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識像是沉在溫水裡,混沌了好一會兒,燭煜才慢慢找回知覺。
眼前不再是賽場的塵土與彩色靈光,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刺眼的藍天——雲是蓬鬆的白,像揉碎的棉絮飄在頭頂,風裡帶著清甜的花香,拂過臉頰時軟得像羽毛。
他動了動手指,觸到的是一片柔軟的草地,草葉帶著濕潤的露珠,沾在指尖涼絲絲的。
抬頭望去,四周全是從沒見過的花草:有的開著粉白花瓣,邊緣卷著淺金紋路,花蕊像綴了顆碎鑽,風一吹就晃著細碎的光;有的莖稈細長,頂端頂著淡紫的花穗,輕輕一碰就會落下像星子般的花粉;不遠處還有一汪泉眼,水面泛著粼粼的光,能看見水底圓潤的鵝卵石,偶爾有幾尾透明的小魚游過,尾鰭帶著淡藍的光暈。
「這是……哪裡?」 燭煜低聲自語,撐著手臂坐起身,眉頭微蹙。
指尖無意識地碰了碰身邊的草葉——觸感柔軟,甚至能聞到草葉的清香,這幻境也太真實了,真實到讓他恍惚,剛才在賽場上被靈光包裹的疼痛和混亂,仿佛是另一場夢。
他記得最後一眼看到的是柳輕煙帶笑的狐狸眼,接著意識就被抽走,怎麼會突然出現在這樣的地方?
是幻月幽影的幻境沒錯,可這場景卻陌生得很,既不是他經歷過的,也不是他想像過的。
就在這時,識海里突然傳來一陣熟悉的慵懶聲音,帶著點剛睡醒的沙啞:「喲,這地方倒挺舒服。」
燭煜心頭一動,轉頭看去——不遠處的花穗旁,一道半透明的靈體緩緩凝聚,是燭啟洲。
他穿著暗紋長袍,頭髮隨意地披在肩上,正伸著懶腰,靈體的衣角跟著晃了晃,連帶著周圍的花粉都飄得更歡了。
他環顧了一圈四周,眼神里滿是好奇,走到燭煜身邊坐下,手肘碰了碰他的胳膊:「這什麼幻境?你小時候來過這個地方?我怎麼沒印象。」
燭煜茫然地搖頭,聲音裡帶著點不確定:「沒有。」
他的目光再次掃過周圍的景致,努力在記憶里搜尋,在他的印象里從來沒有從沒有這樣滿是奇花異草、還帶著暖光泉眼的地方。
「在我的記憶里,不管是燼影國還是風亭國,都沒有這樣的地方。」
「沒有?」 燭啟洲挑了挑眉,手指在空中虛點了點,一縷微弱的靈力碰到旁邊的粉花,花瓣輕輕顫動了一下。
他收回手,臉上的隨意淡了些,多了幾分疑惑:「不對啊,幻境這東西,不管多離奇,基礎都是建立在本人經歷過的事、見過的景上,要麼是真實記憶,要麼是潛意識裡的想像。這地方既不是你見過的,也不像是你會想像的——你小子從小到大,腦子裡哪有心思想這些花花草草?」
兩人都沒說話,只有風吹過花穗的 「沙沙」 聲,還有泉眼偶爾濺起的水珠聲。
燭啟洲托著下巴,盯著那汪泉眼發呆,突然像是想到了什麼,眼睛一亮,拍了下大腿:「誒!我跟你說,會不會......這不是你的幻境,是跟羽忱淵有關的?」
「羽忱淵?」 燭煜猛地抬頭,眼神里滿是疑惑,「為什麼我會在他的幻境裡?我們應該各自陷入自己的幻境才對。」
他心裡隱隱有些不安——如果這是羽忱淵的幻境,那羽忱淵現在看到的是什麼?
燭啟洲看著他這副緊張的樣子,忍不住勾了勾唇角,語氣卻認真了些:「你忘了?你們倆不是剛服用了陰陽和合丹嗎?」 他伸手指了指燭煜的胸口,「那丹藥可不只是提升靈力契合度那麼簡單,它還能讓你們的靈魂產生共鳴,身體的連接也會更緊密。你想啊,你們服用丹藥後,靈力、靈魂、身體的契合度都到八成以上了,現在又同時被幻屬性靈力攻擊,意識混亂的時候,會不會就陰差陽錯地纏到一起了?」
燭煜愣了一下,他之前只感覺到靈力流動更順暢了,卻沒多想靈魂層面的連接。
「你的意思是……我們的意識混合了?」 他追問,聲音不自覺地放低,心裡既有恍然大悟,又有幾分莫名的悸動。
如果意識真的混合了,那他現在看到的,就是羽忱淵記憶里或潛意識裡的場景?那羽忱淵是不是也能看到他這邊的情況?
