上，眉心輕輕一蹙。
「驚著人了？」
嬤嬤低聲回：「回郡主，是這丫頭被雷聲嚇著了，喊了兩聲，驚動了各位。」
溫言卿點點頭，轉向眾人，聲音溫和清晰：「夜裡風大，偶有驚雷，不算什麼事。諸位受驚了，散了吧。」
就在人群散後，亭子後面，慕以冰從陰影里走出來，輕笑：「你這麼明目張胆地幫她，就不怕被人發現是你乾的？」
瀾也邊走邊說：「京都里雷電系修士又不止我一個。」
「看樣子，」慕以冰跟上來，「她這次沒那麼好哄。」
「這不勞你費心。」
慕以冰停在原地，望著她的背影，聲音輕飄飄地追上去：「以我對她的了解，你要想哄她，得費點時間。」
「她這個人，對喜歡的人吃軟也吃硬，你哄一次，她氣消一分，哄十次……」
話落，她輕笑一聲，轉身走了。
瀾也站在空廊下，夜風穿堂而過，她抬眼看了看某人離開的方向。
郡主府的街邊，梧桐葉落了滿地。一輛馬車靜靜停在陰影里，車簾低垂。
馬車內，瀾也靠在軟墊上，指尖有一搭沒一搭地叩著膝頭。
她已經等了快半個時辰。
「小姐！」
車簾一掀，月禾探了進來，「去問過了，郡主府的人說……殿下方才已經從後門回去了。」
她靠回墊上，眼睛慢慢眨了一下。
「回去了？」
「是，說是走了有一會兒了。」
她側過臉，伸手掀開車簾一角。
郡主府門前的石階旁，那匹通體烏黑的駿馬還拴在拴馬樁上，鬃毛被風吹得微微揚起，安安靜靜地站著。
瀾也盯著那匹馬看了兩息。
「她騎著郡主府的馬回去的。」月禾小聲補充了一句，像是怕她不信。
車簾慢慢落下。
瀾也靠在車壁上，閉了閉眼。
這人為了不見她，連自己的馬都不要了。
當真是——
生氣起來，果然難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