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法宗塾的書齋總飄著股混著墨香的檀香,窗欞上爬著的綠蘿垂到案邊,葉片上還沾著清晨的露水。
明夷子穿著件洗得發白的青布道袍,袖口沾了點墨漬,正蹲在堆滿典籍的案前翻找東西——老花鏡滑到鼻尖上也沒顧得上扶,指尖在一本泛黃的《丹道輯要》上戳戳畫畫,嘴裡還念念有詞:「上次記的陰陽和合丹丹方在哪一頁來著?唉,年紀大了,記性比篩子還漏。」
「明夷子先生。」
竹門被輕輕推開,羽忱淵的聲音帶著點輕快,他掌心托著個白瓷瓶。
明夷子猛地抬頭,盯著羽忱淵掌心的瓷瓶,手指僵在書頁上,連翻書的動作都忘了。
「你們……還真把陰陽和合丹給帶回來了?」 他幾步跨到兩人面前,小心翼翼地接過瓷瓶,指尖捏著瓶身轉了兩圈,湊近鼻尖聞了聞——一股清苦中帶著甜潤的藥香飄進鼻腔,是極品丹藥特有的氣息,絕假不了。
他心裡又驚又奇:這倆小子出去一趟就把極品丹藥弄到手了?
「不錯不錯,」 明夷子往竹椅上一坐,端起案上的涼茶喝了一口,壓下心頭的驚訝,笑著問,「說說,花了多少錢拍下來的?我估摸著至少得幾十萬銀幣吧?下次我去跟管事說,給你們報點宗門補貼。」
他邊說邊點頭,覺得自己這長輩當得還挺周到,沒成想羽忱淵卻搖了搖頭:「沒花多少錢,就用了點東西換的。」
「沒花錢?」 明夷子眼睛一亮,放下茶杯的動作都輕快了幾分,「哎喲,那賣家倒是個良心人!知道你們是學生,沒漫天要價?現在像這樣的實在人可不多見了。」
他越說越覺得欣慰,還不忘拍了拍羽忱淵的肩膀:「你們倆運氣真好,下次要是再遇上這賣家,記得跟人多交個朋友。」
羽忱淵忍著笑,往同行的燭煜身邊湊了湊,才慢悠悠補了下半句:「也不是賣家良心,是我跟燭煜用一株幽熒灼心藍,加一塊千年份的玄霜天蠍甲殼換的。」
「噗 ——」
明夷子剛喝進嘴裡的涼茶差點噴出來,他趕緊用袖口捂住嘴,嗆得肩膀直抖,臉色瞬間從紅潤變成了鐵青,連咳嗽都忘了。
他指著羽忱淵,手指抖得像秋風裡的落葉,好半天才憋出一句:「你、你說什麼?幽熒灼心藍?還有……千年份的玄霜天蠍甲殼?」
他懷疑自己耳朵出了問題——幽熒灼心藍是什麼?整個靈彌都找不出十株,是藥材里極品中的極品;千年玄霜天蠍甲殼就更別說了,玄霜天蠍本就只存活在極寒之溟,早就已經滅絕,能活過千年的更是鳳毛麟角,甲殼還能用來煉靈器,多少靈師搶破頭都得不到!
這倆小子,居然用這麼寶貝的東西換陰陽和合丹?
明夷子深吸一口氣,又確認了一遍:「你們沒跟我開玩笑吧?真用這倆玩意兒換的?」
見燭煜在旁邊輕輕點頭,眼底還帶著點默認的意思,他差點從竹椅上跳起來:「你們倆也太捨得下血本了,這要是把幽熒灼心藍和玄霜天蠍甲殼給我,我拼著老命去跟煉丹閣學一手,也得自己把陰陽和合丹煉出來!」
燭煜站在旁邊輕聲解釋:「幽熒灼心藍不是我的,是家父的。他說有用的東西不必藏著,能解急難就是最好的用處。」
這話一出,書齋里靜了一瞬。
羽忱淵語氣依舊輕快,想把話題里的沉鬱掃開:「對啊,玄霜天蠍甲殼也是我家裡人給的,擱在儲物袋裡都快落滿灰了,這次正好派上用場,總比放著發霉強。」
「……」
明夷子張了張嘴,原本到了嘴邊的 「浪費」 二字突然卡殼,嘴角控制不住地抽了抽。
他看看燭煜——黑燭龍族家大業大,是燼影國的皇室,有幽熒灼心藍這樣的寶貝也不奇怪;再看看羽忱淵——羽靈蛟一族隱匿的秘境就在極寒之溟的範圍里,有幾塊玄霜天蠍甲殼,怕是跟尋常人家囤糧食一樣平常。
他默默把到了嘴邊的話咽回去,心裡翻來覆去只剩一個念頭:這就是家裡財大氣粗給的底氣嗎?這話聽得他心口都有點發疼——他覺得他這輩子見過的玄霜天蠍甲殼,加起來都沒羽忱淵嘴裡 「落灰的」 多。
