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一夜的靜謐被清脆的晨鳥啼鳴打破。
四國平墟的天光大亮,褪去了慶典夜晚的璀璨喧鬧,多了幾分返程前的沉靜。
四方驛外的空地上,葉青羽正站在晨光里,清點著萬法宗塾的學員人數,聲音溫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條理:「都抓緊時間列隊,靈舟已經備好,清點完人數我們便出發回宗塾,路上注意跟上,不要擅自離隊。」
學員們三三兩兩從四方驛內走出,臉上還帶著未散盡的睡意。
羽忱淵跟在燭煜身側,昨夜被燭煜溫柔安撫後,他睡得格外安穩,眼底的青影淡了許多,只是眉宇間還殘留著一絲未完全散去的輕淺倦意。
「慢點走,不急。」燭煜放緩腳步,與羽忱淵並肩而行,指尖下意識地擦過他的手背,像是在確認他是否安好。
清晨的風帶著幾分涼意,吹得人鼻尖發癢,他微微側過身,不動聲色地擋在羽忱淵身前,替他隔絕了大半寒風。
兩人剛走出四方驛的大門,羽忱淵的腳步突然頓住。
他微微抬起頭,望向澄澈的天空,眼底閃過一絲輕訝,隨即低聲呢喃出聲:「下雪了啊……」
話音落下,周圍的學員也紛紛注意到了天空的異樣。
只見原本晴朗的天幕上,不知何時飄起了細小的雪花,一片、兩片,輕盈得如同柳絮,緩緩從高空墜落。
初雪的雪花格外輕柔,落在衣料上、發間,轉瞬便化作一滴細碎的水珠,留下淡淡的濕痕。
羽忱淵微微仰著下巴,目光追隨著飄落的雪花,銀色的眼眸被晨光與雪色映得愈發透亮。
一片調皮的雪花恰好落在他的鼻尖上,帶著刺骨的涼意,惹得他下意識地皺了皺鼻子,隨即「阿嚏」一聲,打了個清脆的噴嚏。
「小心著涼。」燭煜見狀,立刻抬手替他拂去發間殘留的雪花,指尖不經意間擦過他微涼的耳廓,語氣里滿是寵溺的笑意。
他低頭看著羽忱淵微紅的鼻尖,忽然想起了什麼,聲音放得愈發溫柔,帶著幾分追憶的繾綣:「算算日子,我們第一次見面的時候,也是這樣的雪天呢。」
羽忱淵正抬手揉著鼻尖,聽到這話動作一頓,抬眸看向燭煜。
「誰還記得那麼清楚。」他小聲嘟囔了一句,卻也忍不住順著燭煜的話回想起來。
燭煜低笑出聲,指尖輕輕捏了捏他的臉頰,語氣帶著幾分打趣,卻滿是溫柔:「我記得。那天也是這樣的初雪,我還被你給打了。」
提起舊事,羽忱淵的臉頰微微泛紅,他撇了撇嘴,別過頭看向一旁飄落的雪花,語氣帶著幾分不服氣的辯解:「那時候又不認識你。誰知道你是什麼來歷,突然就對我出手。」
「是是是,我的錯。」燭煜順著他的話應下來,眼底的笑意卻愈發濃烈。
他輕輕牽住羽忱淵的手,將他微涼的指尖裹在自己溫熱的掌心,慢慢揉搓著取暖,「是我不該貿然出手,讓我們家阿淵受了驚嚇,還得動手自保。」
雪花越下越密,漸漸將四方驛外的空地染成了一片淺白。
葉青羽長老已經清點完人數,見兩人還站在一旁說話,便笑著喊道:「羽忱淵、燭煜,快過來,該出發了!」
