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無闌癲狂的大笑聲在戰場上空迴蕩許久,才漸漸收斂。
他拍了拍手,掌心的黑紫色靈力隨之翻湧,眼神冰冷地鎖定著虛弱不堪的羽忱淵,語氣帶著不容置疑的決絕:「鬧劇該結束了。」話音頓了頓,他嘴角勾起一抹殘忍的弧度,「主人的指令很明確,就是把你這個僅剩的溯羽龍徹底斬殺,免得日後成為阻礙他大業的絆腳石。」
語罷,季無闌不再猶豫,雙臂猛地張開,周身濃郁的黑紫色靈力如同奔騰的洪流,徑直朝著燭煜的方向涌去。
這並非簡單的靈力輸送,而是毫無保留的靈力共享——半地靈境的強悍靈力順著無形的靈力絲線,瘋狂灌入燭煜體內。
原本就因繼承丹藥威力而氣息狂暴的燭煜,周身氣息驟然飆升,金紅色的燼獄蝕心炎隨之暴漲數倍,火焰的顏色從金紅漸漸偏向暗紅,帶著更濃郁的毀滅氣息。
燭煜的身形微微震顫,黯淡的眼眸中閃過一絲猩紅,被季無闌徹底掌控的身體,在強悍靈力的加持下,動作變得更加迅猛凌厲。
燼獄蝕心炎本就不是什麼善茬火兼具至陽至陰雙重屬性,不僅能以高溫焚毀肉身,更能順著傷口侵入經脈,蝕盡心脈神魂,一旦沾染便如跗骨之蛆般難以拔除,即便是修為高深的靈師,面對這火焰的侵蝕也難有招架之力。
此前燭煜神志在,體內的焚天紫炎和燭啟洲對這火焰有所壓制,如今宿主徹底被控制,燼獄蝕心炎也徹底沒了顧忌,如同掙脫枷鎖的凶獸,從燭煜體內瘋狂迸發而出。
金紅色的火焰席捲四方,所過之處,地面被灼燒得焦黑開裂,空氣中瀰漫著刺鼻的焦糊味,那些原本圍在邊緣的來支援的一些軍隊,來不及躲閃便被火焰波及,瞬間發出悽厲的慘叫,衣衫與皮肉一同燃燒,很快便化為一堆焦炭。
這恐怖的火焰威力甚至擴散到了結界邊緣,連正奮力突破「溯羽龍」阻攔的燭承等人都受到了波及。
灼熱的氣浪撲面而來,讓他們的皮膚陣陣刺痛,體內的靈力運轉都變得滯澀起來。
燭承看著被火焰包裹、形同傀儡的兒子,眼中滿是痛苦與焦急,他嘶吼著揮劍劈開一道襲來的黑紫色氣流,對著身旁的雷擎蒼等人急聲道:「先解決季無闌!他是源頭!」
可談何容易?季無闌此刻就懸浮在燭煜不遠處,周身被黑紫色靈力與燼獄蝕心炎的餘波環繞,而他身前,還有數名被幻境控制的靈尊境長老死死守護。
這些長老本是大陸的中堅力量,只是被邪異力量操控,並非不可救治,一旦斬殺,便再也沒有恢復神志的可能。
燭承等人投鼠忌器,每一次攻擊都要小心翼翼避開這些長老的要害,既要抵擋「溯羽龍」的攻擊,又要防備燼獄蝕心炎的波及,還要顧忌被控制的同伴,一時間竟陷入了進退兩難的困局,根本無法靠近季無闌半步。
「哈哈哈……沒用的!」季無闌看著束手束腳的燭承等人,再次發出囂張的大笑,「你們捨不得殺這些廢物,就永遠別想碰到我!好好看著吧,看著你們珍視的溯羽龍,被斬殺!」他一邊大笑,一邊再次催動靈力,朝著燭煜厲聲下令,「燭煜,動手!用燼獄蝕心炎,徹底焚燒他!」
指令落地的剎那,燭煜周身暗紅的火焰驟然向內收斂,盡數灌注進掌心的靜篤劍中。
劍身在異火包裹下震顫不止,暗紅火焰跳躍間,竟扭曲了周遭的空氣,帶著焚盡神魂的恐怖威勢,他的手臂高高揚起,身形如鬼魅般閃至羽忱淵身前,劍刃直指其眉心,最後一擊蓄勢待發。
「不可!」燭承目眥欲裂,心臟驟然縮成一團。他再也顧不得身旁的「溯羽龍」,對著自己的伴生靈獸黑燭龍嘶吼:「攔住它!」話音未落,他周身靈力瘋狂暴漲,身形化作一道殘影,拼盡全身速度閃身至羽忱淵與燭煜之間,硬生生擋下了那道致命的劍勢。
