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國平墟外圍,密林深處藏著一處鮮有人知的隱匿沼澤。
這裡常年被濃郁的瘴氣籠罩,墨綠色的泥濘沼澤中漂浮著腐敗的水草與不知名的獸骨,渾濁的沼水時不時冒出一串串氣泡,破裂時散發出刺鼻的腐臭氣息,連陽光都被密林與瘴氣隔絕在外,僅餘下昏暗的光線,讓整個沼澤地顯得愈發陰森詭異。
沼澤邊緣的一塊巨大黑石上,一高一矮兩道身影靜靜佇立,皆被寬大的黑袍籠罩,兜帽壓得極低,遮住了大半張臉,只露出下頜線的輪廓。
黑袍的布料特殊,能完美隔絕自身的靈力波動,與周遭的瘴氣融為一體,若非刻意探查,絕難發現此處藏著人。
兩人身形挺拔,雙手垂在身側,頭顱微微低垂,姿態恭敬到了極致,連呼吸都放得極輕,仿佛在等候某種至高無上的存在。
靜謐的沼澤中,只有沼水冒泡的「咕嘟」聲與風吹過密林的「簌簌」聲。不知過了多久,沼澤中央的瘴氣突然開始劇烈翻滾,如同被無形的力量攪動。
墨綠色的瘴氣匯聚成團,漸漸凝聚成一道模糊的人形輪廓,周身縈繞著淡淡的黑紫色光暈,光暈所過之處,周遭的瘴氣都變得愈發濃郁粘稠。
「參見大人。」高個子黑袍人率先開口,聲音沙啞低沉,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敬畏,微微躬身行禮。
矮個子黑袍人也緊隨其後躬身,動作同樣恭敬,卻未發出任何聲響,只是身形似乎比高個子更顯僵硬幾分。
人形霧霾緩緩飄至兩人面前,懸浮在半空中,周身的黑紫色光暈忽明忽暗。
一陣刺耳的、如同鐵器摩擦般嘶啞失真的嗓音從霧霾中傳出,沒有任何情緒起伏,卻透著令人膽寒的殺意:「無需多禮,此番召你們前來,要做什麼你們應該已經知曉了。」
「是,屬下必當全力以赴。」高個子黑袍人再次躬身,語氣堅定。
矮個子黑袍人依舊保持著躬身的姿態,指尖卻微微動了一下,似乎在隱忍什麼。
「哼。」霧霾發出一聲冷哼,嘶啞的嗓音中透著濃烈的忌憚與狠厲,「他是主人大業路上最大的絆腳石,千年前便是他的族群壞了主人的好事,如今他現世,若不及時剷除,待他成長起來,必將再次毀了主人的大業!」
話音落下,沼澤地的溫度仿佛都驟降了幾分,周遭的瘴氣翻滾得愈發劇烈,黑紫色的光暈中散發出的殺意幾乎要凝為實質。
「你們的任務,便是趁他還未完全成長起來,儘快將其趕盡殺絕!」人形霧霾的聲音如同催命的符咒,字字冰冷,「不計任何代價,必須確保他死無葬身之地,絕不能給任何他翻身的機會!」
「屬下領命!定不辱使命!」高個子黑袍人毫不猶豫地應聲,猛地直起身子。
然而,他身邊的矮個子黑袍人卻依舊保持著躬身的姿態,沒有任何應聲的跡象。
沼澤地內的氛圍瞬間變得凝滯起來,人形霧霾周身的黑紫色光暈開始劇烈波動,顯然已察覺到了這份異樣,不滿的情緒如同潮水般擴散開來。
高個子黑袍人心中一驚,連忙轉頭看向身邊的同伴,眼神中帶著焦急的示意。