「來了。」羽忱淵應了一聲,跟燭煜趕過去。
四方平墟外圍的空地上,一艘通體瑩白的巨大靈舟靜靜停泊著。
葉青羽站在靈舟舷梯旁,再次叮囑著登船注意事項,學員們排著隊,準備踏上舷梯,誰也未曾察覺,危險已在暗中悄然逼近。
羽忱淵與燭煜距離舷梯不過數步之遙,天際突然響起一聲撕裂耳膜的銳響。
那聲響不似雷鳴,反倒像鈍刀割開綢緞的悶痛,又帶著金屬摩擦的刺耳。
眾人下意識地抬頭,只見一道純黑如墨的雷電,裹挾著漫天黑絮,驟然從雲層深處砸落,像一條從深淵爬出的惡龍,帶著毀天滅地的威勢,直直鎖定了停泊的靈舟。
「小心!」燭煜瞳孔驟縮,一把將羽忱淵往身邊拉了拉,同時周身靈力瞬間運轉,形成一道淡紅色的防護屏障。
話音還沒落地,黑雷已狠狠撞上靈舟中央。
「轟隆——!」
巨響炸開的瞬間,整方空地都像被一隻巨手攥住又狠狠揉搓,腳下的地面劇烈震顫,碎石混著塵土沖天而起。
狂暴的能量衝擊波如同無形的巨浪,從靈舟處向四周橫掃,靠近舷梯的幾名學員直接被掀飛丈余,重重撞在遠處的石欄上,石欄應聲碎裂。
靈舟周身的淡金靈光在黑雷觸碰到的剎那便如潮水般退去,緊接著,瑩白船體如同脆弱的琉璃般崩碎,從中間生生裂開一道猙獰的缺口,木屑混著靈光碎片漫天飛濺,斷裂的船身砸在地上時,地面竟被砸出數道蛛網般的裂痕,沉悶的撞擊聲震得人胸腔發悶。
在場所有人都被這猝不及防的恐怖景象釘在原地,驚呼聲被震耳的巨響壓得支離破碎。
短暫的怔愣後,恐慌瞬間蔓延開來。
葉青羽反應最快,她周身瞬間爆發出耀眼的金色靈力,聲線清亮卻帶著不容置喙的威嚴:「都穩住!不要慌!立刻往四方驛撤退,保持隊列!」
話音未落,她抬手揮出數道凝練的金色屏障,層層疊疊擋在學員與靈舟之間,硬生生攔住了擴散的能量衝擊,屏障碰撞時發出「嗡」的一聲悶響,靈光劇烈晃動,卻始終沒有破碎。
在她沉穩的指令下,慌亂的學員們漸漸鎮定下來,互相攙扶著,開始有序地向四方驛退去。
與此同時,四方驛內幾道身影驟然飛出,皆是靈師大賽的工作人員,他們身著統一的青色制服,神色凝重如鐵,瞬間落在葉青羽身側,靈力全面鋪開,形成一道堅實的防線,警惕地掃視著四周,嚴陣以待應對這突如其來的威脅。
漫天塵土漸漸落定,斷裂的靈舟殘骸旁,黑雷殘留的能量化作濃稠如墨的黑霧,不斷翻滾涌動。
靈舟破損處泄露的靈光與黑霧纏在一起,形成黑白交織的詭異漩渦,漩渦中心,一簇簇黑紫色的火焰突然竄起,那火焰沒有絲毫溫度,反倒透著刺骨的寒意,燃燒時發出「滋滋」的聲響,像是在啃噬空氣。
一股令人窒息的邪惡氣息瀰漫開來,聞者只覺心頭髮緊,靈力都有些滯澀。
「小心!有東西要出來了!」一名工作人員高聲警示。
話音剛落,火焰與黑霧的交纏處,一條水桶粗的黑色觸手驟然破霧而出!
那觸手通體漆黑,表面布滿黏膩的紫色紋路,頂端滴落著暗紫色的毒液,落在地上便腐蝕出一個個小坑,發出「滋滋」的聲響。
它帶著呼嘯的風聲,如同出膛的炮彈,精準鎖定了人群中的羽忱淵,狠狠襲去!