看著眼前眼神空洞、只剩殺戮本能的兒子,燭承的聲音帶著撕裂般的顫抖與暴怒:「燭煜!你瞎了嗎?睜開眼看看!你要殺的是誰?是羽忱淵!是你拼了命也要護著的羽忱淵啊!」
可季無闌的控制早已深入骨髓,燭煜對父親的怒吼毫無所覺,空洞的眼眸里只有猩紅的殺意。
未能如期完成指令的焦躁,讓他周身的燼獄蝕心炎愈發狂暴,靜篤劍上的毀滅氣息再漲三分。他沒有半分遲疑,手腕猛地下沉,包裹著滾燙異火的長劍,徑直朝著擋在身前的燭承刺去,沒有絲毫留情。
「噗嗤——!」沉悶的利刃刺入血肉的聲響,在嘈雜的戰場中格外清晰,如同驚雷般炸響在每個人耳邊。
靜篤劍毫無阻礙地穿透了羽忱淵的腹部,暗紅的燼獄蝕心炎順著劍刃瘋狂湧入他的體內,如同萬千鋼針般灼燒著他的內臟與經脈。
極致的痛苦讓羽忱淵渾身痙攣,臉色瞬間慘白如紙,大口的鮮血從嘴角噴涌而出,染紅了身前的衣衫。
可他像是感受不到這份劇痛一般,死死盯著身前的燭煜,眼中沒有半分怨懟,只剩濃得化不開的心疼。
燭煜握著劍柄的手猛地一僵,原本空洞的眼眸中閃過一絲極其微弱的波動。
他愣愣地低頭,看著眼前那片熟悉的白色發頂——那是他無數次輕吻過的發頂,柔軟而溫暖,此刻卻沾滿了溫熱的鮮血,刺得他眼睛生疼。
他的身體不由自主地顫抖起來,連帶著靜篤劍都微微晃動,劍身上的異火都黯淡了一瞬。
「羽忱淵!」燭承驚得魂飛魄散。
體內的異火還在瘋狂肆虐,羽忱淵能清晰地感覺到自己的生命力在快速流逝,意識也開始漸漸模糊,但他不能倒下,他必須喚醒燭煜。
他艱難地抬起沾滿鮮血的手,輕輕捧著燭煜的臉頰,指尖的溫度帶著瀕死的冰涼。
然後,他微微仰頭,額頭抵上燭煜的額頭,溫熱的氣息混雜著濃重的血腥氣拂過燭煜的臉頰。
他的聲音極低極輕:「燭煜,醒醒……這不是你……你不能再繼續下去了……」
燭煜依舊沒有明顯的反應,只是握著劍柄的手顫抖得更厲害了。
燼獄蝕心炎的灼燒讓羽忱淵的呼吸越來越微弱,視線也開始變得模糊,他能感覺到自己的生命正在快速流逝。
他用盡最後一絲力氣,微微閉上眼睛,將自己冰冷的唇輕輕覆在了燭煜的唇上。
一滴滾燙的淚水從他的眼角滑落,順著臉頰流淌,滴落在兩人相觸的唇間,帶著咸澀的滋味與無盡的期盼:「醒來吧……阿煜……」
就在唇瓣相觸的剎那,羽忱淵的體內突然迸發出兩道璀璨奪目的光芒——一道是純淨的金光,如同初生的朝陽;一道是皎潔的銀光,宛若深夜的月華。
兩道光芒交織纏繞,如同連理枝般緊緊相擁,順著兩人相觸的唇瓣,緩緩蔓延開來,溫柔地包裹住燭煜的全身。
光芒所過之處,燭煜周身狂暴的暗紅火焰如同遇到克星般快速消退,那些侵入他體內的黑紫色邪異靈力,在金、銀雙色光芒的包裹下,發出「滋滋」的消融聲響,如同冰雪遇暖陽般漸漸消散。
這兩道光芒一點點滲透進燭煜的身體,驅散著一切邪異。
不遠處,正與黑燭龍纏鬥的純血溯羽龍像是感受到了主人的意志,突然發出一聲悽厲的哀鳴。
它不再抵擋黑燭龍的攻擊,周身彩色流光驟然收斂,化作一道璀璨的彩色流光,徑直朝著黑燭龍的方向飛去。
黑燭龍竟沒有絲毫反抗,任由那道彩色流光直直刺入自己的眉心。
兩道流光在黑燭龍體內交織融合,原本黯淡的龍瞳瞬間亮起,狂暴的氣息漸漸平復,重新恢復了清明。
做完這一切,羽忱淵再也支撐不住,體內的光芒如同燃盡的星火般漸漸黯淡,他的手臂失去了所有力氣,從燭煜的臉頰緩緩滑落。
