喊出這個名字的時候,燭煜是不大信的,畢竟兜帽滑落的縫隙里,露出的那張臉實在可怖得讓人膽寒——臉部肌肉扭曲著、潰爛著,布滿了如同蜘蛛網般細密的深褐色龜裂紋路,紋路深處還隱隱滲出黑紫色的汁液。
那皮膚緊繃在骨骼上,透著一種陶瓷面具般的僵硬質感,可偏偏在說話時,潰爛的肌肉又會隨著音節微微牽動,露出底下模糊的肌理動作,詭異得讓人頭皮發麻。
不僅是臉,她露在黑袍外的手腕、脖頸等皮膚,也都是枯瘦如柴的青灰色,像久置的枯木般毫無生氣,血管在青灰皮膚下隱約凸起,呈現出不正常的青黑色。
燭煜看著那張臉,心臟像是被一隻冰冷的手攥住,若不是方才那聲清冽中帶著沙啞的女聲太過熟悉,他無論如何也無法將眼前這副可怖的模樣,和曾經的季羽星聯繫在一起。
「對!我就是季羽星!」兜帽滑落的陰影里,季羽星的聲音驟然拔高,帶著咬牙切齒的恨意,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她枯瘦的手指死死攥緊,指節泛白,清灰的皮膚下青黑色的血管愈發猙獰,「我變成現在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樣,全都是你們害的!」
燭煜眉頭瞬間蹙起,周身的氣息沉了下來,冷聲懟回去:「你變成這樣,跟我們有什麼關係?休要在這裡胡言亂語!」
「胡言亂語?」季羽星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突然癲狂地笑了起來,那笑聲尖銳刺耳,混雜著哭腔,聽得人心裡發毛。
她的身體微微顫抖,原本就扭曲的臉因癲狂變得愈發可怖,死死盯著燭煜,隨即猛地伸出枯瘦的手指,指向他身旁的羽忱淵,聲音悽厲:「都是因為他!自從他出現之後,你就再也不跟我一起修煉了!」
「萬法宗塾的入學測試,我明明只差一點就能通過,可你卻站在一旁冷眼旁觀,根本不肯伸手幫我!」季羽星的聲音越來越激動,眼淚混著臉上滲出的黑紫色汁液滑落,「就是因為你不幫我,我才失去了入學資格,成了整個家族的笑柄!還有青芽賽,你明明知道那是我在父親面前證明自己的最後機會,卻偏偏要贏我!」
「贏了我,父親對我徹底失望透頂,對我不管不顧!我走投無路,才會落入如今的境地,變成這副模樣!」季羽星嘶吼著,每一句話都充滿了不甘與怨恨,目光在燭煜和羽忱淵之間來回掃視,像是要將兩人生吞活剝一般。
「你簡直不可理喻!」燭煜聽得頭都大了,額角青筋隱隱跳動,語氣里滿是壓抑不住的憤怒與厭煩,「這從始至終就跟我沒有任何關係!」他眼神冰冷如刀,「我早就跟你說過,自從你在入學測試里,為了自己的成績把血焰狂獅王引到風逢邂身邊,差點讓他丟了性命的那一刻起,你我之間,就連朋友都算不上了!」
「是你自己為了達成目的不擇手段,是你自己親手毀掉了我們之間僅存的情分,憑什麼把所有後果都推到我們身上?」燭煜的聲音越來越沉,帶著徹骨的寒意,「入學測試你通不過,是你自己實力不夠;青芽賽你輸了,是你技不如人,這些都跟我們無關!」