他太清楚眼前這位大人的脾氣,若是惹得大人動怒,後果不堪設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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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等矮個子黑袍人有所反應,高個子立刻再次躬身,語氣急切地補充道:「大人放心!屬下二人定會同心協力,不惜一切代價完成任務!還請大人明鑑!」
矮個子黑袍人似乎也察覺到了危險,微微抬起頭,兜帽下的目光快速掃過人形霧霾,隨即又低下頭,依舊沒有說話,卻輕輕點了點頭,算是默認了高個子的說法。
人形霧霾沉默了片刻,周身劇烈波動的光暈漸漸平復了些許,卻依舊透著冰冷的威壓。
嘶啞的嗓音再次響起,帶著濃濃的警告意味:「本大人不管你們用什麼手段,也不管你們之間有什麼心思,只看結果。記住,不要白白浪費了主人賜予你們的力量,若是任務失敗,你們知道後果。」
「屬下明白!」高個子黑袍人連忙應聲,額角已滲出細密的冷汗。
矮個子黑袍人也再次點頭,身形微微顫抖,不知是因為恐懼還是其他。
「哼。」人形霧霾發出一聲冷哼,似乎對兩人的回應還算滿意。話音落下,它周身的黑紫色光暈開始漸漸變淡,凝聚的人形輪廓也變得愈發模糊,最終化作一縷縷墨綠色的瘴氣,融入了周遭的沼澤環境中,徹底消散不見。
沼澤地內的瘴氣依舊翻滾著,墨綠色的濁浪裹挾著腐臭氣息,在空氣中緩慢彌散。
那股令人窒息的威壓雖已消失,卻在兩人心頭留下了濃重的陰影,讓周遭的靜謐都透著幾分刺骨的寒意。
高個子黑袍人剛鬆了口氣,便立刻轉身,與身側的矮個子黑袍人擦肩而過。
寬大的黑袍下擺掃過潮濕的地面,帶起幾滴渾濁的泥水,動作間帶著毫不掩飾的不耐與警示。
他走了三四步,腳步陡然頓住,沒有回頭,冷硬的聲音透過兜帽傳出來,像淬了冰的刀鋒,劃破沼澤的靜謐:「既然已經選擇了這條路,就別再擺你那副冷冰冰的臭臉。大人可沒有我好說話,方才若不是我替你圓場,你以為自己能安然站在這裡?」
話音落下,矮個子黑袍人渾身明顯顫了顫,像是被這冰冷的語氣刺痛,又像是仍未從方才霧霾的威壓中緩過神來。
矮個子黑袍人沉默了足足兩息,才緩緩抬起手,攏了攏胸前的黑袍,聲音沙啞得如同被砂紙打磨過,帶著一絲難以察覺的艱澀:「嗯……」
這聲回應微弱得幾乎要被沼澤地「咕嘟」的冒泡聲掩蓋,卻足夠讓高個子黑袍人聽清。
他似乎對這個回應還算滿意,亦或是懶得再與對方糾纏,喉間發出一聲幾不可聞的冷哼,不再多言。
周身靈力微微一動,黑袍便與周遭的瘴氣徹底融為一體,身形如同融入陰影的鬼魅,幾個起落間便漸行漸淡,最終完全隱匿在密林深處的瘴氣中,只餘下一陣輕微的風聲,轉瞬即逝。
高個子黑袍人的身影徹底消失後,沼澤地內徹底陷入了死寂。
矮個子黑袍人依舊保持著方才的姿態,僵立在原地,一動不動。
墨綠色的瘴氣在周身繚繞,將身影襯得愈發孤寂。
垂在身側的指尖微微蜷縮,指節因用力而泛白。
不知過了多久,矮個子黑袍人才緩緩抬起頭,兜帽下的目光望向四國平墟所在的方向,眼神晦暗不明。
......