與此同時,燭煜黯淡的眸子驟然亮起,像是被熄滅的恆星重新爆發,他下意識地鬆開了握著靜篤劍的手,「噹啷」一聲,長劍順著羽忱淵腹部的創口滑落,重重砸在地上,與早已染滿鮮血的虛極劍並排躺著,兩柄同源神器沾著愛人的血,在殘陽下泛著悽厲的光。
「阿淵?」燭煜的聲音沙啞得像被砂紙磨過,他猛地伸出手,穩穩托住即將倒下的羽忱淵,將他緊緊擁入懷中。
指尖觸到那片冰涼的皮膚、摸到滿是血污的衣衫時,他渾身的血液都像凍住了,身體不受控制地狂抖起來,手臂僵硬得幾乎要抱不住懷中輕飄飄的人。
他踉蹌著後退幾步,雙腳一軟,重重跪在地上,膝蓋砸在焦黑的地面上發出悶響,卻渾然不覺疼。
他死死將羽忱淵護在懷裡,腦袋埋在他的頸窩,不敢去看那猙獰的創口,仿佛只要不看,那個總是溫柔對他笑的人就不會有事。
「阿淵……阿淵?」溫熱的淚水不受控制地湧出眼眶,順著臉頰滑落,滴在羽忱淵的衣衫上,與鮮血交融在一起。
他小心翼翼地調整著姿勢,生怕自己的動作會加重羽忱淵的痛苦,可即便再小心,懷中的人依舊虛弱得像一片羽毛,仿佛下一秒就會隨風而逝。
羽忱淵的金眸已經有些渙散,視線模糊地在燭煜臉上聚焦了許久,才勉強看清他的模樣。
他僵硬的唇角艱難地勾了勾,露出一個極其虛弱卻溫柔的笑容,用氣音輕聲說道:「歡……歡迎回來,阿煜……」
這幾個字耗盡了他僅剩的所有力氣,話音落下,他的呼吸變得更加微弱,胸口的起伏几乎難以察覺。
燭煜看著他這副模樣,心臟像是被生生撕裂一般,疼得他幾乎窒息。
他手足無措地抬起手,想要抹去羽忱淵臉上的血污與淚水,卻在抬起手的瞬間僵住——他的手上、身上,早已沾滿了羽忱淵的鮮血,殷紅的顏色刺得他眼睛生疼。
他不敢觸碰,只能徒勞地僵在半空,喉嚨里發出壓抑的嗚咽,像一頭無助的幼獸。
「燭啟洲!」絕望之中,燭煜猛地在識海深處嘶吼起來,聲音帶著崩潰的哭腔,「你出來!告訴我怎麼辦!能不能救他?你快說啊!」他瘋狂地呼喚著自己的先祖,像是抓住了最後一根救命稻草。
識海之中,燭啟洲的身影緩緩浮現,他看著外界的慘狀,眼神中帶著深深的無力。
他沉默了許久,才緩緩開口,聲音沉重得如同千斤巨石:「小燭子,沒用的……燼獄蝕心炎本就霸道無比,又侵入了他的內臟,他腹腔里的內臟和皮肉都已經被燒焦了,創口太大,傷及根本,就算是有逆天的靈藥,也……也沒什麼可能了…
「不可能!」燭煜猛地反駁,聲音嘶啞得幾乎聽不清,「怎麼會不可能!他是羽忱淵!他不會有事的!你騙我!你一定是在騙我!」他不願相信這個殘酷的事實,抱著羽忱淵的手臂收得更緊了,仿佛這樣就能將懷中的人留住。
可懷中的溫度,卻在一點點變涼,提醒著他這無法改變的結局。
戰場之上,季無闌看著這一幕,微微勾唇,也算是完成了主人的命令。
遠處所有人都停下了動作,眼中滿是悲痛與不忍,戰場瞬間陷入了一片死寂。
羽忱淵的金眸微微闔起,長長的睫毛上掛著未乾的血珠與淚痕,原本就微弱的呼吸愈發淺促,胸口的起伏細若遊絲。
他艱難地轉動脖頸,將臉稍稍湊近燭煜,沾著血污的唇瓣翕動著,聲音輕得像被風吹散的絮語,一個字一個字,耗盡了他殘存的所有力氣:「不……不是你的錯……」
正在語無倫次哭喊道歉的燭煜猛地一頓,渾身的顫抖都停滯了一瞬。
他死死屏住呼吸,將耳朵貼得離羽忱淵極近,生怕錯過這微弱的聲音,眼眶裡的淚水再也忍不住,洶湧而出,砸在羽忱淵蒼白的臉頰上,帶著滾燙的溫度。
「是我……不夠強……」羽忱淵的聲音里夾雜著細碎的喘息,每說一個字,嘴角都有細密的血沫溢出,順著下頜線滑落,滴在燭煜染血的衣襟上,「沒能……繼承父母的遺志……也沒能……撐起全族的希望……」他的眼神渙散,卻依稀能看出深處的愧疚與遺憾,這份遺憾並非為了自己,而是為了那些寄予他期望的人,更是為了眼前被牽連的燭煜,「讓你……受了這麼多苦……對不起……」