「十有八九是這樣。」 燭啟洲點頭,站起身走到泉眼邊,彎腰看著水裡的小魚,「你想啊,要是尋常情況,你們倆就算同時陷幻境,也是各玩各的。但現在有陰陽和合丹這個『紐帶』,幻屬性靈力又強行攪亂了你們的意識,可不就容易纏到一起嘛。我現在能感覺到你的意識很穩,甚至能隱約察覺到另一股熟悉的靈力波動——應該就是羽忱淵的,說明他的意識也沒完全沉淪,只是暫時被困住了。」
燭煜的心稍稍放下了些,卻又多了新的擔憂:「那我們現在該怎麼辦?一直困在這嗎?」 他看向燭啟洲,眼神裡帶著求助——雖然燭啟洲平時愛開玩笑,但在這些關乎意識的事上,比他懂得多。
燭啟洲摸著下巴琢磨了好一會兒,指尖無意識地捻著身邊一朵淡紫小花的花瓣——那花瓣軟得像絲絨,卻帶著點若有若無的涼意,一捏就泄了氣,化作細碎的光屑散在風裡。
他嘖了一聲,收回手,轉頭看向燭煜:「要破幻境,說難也難,說簡單也簡單。這幻月幽影的幻境再厲害,也得有個『根』,就是咱們說的核心。核心一毀,整個幻境就像斷了線的風箏,自個兒就散了。」
燭煜點點頭,目光掃過身前一片叢生的藍葉草——葉子上帶著細小的絨毛,沾著晨露似的水珠,可伸手一碰才發現,那水珠像攥了顆碎冰。
他收回手,指尖還留著那點涼意:「可這幻境這麼大,核心會在哪?總不能漫無目的地找。」
「急什麼,逛著唄。」 燭啟洲邁開步子,走得慢悠悠的,時不時彎腰戳戳路邊的奇花異草,「反正咱們現在也沒別的法子,說不定走著走著就撞見了。再說了,這地方說不定藏著羽忱淵的事兒,多看看也不吃虧——你不也想知道,他小時候待的地方什麼樣?」
燭煜沒反駁,默默跟了上去。
風裡的花香越來越濃,混著點泉水的清冽,走了約莫一炷香的功夫,路邊的樹木漸漸變了樣子——之前還是尋常的闊葉林,此刻卻換成了枝幹泛著淡藍光澤的針葉樹,樹影婆娑間,能看到遠處隱約有霧氣繚繞,空氣里的涼意也更重了,連呼吸都帶著點冰碴兒似的。
「老傢伙。」 燭煜的聲音比平時沉了些,帶著點不確定,「這地方…… 會不會就是羽靈蛟一族的那個秘境?」
燭啟洲正蹲在地上,研究一隻爬在草葉上的透明蟲子——那蟲子爬過的地方,草葉上會留下一道細白的霜痕。
聽到燭煜的話,他猛地抬頭,眼睛一亮:「哎?你這麼一說,還真有可能!」 他拍了拍手上的 「灰」——其實什麼都沒有,幻境裡的東西碰了大多會化成光屑,「有傳聞說過,羽靈蛟的秘境在極寒之溟邊上的,所以自帶寒氣,跟這兒的感覺一模一樣!」
兩人正說著,突然從霧氣深處傳來一聲龍吟——不是那種震得地動山搖的狂暴嘶吼,而是清越得像風鈴,又帶著點溫潤的調子,順著風飄過來,聽得人心裡一陣發酥。
燭煜下意識攥緊了拳頭,指尖泛白——這龍吟里的靈力波動,他太熟悉了,是羽靈蛟的氣息,和羽忱淵身上的一模一樣。
「走!去看看!」 燭啟洲率先朝著龍吟的方向跑過去,靈體跑得急了,衣角都飄成了半透明的虛影。燭煜緊隨其後,腳步比平時快了不少,心裡像揣了只兔子,又緊張又期待——他總覺得,前面會有很重要的東西。
穿過一片齊腰高的藍葉草,霧氣漸漸散開,眼前的景象讓兩人都愣在了原地——不遠處有一方圓形的池塘,池水是極淺的碧色,像融化的翡翠,水面上飄著幾片巴掌大的藍白色葉子,葉子邊緣泛著霜花。
池塘邊立著一棵巨大的花樹,得要五個人才能合抱過來,樹幹是深褐色的,上面爬著淡藍的紋路,像凍住的溪流蜿蜒而上。
滿樹的花都開得正好,是極乾淨的藍白色,花瓣像被冰雕出來的一樣,邊緣還凝著細碎的霜花,風一吹,花瓣就簌簌落下,像下了場小雪,沾在皮膚上涼得人一激靈。
燭煜抬頭看著那樹,心裡突然有了個名字——「寒淵藍雪樹」 ,配得上這秘境的寒氣,也配得上這花的模樣。
「那是什麼?」 燭啟洲突然指著樹下,聲音壓得很低。
燭煜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去,心臟猛地一跳——寒淵藍雪樹下,坐著一位穿月白色長裙的女子。
她的裙擺拖在草地上,隨著她的動作輕輕晃動。
她懷裡抱著一個小小的孩子,孩子裹在淺藍的襁褓里,只露出一小截白嫩的下巴,正乖乖地靠在女子懷裡,小拳頭攥著女子的衣角,一動不動。