慶典的喧囂終於沉澱在深夜的靜謐里,四國平墟的燈火大半已熄,只餘下零星幾盞靈紋燈籠在風裡搖曳,投下昏黃的光影。
燭煜與羽忱淵居住的房間內,更是安靜得能聽清彼此的呼吸聲,唯有窗外偶爾傳來的幾聲夜蟲鳴叫,打破這極致的沉寂。
床上,燭煜側躺著,身形蜷縮成一個安穩的弧度,雙臂依舊保持著環抱的姿勢,顯然是熟睡中還下意識地想將身邊人圈入懷中。
可他溫熱的懷抱卻空了大半,被褥上還殘留著羽忱淵的氣息,與燭煜身上的暖意交織在一起,形成一片溫柔的餘溫。
他的呼吸均勻而綿長,俊美的側臉在微弱的光線下顯得格外柔和,眉頭舒展,只有卸下所有防備的安然。
與床上的安穩截然不同,房間西側的窗台邊,羽忱淵獨自坐在桌前。
他上身穿著一件寬鬆的月白色裡衣,指尖緊緊摁在胸口,指腹能清晰感受到心臟在胸腔里狂跳不止,像是要掙脫束縛般,每一次搏動都帶著一陣細微的悸痛。
他眉頭緊緊蹙起,眼裡充滿了揮之不去的陰霾,平日裡沉穩平靜的神色被濃重的不安取代。
桌面上,羽靈蛟正盤著身子,一對小翅膀焦躁地撲扇著,時不時用腦袋蹭一蹭羽忱淵的手腕,發出幾不可聞的細微嘶鳴,那雙剔透的眼眸里也滿是與羽忱淵相似的不安,顯然是感知到了主人的異樣。
羽忱淵微微側頭,目光落在羽靈蛟焦躁的模樣上,心頭的不安更甚。
他深吸一口氣,試圖平復狂跳的心臟,可胸口的悸痛非但沒有緩解,反而蔓延開一陣莫名的酸脹感,順著血脈遊走至四肢百骸,讓他渾身都透著一股說不出的不適。
這種感覺來得毫無徵兆,卻異常強烈。
不久前他便偶爾會有這種莫名的心悸,只是先前被慶典的熱鬧沖淡,未曾如此清晰。
可到了這慶典的最後一晚,周遭徹底安靜下來,這份不安與不適便如同潮水般將他淹沒,讓他根本無法安睡,只能悄悄起身,坐在桌前試圖平復心緒。
他總感覺有什麼不好的事情要發生,像是有一雙無形的眼睛,正躲在黑暗的角落裡死死盯著他。
身體的不適感也越來越清晰,時而胸口悸痛,時而四肢發沉,可他運轉靈力探查全身,卻又找不到任何異樣,靈力依舊順暢,靈脈也沒有絲毫損傷,仿佛這一切不適都只是他的錯覺。
羽忱淵緩緩垂眸,指尖輕輕撫過羽靈蛟光滑的鱗片,試圖通過與伴生靈獸的聯結穩定心神,同時默默開始梳理眼下的所有情況。
明日,這場持續多日的慶典便會徹底結束,所有的熱鬧與喧囂都將散去,他們也要返回萬法宗塾,生活要回歸正軌。
一切都看似順理成章,朝著平靜的方向發展。
可越是梳理這些看似安穩的現狀,羽忱淵心頭的不安就愈發濃烈,眉頭也蹙得更緊了。
羽靈蛟似乎感受到了主人情緒的低落,停止了焦躁的撲扇,用小腦袋輕輕蹭著羽忱淵的指尖,發出軟糯的嘶鳴,像是在無聲地安慰。
羽忱淵輕輕嘆了口氣,指尖的力道不自覺地加重了幾分,摁在胸口的手掌依舊能感受到心臟的狂跳。
思緒如同亂麻般纏繞心頭,還在正沉在這份揮之不去的不安里時,後腰忽然一暖,一隻溫暖乾燥的大手輕輕環了上來,帶著熟悉的體溫,穩穩地扣住了他的腰側,力道不重,卻滿是讓人安心的掌控感。
羽忱淵渾身一僵,轉頭望去,只見燭煜不知何時已經醒了。
他大概是剛從睡夢中起身,髮絲有些凌亂,額前的碎發垂落下來,柔和了眉眼間的輪廓。
平日裡總是帶著幾分銳利的紅眸,此刻盛滿了惺忪的睡意,卻又清晰地映著羽忱淵的身影,帶著顯而易見的擔心。
沒等羽忱淵開口,一個極輕極軟的吻落在了他的發頂。
燭煜的氣息籠罩下來,混著他身上淡淡的龍涎香,驅散了周遭深夜的涼意。