「不——!不是這樣的!」季羽星像是被踩中了最敏感的神經,聽完這話瞬間又瘋了,她猛地尖叫起來,聲音尖銳得幾乎要刺破耳膜。
她枯瘦的身體劇烈顫抖,扭曲的臉上黑紫色汁液混著淚水肆意滑落,原本就可怖的模樣此刻更添了幾分猙獰,「憑什麼?憑什麼你生來就擁有一切?憑什麼你修煉天賦比我高,憑什麼所有人都向著你?憑什麼他出現後,你連最後一點目光都不肯分給我?這一點都不公平!」
她一邊嘶吼,一邊瘋狂地揮舞著枯瘦的手臂,周身暗沉的靈力不受控制地翻湧,捲起地上的碎石與塵土,朝著四周胡亂飛濺。
「我哪裡比不上他?我為了你,拼命修煉,為了你,甘願做任何事,可你呢?你眼裡從來都只有一個羽忱淵!」季羽星的聲音忽高忽低,時而哭嚎,時而尖叫,狀若瘋癲。
「父親也是!他從來都不看看我有多努力,只知道拿我跟你比,只知道嫌棄我沒用!」她突然蹲下身,雙手死死抱住頭,指甲幾乎要嵌進潰爛的皮膚里,「我不甘心!我明明那麼努力了,為什麼還是什麼都得不到?為什麼最後變成這副模樣的是我?」
片刻後,她又猛地站起身,猩紅的目光死死鎖定燭煜和羽忱淵,嘴角勾起一抹詭異而扭曲的笑容:「既然你們毀了我的一切,那我也不讓你們好過!今天,你們都得死在這裡,陪著我一起下地獄!」
話音未落,她猛地抬手,周身暗沉的靈力瞬間暴漲,幽冥墨腕獸也隨之發出一聲狂暴的低吼,數條粗壯的腕足在地面上狠狠拍打,震得整片空地都微微震顫。
季羽星歇斯底里發瘋的間隙,葉青羽早已帶著其他幾位學院長老悄然完成合圍。
他們趁著季羽星情緒失控、注意力全集中在燭煜與羽忱淵身上的空檔,悄然布下簡易困陣,眼神交匯間,已達成默契。
待季羽星那句「陪著我一起下地獄」的嘶吼剛落,葉青羽一聲低喝:「動手!」
話音未落,幾位長老同時調動靈力,數道凝練的靈力光柱從不同方向射出,如同金色的牢籠框架,精準朝著季羽星周身罩去。
這些靈力中裹挾著純淨的光屬性,專門針對她周身暗沉的靈力,意圖將她牢牢控制住,避免她再驅動幽冥墨腕獸造成更大破壞。
「吼——!」幽冥墨腕獸似是感知到主人遇險,當即發出一聲震耳欲聾的嘶吼,數條粗壯的腕足瘋狂舞動起來。
腕足末端的吸盤不斷收縮,大量乳白色的粘液混合著黑紫色的毒液噴涌而出,如同暴雨般四處飛濺。
粘液與毒液落在地面,瞬間發出「滋滋」的刺耳聲響,原本還算平整的空地被腐蝕得坑坑窪窪,焦黑的潰爛痕跡快速蔓延,濃烈的惡臭瀰漫開來,讓人聞之欲嘔。
整個空地很快便被這劇毒粘液污染得不成樣子,原本的戰鬥區域儼然變成了一片寸草不生的毒域。
燭煜眼神一凝,下意識將羽忱淵往身後拽了拽,自己則微微前傾身體,周身靈力快速鋪開,形成一道薄薄的防護屏障,將飛濺而來的零星粘液盡數擋下。
「小心點,這粘液毒性太強。」他低聲叮囑,目光死死盯著舞動的觸手,時刻警惕著可能出現的攻擊。
可他這護著羽忱淵的舉動,落在季羽星眼裡,卻像是一根最尖銳的刺,瞬間刺穿了她本就脆弱的神經。
「啊——!又是這樣!你永遠都只護著他!」季羽星發出一聲比之前更悽厲的尖叫,聲音里充滿了嫉妒與瘋狂,整個人狀若瘋魔。
她猛地仰頭,雙手高舉,周身暗沉的靈力如同沸騰的黑水般瘋狂翻湧,盡數灌入幽冥墨腕獸體內。