明夷子清了清嗓子,語氣裡帶著點 「既已如此便不能虧了你們」 的鄭重:「你們倆為這丹藥把那樣金貴的材料都拿出去了,宗門哪能讓你們白吃虧?走,帶你們去個地方,算宗門給你們的補貼,裡面的東西,喜歡什麼隨便挑,不用客氣。」
說罷便轉身往書齋外走,腳步比剛才輕快了幾分,像是要彌補方才 「心疼到跳腳」 的窘迫。燭煜和羽忱淵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底看到了幾分意外,卻還是跟上明夷子的腳步 —— 畢竟是長輩的心意,推辭反倒顯得生分。
明夷子帶著兩人去了靜玄峰下的凝芳洞天,走到石門前,抬手按在門中央的凹槽上,掌心靈力注入的瞬間,符文驟然亮起,石門發出 「轟隆隆」 的厚重聲響,緩緩向兩側打開,一股混雜著靈草清香與金屬冷意的氣息撲面而來,比書齋的檀香更清冽,也更鮮活。
「進去吧,裡面分三層,一層比一層的東西金貴,你們慢慢看。」 明夷子側身讓開,笑著抬手示意。
燭煜和羽忱淵並肩走進石門,剛邁過門檻,身後的石門便緩緩合上,周遭瞬間亮起柔和的藍光——那是鑲嵌在洞壁上的夜明珠,珠子比拳頭還大,光芒均勻地灑在每一處角落,將整個洞天照得纖毫畢現。
第一層的空間寬敞,兩排一人高的烏木架從門口一直延伸到深處,架上整齊地擺放著各式器物,每一件都被一層半透明的靈力罩包裹著,靈力罩泛著淡藍色的光暈,指尖輕輕碰上去,會泛起一圈圈漣漪,像碰在平靜的湖面。
左邊的架子上擺著的是各式靈劍,有的劍鞘雕著纏枝蓮紋,鞘尾墜著銀色的流蘇,輕輕一晃便發出清脆的 「叮鈴」 聲;有的劍鞘是深黑色的,只在劍柄處嵌著一顆小小的紅寶石,拔開劍鞘半寸,就能看到劍刃上流轉的寒光,顯然是淬過靈火的好劍。
右邊的架子上則放著裝靈草的玉盒,玉盒是淡綠色的,透過盒蓋能看到裡面靈草的模樣,鼻尖泛著高年份靈草的獨特清香。
「往上走是第二層,裡面的東西品級更高些。」 明夷子跟在兩人身後,指著不遠處的白玉樓梯說,「第二層有不少高階靈器,你們要是用得上,儘管拿。」
燭煜和羽忱淵順著樓梯往上走,樓梯的扶手是用暖玉雕刻而成的,上面刻著繁複的靈紋,指尖摸上去溫溫熱熱的,像是握著一塊暖爐。
到了第二層,架子換成了更厚重的紫檀木,靈力罩也從淡藍色變成了淡紫色,裡面的器物顯然比第一層精緻得多——靈劍的劍鞘上鑲嵌著更大的寶石,有的劍身上還刻著能增幅靈力的符文;靈草的玉盒上貼著黃色的符紙,上面寫著 「千年赤芝」「萬年雪蓮」 的字樣,顯然是更稀有的品種。
羽忱淵的目光掃過架子上的靈劍,停在一把嵌著藍寶石的長劍上——那劍的劍身泛著淡淡的藍光,劍鞘上的花紋是用金線繡成的,看著極為華貴。
他伸手碰了碰靈力罩,指尖傳來靈力的微涼觸感,卻沒什麼想要取下的念頭——他想起自己的混沌神器虛級,比眼前這把劍的鋒芒強了不止一星半點,重量也更趁手。
「沒看中的?」 燭煜注意到他只是看卻不伸手,湊到他耳邊小聲問,語氣裡帶著點笑意。
羽忱淵搖搖頭,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比起我有的,這些看著……倒是普通了些。」
明夷子在後面聽到兩人的對話,忍不住笑了:「你們倆倒是不貪心,不過也別急,第三層還有些好東西,說不定有你們用得上的。」
說著便引著兩人往第三層的樓梯走去,那裡的靈力波動明顯比前兩層更濃郁,顯然藏著更稀有的奇珍。
踏上通往第三層的石階時,羽忱淵明顯感覺到腳下的觸感變了 —— 前兩層的石階是尋常青岩,磨得光滑卻帶著幾分煙火氣,而這層石階竟嵌著細碎的瑩白晶石,踩上去時,晶石會泛出淡淡的藍光,像踩著一串星星,連空氣里的靈氣都比下兩層更濃郁,裹著點類似晨露的清潤,不再是下層靈器與靈草混雜的厚重氣息。