雖然那孩子是背對著他們,看不清臉,可燭煜還是一眼就認了出來——那孩子身上的靈力波動,他不會認不出來。
「是他……」 燭煜的聲音有點發啞,指尖微微顫抖。
他從沒想過,會以這樣的方式看到羽忱淵小時候的樣子——在幻境裡,在開滿藍雪的樹下,被人溫柔地抱著,安安穩穩的。
那女子似乎察覺到了什麼,輕輕抬頭,朝著他們的方向看了一眼。
燭煜慌忙屏住呼吸,卻沒看清她的臉——女子的面容像蒙了一層霧,模糊不清,只能隱約描摹出眉眼很柔和,嘴角帶著淺淺的笑,正低頭輕輕拍著懷裡的孩子,嘴裡似乎還哼著什麼調子,聲音輕得像風,聽不真切,卻讓人覺得心裡暖暖的。
燭啟洲也看呆了,好半天才小聲說:「這女子……會不會是羽忱淵的母親?羽靈蛟一族的族人?」
燭煜沒說話,只是盯著那母子倆,心裡五味雜陳。
他想再靠近些,看看那女子的臉,看看羽忱淵小時候的模樣,可腳步像被釘在了原地,不敢動——他怕自己一靠近,這幻境裡的景象就會像之前的花瓣一樣,碎成光屑,再也看不到了。
風又吹過寒淵藍雪樹,花瓣落得更急了,有的落在女子的發間,有的落在襁褓上 ,像在為這安靜的畫面添上一層溫柔的濾鏡。
寒淵藍雪樹下的溫柔畫面,像被施了定身咒般靜了不過三息,突然——「咔嚓!」 一聲脆響猛地砸在耳邊,不是樹枝斷裂的悶響,而是像冰面突然裂開的尖銳聲響,帶著點刺耳的震顫,瞬間劃破了秘境的寧靜。
緊接著,又一道高頻刺響鑽進耳朵,像是幻屬性靈力突然失控的嗡鳴,震得燭煜耳膜發疼。
他還沒反應過來,眼前的景象就開始扭曲。
剛才還飄著藍白花瓣的寒淵藍雪樹,樹幹上突然爬滿了蛛網狀的裂痕,深褐色的樹皮簌簌往下掉,露出裡面泛著光屑的內里;滿樹的藍白花朵瞬間失去了光澤,像被抽走了靈氣,一片片蜷縮成碎渣,風一吹就散成了漫天光點;那方碧色的池塘更誇張,水面瞬間凍結成冰,冰面又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裂開,「咔咔」 聲不絕於耳,最後連冰碴都化作了光霧,消散在空氣里。
「怎麼回事?!幻境怎麼塌了?」 燭啟洲的驚呼聲炸響在耳邊,他原本還看那女子哼歌,此刻靈體都慌得變了形,半透明的衣角瘋狂晃動,「不是說找核心嗎?怎麼還沒找就塌了?」 他話音未落,腳下的草地也開始碎裂,像踩在易碎的琉璃上,每走一步都往下掉光屑。
燭煜也懵了,下意識想伸手去抓身邊的藍葉草,卻抓了個空——那草剛碰到指尖就化作了光霧。
他正想開口問燭啟洲怎麼辦,就見那道靈體 「嗖」 地一下往後退,連猶豫都不帶,直接往他的識海鑽:「不行不行,靈體在幻境裡塌了會受影響,我先躲躲,你自己扛著!」
「你——」 燭煜剛想吐槽他不靠譜,識海里就傳來燭啟洲 「啪」 地關上門似的動靜,連半點靈力波動都不剩了。
他看了眼周圍還在加速坍塌的幻境,嘴角抽了抽,無語到了極點——每次遇到事,這燭啟洲跑得比誰都快。
他定了定神,想往前走一步,看看那樹下的母子倆怎麼樣了——可腳步剛抬起來,意識就像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天旋地轉的眩暈感瞬間襲來。
眼前的秘境碎片、光霧、裂痕全都攪在了一起,變成了一片混沌的光斑,耳邊的刺響越來越大,甚至蓋過了他自己的心跳聲。
他想調動靈力穩住意識,可靈力剛一運轉就亂了套,像是被什麼東西強行拉扯著,往另一個方向拽。
鼻尖的花香、寒氣瞬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賽場裡熟悉的塵土味,還有幻屬性靈力殘留的甜膩氣息;耳邊的刺響也變成了看台上模糊的喧譁聲。
「唔……」 燭煜悶哼一聲,猛地睜開了眼睛。
映入眼帘的不是秘境的藍天,而是賽場上方灰濛濛的穹頂;觸碰到的也不是柔軟的草地,而是堅硬的石板地,還帶著點灼熱的溫度。
這就......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