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抬頭,目光落在房中的架子上。滿架子的書,碼得整整齊齊,書脊朝外,連灰塵都沒落多少。
她隨手抽出一本,翻了翻。
一張書籤滑落在地上。
她拾起,上面寫著首情詩,字跡雋秀。她念了一句,眉頭微動,又擱下。
再抽一本,又掉出張書籤。她拿起來對著光看了看,左下角印著朵梅花,五瓣,蕊心卻是紫的。
看著和尋常梅花有些不一樣。
第三本,依舊有。
忽地,她想起了那天郡主的府宴,看到謝安的眼神一直和泠川碰在一起,又飛快地錯開。
那時,她就覺得不太對勁。
如今這些……難道跟泠川有關?
她合上書本,朝外喊了一聲:「阿木。」
阿木快步進來。她指了指架子:「這些書,全部帶回玄捕司,一本別落。」
「還有,」她語氣稍緩,翻開手上那本記帳本:「這上面的名單,讓人再核查一遍。」
「是,殿下!」阿木應道。
話落,寧昭又瞥了其中一頁,目光頓在那幾個名字上,眉頭皺了皺。
隨即收起冊子,帶人回了玄捕司。
忙到傍晚,卷宗堆了半桌,她才潦草寫了份呈報,把那摞書和冊子往案頭一攤,才從玄捕司抽身。
出來時,天已經擦黑。她想起瀾也還在家等她,於是一刻沒耽擱,幾乎是踩著暮色往瀾家趕。
瀾府。
院子裡的花架下,瀾也正懶洋洋地躺在一張竹製搖椅上。
她手裡捧著一本話本,封面花花綠綠,看著就有些不一般。
旁邊石桌上擺著一碗冰鎮酸梅汁,碗壁凝著細密的水珠,裡頭浮著幾塊碎冰,還沉著兩三顆烏梅。
她看得入神,伸手端起抿一小口。
酸甜冰涼,疲乏頓消。
一陣急促的腳步聲由遠及近。
寧昭風風火火地走了進來,手裡拿著一個盒子,她直奔瀾也身側,連招呼都沒空打,掃了一眼桌上的那碗酸梅汁。
仰頭,一飲而盡。
連裡頭剩的兩顆烏梅都嚼了嚼,咽了下去。
瀾也放下手中的話本,朝旁邊侍女抬了抬下巴:「去,再弄兩碗來。」
侍女應聲退下。
寧昭放下空碗,這才注意到瀾也手裡的話本。她湊過去:「你看什麼呢?」
瀾也手腕一轉,話本往懷裡收了收:「沒什麼。」
「給我看看。」
「殿下剛回來累了,先歇息。」
話剛出口,寧昭已經湊了過去,順勢一俯身,正好從瀾也肩頭越過去。瀾也抬手一擋,但已經晚了。
寧昭不小心瞄到了一眼,她愣住:「《百合花下死》?」
「我不累,我就要看。」
瀾也放下書,眼皮輕輕一顫,抬眼看她:「我看這個是學技術的。」
寧昭湊近:「什麼技術?那我也學。」
瀾也眼神偏了一瞬,指尖無意識劃了一下書頁,聲音低下去,像自言自語:「……讓你舒服的。」
寧昭耳尖倏地一熱,撇了撇嘴:「那、那這《百合花下死》,具體講什麼的?」
「兩個女子。」
「然後?」
瀾也語氣平淡:「花前月下,卿卿我我。」
寧昭眼睛一亮:「那你怎麼學技術?」
說著,她又故意抬高脖子,瞄了一眼:「你這話本上的人物,都沒穿衣服。」
「不行,我要看。」
瀾也把話本合上,往搖椅墊子下一塞:「現在不合適。」
院子裡安靜了一瞬。
瀾也端起酸梅汁喝了一口,她沒看寧昭,聲音從碗沿後面傳出來:「……那不算欺負。」
寧昭一愣:「那算什麼?」
瀾也放下碗,終於抬眼看她,那眼神里有點無奈,又有點狼狽:「算……」她像是斟酌了一下,「算我自制力差。」
寧昭:「……」
她耳尖紅透,別過臉,心裡嘀咕:……夜裡自制力都差成這樣,還好意思說。
瀾也看著她這模樣,忽然伸手——
寧昭下意識往後縮了縮。
瀾也扯了扯嘴角,她不過是越過她,從搖椅墊子下把那本《百合花下死》抽了出來,重新翻開。
剛翻開看,一枚灑金箋的書籤從書頁間滑了出來,飄落在地。
寧昭低頭去撿,目光頓在那枚梅花印上:「咦,這是……?」
瀾也瞥了一眼,指尖又翻了一頁,並未在意。
寧昭翻來覆去看了看,站起身,「啪」地打開桌上的檀木盒子。裡頭整整齊齊碼著十七八枚書籤,同樣的灑金箋,同樣的梅花印。
「這是我在謝安家找到的,」寧昭把兩枚書籤並排放在一起,抬眼看瀾也,「她家裡一堆書,夾著全是這種簽子。和你這個,同一家?」
瀾也翻書的指尖頓了下。
她抬起眼,目光落在那兩枚並排放著的書籤上,沉默了一瞬。
「沒想到,她也去那家書坊。」
寧昭追問:「什麼書坊?」
「……閱南書坊。」她聲音平平的,「城東。」
寧昭撓了撓頭:「怎麼聽著……這麼耳熟?」
她皺眉細想,冷不丁抬頭:
「咦?這家書坊,我記得顧敏提過。」
「是家……不正經的書坊?」
空氣安靜了一瞬。
寧昭倏地轉過頭,用一種極其異樣的眼神,上上下下打量瀾也。
那目光里混雜著震驚、狐疑、還有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彆扭。
「為什麼你也去這個書坊?」
瀾也神色不變,目光仍落在書頁上,語氣淡然:
「我是去看書。」
寧昭張了張嘴,又閉上,又咬了咬牙,帶著不信的口吻:
「哼!」
「看書……誰看書跑那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