剎那間,幽冥墨腕獸的身體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膨脹變大,原本就粗壯的腕足又增粗了數倍,體表的紫色粘稠液體愈發濃郁。
緊接著,一大片黑紫色的酸毒從它身下噴涌而出,如同決堤的毒河,朝著四周快速蔓延。
酸毒所過之處,地面被腐蝕出深深的溝壑,旁邊殘存的草木瞬間枯萎、潰爛,連空氣中的靈氣都被污染得渾濁不堪,那股毀天滅地的恐怖氣息,讓在場所有人都心頭一沉。
黑紫色的酸毒如決堤毒河,在空地上瘋狂蔓延,所過之處草木潰爛、地面崩裂,更讓人揪心的是,這毒河竟朝著四方驛的方向涌去。
驛館內還困著大量修為低微的學員,一旦被酸毒侵入,後果不堪設想。
在場眾人見狀,臉色紛紛驟變,驚呼聲此起彼伏,連幾位合力圍攻的長老都忍不住分心側目。
葉青羽眼神一凜,心中咯噔一下,瞬間做出決斷。
她猛地側身避開一條襲來的腕足,高聲朝著瑞棲鹿喊道:「瑞棲鹿,速去四方驛前抵擋!」
話音剛落,通體雪白的瑞棲鹿便心領神會,發出一聲清亮悠遠的鳴叫,身形如一道白光,瞬間穿梭過混亂的戰場,穩穩落在四方驛前方的空地上。
它高昂著頭顱,鹿角上的金光愈發璀璨,四蹄穩穩踏在地面,緊接著前蹄高高抬起,周身開始縈繞起柔和卻極具穿透力的靈光。
葉青羽緊隨其後趕到,雙手快速結印,周身木光雙屬性靈力盡數涌動,匯聚於指尖,對著瑞棲鹿沉聲喝出技能指令:「聖輝結界·萬穢盡滌!」
「嗚——!」
瑞棲鹿回應一聲激昂的鳴叫,抬起的前蹄猛然踏下,重重落在地面上。
隨著這一踏,它周身的靈光瞬間爆發,化作一道絢爛的彩色光幕,從地面快速升騰而起,如同一道堅實的彩色屏障,牢牢擋在四方驛與毒河之間。
光幕由赤、橙、黃、綠、青、藍、紫七種顏色交織而成,每種顏色都流轉著純淨的光屬性靈力,散發著神聖而威嚴的氣息。
下一秒,洶湧的黑紫色酸毒便狠狠撞在了彩色光幕上。
「滋滋——!」刺耳的腐蝕聲再次響徹天地,酸毒與光幕接觸的瞬間,泛起大量白色的泡沫,黑紫色的毒液如同遇到克星般,開始快速消融。
彩色光幕則穩如泰山,七種顏色的靈光不斷流轉修復,任憑酸毒如何侵蝕,都始終沒有出現一絲裂痕,硬生生將這毀天滅地的毒河牢牢阻擋在外,為四方驛內的學員築起了一道生命防線。
到黑紫色的酸毒被那道絢爛的彩色光幕牢牢擋住,連半分都無法向前蔓延,季羽星本就扭曲的心智徹底崩塌,整個人變得愈發癲狂。
她死死盯著那道光幕,眼球因過度充血而布滿猩紅血絲,潰爛的臉上青筋暴起,與深褐色的龜裂紋路交織在一起,可怖至極。
「不!不可能!怎麼會擋得住!」她尖聲嘶吼,聲音嘶啞得如同破舊的風箱,雙手瘋狂地在身前結印,周身暗沉的靈力不受控制地狂涌而出,如同失控的黑水般四處衝撞。
這些靈力雜亂無章地灌入幽冥墨腕獸體內,讓原本就狂暴的妖獸變得更加焦躁,不斷揮舞著粗壯的腕足,狠狠砸向彩色光幕,腕足拍擊在光幕上發出沉悶的巨響,震得光幕泛起陣陣漣漪,卻始終無法將其擊碎。
季羽星卻像是完全沒看到這徒勞的攻擊,依舊瘋了一般不斷施展著技能,指尖因過度催動靈力而微微顫抖,清灰的皮膚下青黑色的血管突突直跳。