燭煜臉色劇變,想也不想便伸手去拉羽忱淵,想要帶著他快速後撤。
可就在他的手即將觸碰到羽忱淵手臂的瞬間,羽忱淵卻猛地將他推開。
不等燭煜反應,羽忱淵周身已爆發出璀璨的冰藍色靈力,靈力在他手中瞬間凝聚成一柄鋒利的長劍,劍身上流轉著冰冷的光暈。
面對疾馳而來的觸手,他不退反進,手腕一轉,長劍帶著凌厲的破空聲揮出,不過一息之間,便精準地劈在了觸手上。
「嗤啦——」
一聲脆響,粗壯的觸手被整齊地砍成數段,斷裂的觸手掉落在地上,瞬間便化作一團黑色灰燼,消散在空氣中。
羽忱淵手持靈力長劍,穩穩地站在原地,眼睛死死盯著火焰與黑霧的漩渦,神色凝重。
詭異漩渦中,一道身材較為嬌小的人影緩緩踏出。
人影全身被厚重的黑袍裹得嚴嚴實實,連頭顱都藏在兜帽下,看不清面容,唯有一雙枯瘦的手掌從黑袍袖口伸出,皮膚呈現出不正常的青黑色。
黑袍人周身縈繞的靈力暗沉如凝固的沼澤,帶著腐朽的死寂氣息,每一步落下,地面都仿佛被腐蝕出細小的黑斑,連空氣都變得粘稠起來。
「桀……」一聲晦澀難聽的低語從黑袍人喉間溢出,青黑的手掌抬起,指尖微微一動,數道與先前相似的黑色觸手驟然從黑霧中彈射而出。
這些觸手比之前的更粗、更快,表面的紫色紋路閃爍著妖異的光,毒液滴落的速度更快,落在地上「滋滋」作響,腐蝕出大片焦黑的痕跡。
它們如同密不透風的黑色雨幕,朝著空地內的所有人席捲而來,攻擊範圍覆蓋了整片靈舟停泊的區域。
空地上除了萬法宗塾的學員和大賽工作人員,還有不少滯留的觀賽者。
這些觀賽者大多修為低微,絕大部分都未達到靈王境,面對如此恐怖的觸手攻擊,根本來不及反應,連調動靈力都做不到。
驚恐的尖叫此起彼伏,不少人嚇得渾身發抖,雙腿發軟直接癱倒在地,雙手抱頭蹲在地上,死死閉上了眼睛,只能任由恐懼吞噬自己。
有幾個勉強想要調動靈力反抗的,剛凝聚起一絲微弱的靈力,就被疾馳而來的觸手瞬間擊碎,整個人被抽飛出去,口吐鮮血暈倒在地。
「鏘——!」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一聲清脆嘹亮的鳳凰鳴叫驟然響徹天地,金光刺破濃稠的黑霧,一道白金色的身影從天際俯衝而下。
曦曜六翼凰展開華麗的六隻羽翼,翅膀扇動間,數道凝練的金色光盾憑空出現,如同堅固的金色堡壘,精準地擋在人群前方。
「嘭嘭嘭」幾聲悶響,密集的黑色觸手狠狠撞在光盾上,被硬生生阻攔下來,觸手表面的紫色紋路瞬間黯淡,不少觸手直接被光盾的反震力震得斷裂,化作黑煙消散。
與此同時,兩道身影並肩躍出,凌霜月手持一柄銀白長槍,她身形如矯健的飛燕,槍尖一挑,便將兩道突破光盾縫隙的觸手精準斬斷;殷鳳離緊隨其後,周身燃起熾熱的火焰,掌風裹挾著烈焰拍出,觸碰到火焰的觸手瞬間燃燒起來,發出「滋滋」的灼燒聲,很快便化為灰燼。
兩人配合默契,一冰一火,快速清理著漏網的觸手,為身後的人撐起一片安全區域。
葉青羽長老一邊揮出金色靈力斬向靠近的觸手,金色靈力如利刃般划過,將一條粗壯的觸手攔腰斬斷,一邊高聲召喚,聲線清亮:「萬法宗塾弟子聽令!靈皇境之上的立刻隨我上前線對抗!靈皇境之下的不要戀戰,立刻退回四方驛,藉助驛館的防護陣法自保!快!」她的指令清晰有力,在混亂的廝殺聲中穿透出來,為驚慌失措的眾人指明了方向。
燭煜眼神一凝,立刻拉住身邊的風逢邂和拓玄,周身紅色靈力鋪開,形成一道堅實的紅色防護圈將兩人牢牢護住:「走!先回四方驛!」
與此同時,金垣也護著鹿瑤和莫驚弦趕了過來,兩人對視一眼,默契地朝著四方驛的方向突圍。
燭煜在前開路,不斷斬斷攔路的細小觸手,護著風逢邂和拓玄艱難前行。
一路上,他們不斷躲避著密集的觸手攻擊,耳邊全是嘶吼聲、爆炸聲和毒液腐蝕地面的「滋滋」聲,腳下的地面早已布滿焦黑的腐蝕痕跡和斷裂的觸手殘骸。
好不容易將風逢邂、拓玄與金垣護送的鹿瑤、莫驚弦一同安全送進四方驛的防護陣法內,燭煜轉身就想往外沖。