他微微俯身,溫熱的呼吸拂過羽忱淵的耳畔,帶著剛睡醒的沙啞,卻格外溫柔:「怎麼坐在這裡?眼底都發青了,是不是失眠了?」
羽忱淵望著他眼底的關切,心頭的滯澀忽然消散了大半,他抿了抿唇,悶悶地應了一聲:「嗯。」
燭煜見狀,沒再多問,手臂微微用力,乾脆利落地將羽忱淵打橫抱了起來。
羽忱淵下意識地抬手摟住他的脖頸,臉頰貼在他溫熱的胸膛上,能清晰地聽到他沉穩有力的心跳聲,那聲音如同定心丸一般,讓他狂跳的心臟漸漸平復了些許。
「乖,回床上睡。」燭煜低頭看了一眼懷裡乖乖依偎著的人,聲音放得更柔,腳步輕緩地走向床邊,生怕動作重了驚擾到他。
他小心翼翼地將羽忱淵放在榻上,隨即翻身躺下,伸手將他整個圈進自己的懷裡,讓他緊緊貼著自己的胸膛,形成一個安穩又親密的姿態。
被褥重新被拉上來,裹住兩人的身形,將深夜的寒意徹底隔絕在外。
燭煜的下巴抵在羽忱淵的發頂,溫熱的呼吸灑在他的發間,一隻手輕輕搭在他的後背,順著脊背的線條一遍遍溫柔地順毛,動作輕柔得像是在安撫一隻受驚的小獸。
「是不是心裡不舒服?」燭煜的聲音低沉又繾綣,在靜謐的房間裡緩緩流淌,「別怕,我在這裡。不管是什麼事,都有我陪著你,不會讓你一個人扛著。」羽忱淵窩在他的懷裡,鼻尖縈繞著他獨有的氣息,後背傳來的暖意順著血脈蔓延至全身,那些翻湧的不安像是被這溫柔漸漸撫平,胸口的悸痛也淡了許多。
他下意識地往燭煜懷裡縮了縮,手指攥住了他胸前的衣襟,布料的觸感清晰而真實,讓他莫名地感到踏實。
沉默了許久,他才悶悶地開口,聲音帶著幾分沙啞:「阿煜,如果……如果我變了的話,你會怎麼辦?」
這個問題問得突兀,燭煜的動作頓了頓,他低頭,在羽忱淵的發頂又印下一個輕柔的吻,隨即低笑出聲。
那笑聲低沉悅耳:「不管你變成什麼樣,我都能認得出你。」
「我的心會比眼睛先認出你,你的氣息、你的溫度,這些都刻在我心裡,永遠都不會忘。」他收緊懷抱,將羽忱淵抱得更緊了些,「不管是好是壞,不管你變成什麼模樣,我都會在你身邊。我們不會分開,永遠都不會。」
羽忱淵沒有回應,只是攥著燭煜衣襟的手又緊了緊,然後緩緩鬆開,抬手環住了他的腰,將臉深深埋進他的胸膛。
他用力地呼吸了幾下,貪婪地汲取著他身上的氣息,像是要把這股安心的味道刻進骨子裡,成為自己抵禦不安的力量。
燭煜能清晰地感受到懷中人細微的動作,心頭一軟,溫柔的笑意漫上眼底。
他不再多言,只是保持著環抱著他的姿勢,後背的手依舊輕輕順著他的脊背,嘴裡低聲哼起了不成調的輕柔旋律,是他偶然間聽來的安神小調。
房間裡再次陷入靜謐,只有燭煜低沉的哼唱聲與兩人交織的呼吸聲。
月光透過窗欞,溫柔地灑在床榻上,將相擁的兩道身影鍍上一層柔和的光暈。
羽忱淵窩在燭煜溫暖的懷抱里,聽著他沉穩的心跳,感受著他細緻的安撫,心頭的不安如同被潮水淹沒般漸漸退去,緊繃的神經一點點放鬆下來。
不知過了多久,他攥著燭煜衣襟的手緩緩鬆開,呼吸也變得均勻綿長。
燭煜低頭看了一眼,見他已經沉沉睡去,眼底的青影依舊明顯,卻眉頭舒展,沒了先前的凝重。他低頭在他的額間印下一個輕柔的吻,輕聲呢喃:「睡吧,我一直在。」
說完,他調整了一個更舒服的姿勢,將羽忱淵牢牢圈在懷裡,目光溫柔地落在他的睡顏上,久久沒有移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