剛轉過最後一級石階,兩人都下意識頓了腳步——與一二層密密麻麻的架子不同,第三層竟是格外空曠。
整個樓層約莫半畝地大,地面鋪著淺灰色的雲紋石,石縫裡沒嵌半分塵埃,只有正中央並排擺著三個展台,間距足有兩丈遠,顯得格外規整。
每個展台都是梨花木做的,雕著纏枝蓮紋,檯面上鋪著厚厚的鵝絨毯,那毯子白得像剛落的雪,絨毛細軟得能陷進指尖,托著的東西卻讓兩人都愣了——不是預想中的靈器或靈草,竟是三枚蛋。
羽忱淵先走上前,他微微俯身,目光落在最左邊的蛋上。
那蛋約莫有他兩個拳頭大,蛋殼是淡青色的,表面布滿了細密的銀紋,紋路像極了遠古捲軸上的雲篆,順著蛋殼弧度蜿蜒,湊近了看,銀紋還會泛著極淡的流光,像有細碎的星光藏在殼裡。
「這是……蛋?」 羽忱淵側過頭,他見過不少靈獸蛋,卻從沒見過這般精緻的,尤其是蛋殼上的銀紋,絕不是普通靈獸能有的。
燭煜也走到中間的展台前,這枚蛋是朱紅色的,比青殼蛋稍大些,蛋殼上沒有紋路,卻泛著類似火焰的光澤,像是在殼裡裹了團跳動的火苗,連靈力罩外的空氣都比別處暖幾分。
他指尖凝聚起一絲微弱的雷靈力,輕輕點向靈力罩,雷靈力碰到罩子的瞬間,朱紅蛋殼上竟閃過一道極淡的紅光,像是在回應,又像是在抗拒,看得他眉峰微挑。
明夷子慢悠悠跟上來,見兩人圍著蛋轉,臉上忍不住露出驕傲的笑,他抬手拂了拂道袍袖口,走到最右邊的展台旁——這枚蛋是深紫色的,蛋殼上嵌著點點墨色斑點,像把夜空里的星子都碾碎了撒在上面,湊近了能聞到一股淡淡的、類似檀香的氣息,連周圍的靈氣都似乎圍著這枚蛋緩緩流動。
「你們沒看錯,這就是蛋。」 明夷子的聲音裡帶著難以掩飾的自豪,他抬手示意兩人靠近些,指尖輕輕點了點淡紫蛋殼外的靈力罩,「但可不是普通的蛋,這是咱們萬法宗塾的至寶——三枚上古血脈靈獸蛋,跟千年前的溯羽龍,可是同一個時期的存在。」
「溯羽龍同期?」 羽忱淵猛地抬頭,眼底滿是驚訝。
明夷子點點頭,輕輕嘆了口氣:「當年這些靈獸,有的能吐冰焰,有的能控風雲,還有的能辨吉凶,是靈師最得力的夥伴。可後來啊……」
他頓了頓,指尖划過梨木展台的雕紋,語氣里多了幾分惋惜,「環境越來越差,適合它們生存的秘境要麼崩塌,要麼被污染,更別說傳承了——很多靈獸的伴生契約之法都斷了,靈師找不到能契約的幼獸,靈獸也沒了合適的繁衍環境,野生的就一點點減少,到最後,連帶著伴生靈獸的後代群體,也漸漸滅絕了。」
羽忱淵湊近淡青蛋殼,仔細看著上面的銀紋,小聲問:「那這三枚蛋……是怎麼保存下來的?」
「是宗塾的先祖們用秘術封存在玄冰玉盒裡的。」 明夷子的聲音放得輕了些,像是在怕驚擾了蛋里的生靈,「當年察覺這些靈獸要滅絕,先祖們就搜集了最後幾枚蛋,用玄冰裹著,再加上聚靈陣,一代代傳下來,才有了現在這三枚。整個大陸,除了咱們萬法宗塾,再也找不到第二處有上古血脈靈獸蛋的地方了。」
燭煜伸手碰了碰朱紅蛋殼的靈力罩,這一次,他能清晰感覺到罩子下傳來的微弱波動,像是蛋里的生靈在輕輕呼吸:「這些蛋……還能孵化嗎?」
明夷子苦笑了一下,搖了搖頭:「難啊。先祖們試過很多方法,聚靈陣、靈泉液、甚至用上古靈草熬製的汁液浸泡,可蛋殼就是沒動靜。後來才知道,這些靈獸孵化需要『契約之力』——得有能承載上古血脈的靈師,用自身靈力與蛋建立聯繫,才能喚醒它們。可這麼多年,宗塾里一直沒出現過符合條件的靈師,這些蛋就只能一直放在這兒,成了宗塾的鎮館之寶。」
羽忱淵看著三枚靜靜躺在鵝絨毯上的蛋,青的溫潤,紅的熱烈,紫的深邃,每一枚都像藏著一段沉睡的遠古故事。
陽光透過凝芳洞天頂部的晶石窗,灑在蛋殼上,銀紋、紅光、墨點都泛著微光,像是在訴說著千年前的輝煌,又像是在等待著被喚醒的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