她一邊施術,一邊不住地喃喃自語,聲音又輕又碎,卻帶著深入骨髓的恐懼與偏執:「擋不住……怎麼會擋不住……不行,我不能輸……這次必須完成任務……」
她的聲音漸漸拔高,帶著哭腔,混雜著絕望的嘶吼:「真的不能輸啊……再不完成任務,我就真的會死的……他們不會放過我的……那些黑水會把我徹底吞噬的……」說到最後,她像是想到了什麼極其恐怖的事情,身體劇烈地顫抖起來,眼神里充滿了極致的恐慌,可這份恐慌很快又被更濃烈的瘋狂取代。
「你們都給我讓開!誰都不能擋我!」她猛地抬頭,朝著光幕方向發出一聲野獸般的咆哮,周身的靈力瞬間暴漲,竟開始不計代價地燃燒自己的生命力,以此換取更強大的力量。
幽冥墨腕獸感受到主人的瘋狂,也發出一聲震耳欲聾的嘶吼,體表的酸毒分泌得愈發濃稠,數條腕足同時匯聚力量,準備發動一次毀滅性的攻擊。
彩色光幕前,葉青羽一邊揮劍格擋著幽冥墨腕獸飛濺而來的酸毒粘液,一邊沉聲指揮瑞棲鹿穩固光幕防禦,應對得沉穩有序。
可隨著季羽星燃燒生命力催動攻擊,葉青羽心中的疑慮卻如同藤蔓般悄然滋生,越纏越緊。
她抽空瞥向不遠處瘋魔嘶吼的季羽星,對方周身的靈力雖狂暴洶湧,帶著毀天滅地的瘋狂氣勢,攻勢也愈發凌厲,但葉青羽憑藉多年的戰鬥經驗,還是能隱約感知到其修為的上限——頂多不過靈皇境後期。
即便燃燒生命力強行拔高了力量,也只是讓攻擊的破壞性更強,並未突破境界的桎梏。
可就是這樣一個靈皇境的靈師,卻能布下那道連訊息都無法穿透的堅固結界?
葉青羽揮劍斬斷一條襲來的細小腕足,眉頭緊緊蹙起,心中的違和感越來越強烈。
她清晰地記得,先前嘗試傳訊時,那道結界所散發的穩固氣息,至少得是靈尊境以上的強者,才能凝聚出如此隔絕內外、牢不可破的結界。
一個靈皇境的季羽星,根本不可能做到這一點。
難道是幽冥墨腕獸的功勞?葉青羽的目光掃過那頭不斷膨脹的妖獸,很快便否定了這個想法。幽冥墨腕獸雖是水暗雙屬性的強悍妖獸,但它的力量盡數體現在物理攻擊與酸毒腐蝕上,並無布置結界的能力,更何況是如此高等級的結界。
戰鬥仍在繼續,酸毒腐蝕光幕的「滋滋」聲、腕足拍擊的悶響聲、季羽星的瘋魔嘶吼聲交織在一起,可葉青羽的心思卻徹底沉了下去,腦海中不斷迴蕩著「結界」與「實力」的矛盾。
她越想越覺得心驚,後背漸漸滲出冷汗,指尖也泛起涼意。
突然,一個可怕的念頭如同驚雷般在她腦海中炸開,讓她渾身猛地一顫,雞皮疙瘩瞬間爬滿了全身。
她死死咬住下唇,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可那念頭卻愈發清晰——季羽星根本沒能力布下這道結界,從始至終,這道結界就不是她布下的!
在這個被結界封鎖的空間裡,除了他們這些人,還有另一個隱藏的存在!
那個真正的靈尊境強者,一直躲在暗處,從未現身!
這個念頭讓葉青羽的心臟驟然縮緊,一股寒意從腳底直衝天靈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