「你瘋了?!」風逢邂眼疾手快,一把死死拉住了他的胳膊,急聲勸阻,臉色因擔憂而發白,「葉長老說了,靈皇境之下的不准出去!外面太危險了,你出去就是送死!」
燭煜的目光死死盯著外面仍在與觸手奮戰的羽忱淵,他的身影在黑色觸手的包圍中格外顯眼,他手持長劍,不斷揮出凌厲的劍氣,將一道道觸手斬斷,可更多的觸手還在源源不斷地湧來,看得燭煜心臟像被一隻無形的手緊緊攥住,疼得發緊。
他用力撥開風逢邂的手,指節因用力而泛白,聲音沙啞卻異常堅定:「不行,我不能拋下他一個人在這裡戰鬥!他若是出事,我......」
話音未落,他不顧風逢邂的再次阻攔,周身靈力驟然暴漲,化作一道耀眼的紅色流光,衝破四方驛的防護陣法,義無反顧地朝著羽忱淵所在的方向飛身而出。
風逢邂伸出手,卻只抓住一片虛空,只能眼睜睜看著燭煜的身影衝進混亂的戰場,急得直跺腳,卻又無可奈何,只能在心裡默默祈禱兩人都能平安無事。
廝殺聲中,一聲尖銳的嘶鳴驟然劃破混亂,羽靈蛟從羽忱淵袖中破空而出,身形瞬間暴漲數倍,靈動的身影在密集的觸手間穿梭。
它張開鋒利的獠牙,狠狠撕咬向纏來的觸手,齒間發力,便將一條粗壯的觸手咬斷大半,墨綠色的汁液飛濺,被它甩頭避開。
羽忱淵趁勢揮劍,手腕翻轉間,長劍劃出一道凌厲的弧線,將另外兩條襲向側翼的觸手精準斬斷。
斷裂的觸手落在地上,很快便化作黑煙消散,可這絲毫不能緩解戰局——漩渦之中的觸手如同無窮無盡的潮水,剛斬斷一批,新的觸手又帶著呼嘯聲從漩渦中竄出,有的纏向四肢百骸,有的直取要害,密密麻麻的攻勢壓得人喘不過氣。
羽忱淵與羽靈蛟一人一獸配合默契,不斷抵擋著觸手的圍攻。
他額角已滲出細密的汗珠,呼吸漸漸急促,長時間高強度的揮劍讓手臂隱隱發酸,可他不敢有絲毫鬆懈,目光死死鎖定著黑霧漩渦的方向,那裡是所有觸手的源頭,也是這場襲擊的核心。
另一側,葉青羽在觸手的圍攻中艱難騰挪,手中攻勢不停,將靠近的觸手一一斬斷。
起初她還專注於防守與指揮,可隨著戰鬥的持續,她漸漸察覺到了不對勁——這些觸手帶著的死寂氣息,還有腐蝕一切的詭異力量,絕非尋常靈師所能掌控。
「是『黯』!」葉青羽心頭一凜,戰況愈發危急,僅憑他們這些人,根本難以長久抵擋源源不斷的觸手。
葉青羽一邊揮出靈力擊退一條纏來的觸手,一邊在心中盤算:必須儘快聯繫外界支援,否則再過不久,他們便會因靈力耗盡而敗亡。
想到這裡,她趁觸手攻勢稍緩的間隙,指尖在懷中一摸,掏出一枚訊息石。
這訊息石是特製,與尋常傳訊符相比能跨越千里傳遞訊息,只要注入靈力,便能將這裡的情況傳送給多個外界的援軍。
她立刻運轉靈力注入訊息石,可預想中的訊息傳遞並未發生——訊息石毫無反應,靈力注入後只泛起一絲微弱的光暈便迅速黯淡,連半點訊息都發不出去。
葉青羽不信邪,又接連嘗試了數次,甚至加大了靈力的注入量,可訊息石依舊如同死物一般,連一點波瀾都沒有。
她的動作因急切而微微變形,被一條漏網的觸手擦過肩頭,衣料瞬間被腐蝕出一個破洞,皮膚傳來一陣刺痛。
「沒反應……」葉青羽心頭猛地一沉,一個可怕的念頭湧上心頭。
她強忍著肩頭的疼痛,運轉靈力向四周探查,果然察覺到一層無形的屏障籠罩著整片空地,將內外徹底隔絕。
這屏障異常穩固,她的靈力撞上後,只泛起一圈細微的漣漪便被彈回,根本無法穿透。
「是結界!」葉青羽咬牙,能在短時間內凝聚出如此穩固、還能隔絕訊息傳遞的結界,絕非普通強者所能做到。
她結合觸手的詭異力量與結界的強度,快速在心中推斷:「能做到這一點,來者的實力……至少也是靈尊境!」
這個念頭讓葉青羽渾身一寒。
靈尊境之上的強者,本就已是靈彌大陸靠前的存在,如今再加上「黯」的力量,絕非他們目前這些人所能抗衡。
更讓她心驚的是,對方能悄無聲息地布下如此強大的結界,顯然是早有預謀,就是要將他們困死在這裡,斷絕所有外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