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廂里安靜了片刻。
「小姐,那……現在怎麼辦?」
瀾也睜開眼,似笑非笑地看著她:「你有更好的辦法嗎?」
月禾愣住,「我、我也沒哄過人啊……」
瀾也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車簾外那匹孤零零的馬,輕輕笑了一聲。
那笑聲里有無奈,有懊惱。
「我也一樣呀。」
「沒哄過人。」
第二天,寧昭到玄捕司的時候,天已亮透。
堂屋裡已經熱鬧上了。一群人端著碗,嘴裡嚼著東西,空氣里飄著甜絲絲的香氣,跟往日這地方該有的肅殺味兒完全不搭。
寧昭在門口站了一瞬。
奇怪了,今天這些人變性了?
劉司正第一個瞧見她,端著碟子就湊過來了:「少司大人,您來得正好!」
「怎麼回事?」寧昭掃了一眼滿堂的碗碟。
「來了位姑娘,」劉司正壓低聲音,下巴朝偏廳方向努了努,「天不亮就到了,帶了好幾個食盒,讓我們分著吃。我們還以為是走錯門了呢。」
「問她是誰,她也沒多說。倒是她那個丫鬟嘴快,說……」
劉司正頓了一下,看了寧昭一眼。
「說什麼?」
「說『我們家小姐是少司夫人』。」
話落,他用「原來如此」的眼神看著寧昭,滿臉寫著「懂了懂了」。
寧昭面不改色,抬腳往偏廳走,但步子比平時快了一點,她自己都沒意識到。
她來幹什麼? 她心想……不對,她愛來不來,關我什麼事。
偏廳的門半敞著。
旁邊站著一個丫鬟,正是月禾。她看見寧昭,眼睛一亮,張嘴要喊,寧昭已經越過她,自己推門進去了。
瀾也坐在寧昭那把椅子上。
她手裡端著一盞茶,正垂著眼慢慢地喝。聽見門響,她抬了一下眼皮,看見是寧昭,輕聲喊了一聲:「阿昭?」
寧昭沒應,走過去在案後坐下,翻開一本卷宗,從頭到尾寫滿了「我不想理你」。
她在心裡哼了一聲,一頓吃食就想讓我消氣?我寧昭是這麼好哄的人嗎?
不可能!
沒有十天半個月,休想哄好本殿下!
瀾也放下茶盞,把食盒打開,端出一碗圓子放在她案頭。湯色清亮,圓子臥在碗底,撒了干桂花。
「阿昭趁熱。」
寧昭冷冷回應:「不吃。」
話落,她輕輕嗅了嗅。
但是為什麼聞起來這麼香?
瀾也也不惱,轉身靠在桌案邊上,抱著手臂,側頭看她。那個姿態很隨意,等她說下一句。
寧昭把卷宗翻了一頁,又翻了一頁。
你倒是說話啊……不對,你說了我也不聽。
她盯著卷宗,一個字都沒看進去,眼角卻一直往那碗圓子上瞟。
翻到第三頁的時候,她餘光掃到瀾也正看著她。寧昭一抬頭,瀾也的目光就移開了,像是剛才什麼都沒發生。
瀾也等了一會兒,聲音才低了些:「阿昭。」
寧昭沒看她,但翻卷宗的手明顯慢了半拍。
叫什麼叫……?
瀾也轉身往外走,隨口說了一句:「湯別擱涼了。」
「拿走,」寧昭終於開口了,「辦公之地,不要擺這些東西。」
誰要喝你的湯。
筆尖在紙上杵了半天,一個字沒寫。
門口正啃桂花糕的阿呆嘴裡塞得鼓鼓囊囊,含混地打了個圓場:「殿下不吃啊?那給我……」
寧昭一個眼風掃過去。
阿呆縮了縮脖子,默默抱著自己的糕點退到三丈外,小聲嘀咕:「殿下不是說不吃嘛……」
寧昭盯著那碗圓子看了兩息,晶瑩剔透的,撒了干桂花,糖汁清亮,摸了一下碗壁,還是溫的。
我就看看涼了沒有,涼了正好有理由倒掉。
不過,她做的圓子好像跟別人做的不太一樣。
寧昭面無表情地放下筆,餘光掃了一眼門口。發現沒人。
她飛快地舀了一顆塞進嘴裡。
嚼了兩下。
……怎麼還是溫的。
又舀了一顆。
最後一顆。
又舀了一顆。
真是最後一顆了。
又舀了一顆。
一整個上午,那碗圓子就那麼安安靜靜地擺在桌角。碗裡的圓子從七顆變成了五顆,又變成了三顆,最後連湯都沒剩下。
瀾也中途進來,餘光瞥了一眼碗裡。
沒說話,嘴角彎了一下,又迅速抿直了。
寧昭正襟危坐,手裡的筆沒停,嘴角乾乾淨淨,但旁邊的帕子上,沾了一點桂花糖汁,亮晶晶的,格外誠實。
寧昭餘光捕捉到那個彎了一下的嘴角,心裡咯噔一聲。
她是不是在笑?
她看見了?不可能。我很小心的。
她把帕子往卷宗底下塞了塞。
寧昭正端端正正地坐在案後批卷宗,表情嚴肅,態度認真,好似那碗圓子是自己蒸發掉的,跟她沒有任何關係。
瀾也沒進來,轉身對月禾說了一句:「明天再多做一些。」
月禾不解:「小姐,殿下不是不吃嗎?」
瀾也一邊往外走,一邊用那種「你不懂」的語氣說:「對,她不吃!碗自己吃了。」
月禾:「啊?」
…
夜深人靜,一輛馬車正停在玄捕司門口。
月禾伸了伸脖子,低聲道:「小姐,殿下怎麼還不出來啊?」
瀾也:「不急,再等等。她並不知道我們在這裡等她。」
話剛落,玄捕司的側門「吱呀」一聲開了。阿木從裡面走了出來,腳步有些遲疑,走到馬車旁邊,仰頭對車內說道:「瀾小姐……」
他頓了頓,有些吞吞吐吐,「我們……殿下,她走了。」
車簾被掀開,瀾也皺著眉:「她何時走的?」
「剛剛,」阿木低下頭,「從後門走了。」
月禾「噌」地直起身:「殿下怎麼知道我們在前門?」
阿呆苦笑一聲,攤了攤手:「我們殿下那麼聰明,她肯定猜到了。」
月禾回過頭,看向車簾後那張沉下來的臉:「小姐,現在怎麼辦?」
瀾也沉默了一瞬,聲音里已沒了方才的從容,只剩下一絲冷意:「既然軟的不行,那我就給她來點硬的。」
夜半三更,月光如華,透過樹枝灑了一地銀霜。
某人正睡得人事不省,夢裡還在啃豬蹄,嘴角掛著一絲笑意。
忽的,門外傳來極輕的「咔噠」一聲。
像是有人用什麼東西撥開了門閂,她耳尖動了動,沒睜眼,繼續裝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