「阿淵……你別說了……求求你別說了……」燭煜的聲音嘶啞,喉嚨里像是被滾燙的沙子堵住,連呼吸都帶著灼痛感。
他小心翼翼地調整著懷抱的姿勢,讓羽忱淵能更舒服一點,可指尖觸到的只有一片冰涼的皮膚和粘稠的血污,這觸感讓他心臟陣陣抽痛,幾乎要喘不過氣來。
他想捂住羽忱淵的嘴,不讓他再耗費力氣,卻又怕自己的動作太重,傷到本就奄奄一息的人,只能徒勞地僵在半空,淚水模糊了視線。
羽忱淵似乎察覺到了他的痛苦,虛弱地搖了搖頭,眼角的淚痕愈發清晰。
他的眼皮越來越沉重,困意如同潮水般將他徹底淹沒,連維持清醒都變得無比艱難。
他能清晰地感覺到生命力正在快速流逝,體內的靈力早已枯竭,如同燃盡的星火,漸漸黯淡。
「我……撐不住了……」他的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金眸徹底閉上,長長的睫毛安靜地垂著,像個累極了的孩子。
在徹底陷入黑暗之前,他用盡最後一絲力氣,輕聲說道:「別……為我哭……你是……我有生以來……最在意的人……」
話音落下的瞬間,羽忱淵的頭顱微微一偏,輕輕埋進了燭煜的懷裡。
他的動作自然而親昵,就像此前無數個深夜,他疲憊時依賴地靠在燭煜懷中安睡那般,蜷縮著身體,將臉埋在熟悉的溫暖里,再也沒有了任何動靜。
他的呼吸徹底停滯,胸口的起伏也定格在了這一刻,周身最後一絲微弱的溫度,開始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消散。
戰場之上的死寂瞬間被無限放大,連風颳過焦黑地面的聲音都清晰可聞,卻再也聽不到那道微弱的呼吸聲。
燭煜抱著羽忱淵的身體,能清晰地感覺到懷中人的變化——那原本還有一絲餘溫的皮膚,正在快速變得冰冷僵硬;那原本柔軟的身軀,也漸漸失去了生機,變得沉重而冰冷。
一股極致的寒意從燭煜的腳底瞬間竄遍全身,仿佛全身的血液都在這一刻被凍結,讓他渾身不受控制地劇烈顫抖起來。
他不敢相信,也不願相信眼前的事實,僵硬地、緩緩地抬起手,顫抖著搖了搖懷中的人,聲音裡帶著崩潰的哭腔,語氣卻還帶著一絲自欺欺人的希冀:「阿淵……阿淵你醒醒……別睡了……我們回家了……」
沒有任何反應。
懷中人依舊安靜地靠在他懷裡,頭顱埋在他的衣襟里,一動不動,像一尊冰冷的雕塑。
燭煜的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然後猛地撕裂,劇痛讓他眼前發黑,幾乎要昏厥過去。
他又加大了力氣,一遍遍地搖晃著羽忱淵,聲音從哀求變成了絕望的嘶吼:「羽忱淵!你醒醒!我命令你醒醒!你忘了嗎?你說過要等我明媒正娶把你娶回去的!我們要永遠在一起的!」
他的嘶吼聲在空曠的戰場上迴蕩,帶著無盡的痛苦與絕望,卻再也換不來任何回應。
懷中的人依舊安靜,蒼白的小臉埋在他的衣襟里,再也不會對他微笑,不會對他撒嬌,不會再輕聲叫他「阿煜」。
燭煜的動作漸漸停下,他死死地抱著羽忱淵冰冷的身體,身體的顫抖卻愈發劇烈。
他將臉埋在羽忱淵的發頂,那熟悉的、帶著淡淡清香的發頂,此刻卻沾著血污,冰冷刺骨。
他發出一陣壓抑到極致的嗚咽,那聲音不像哭,反倒像一頭受傷的孤獸在絕望地悲鳴,撕心裂肺,聽得不遠處趕來的燭承、雷擎蒼等人無不眼眶發紅,心頭沉重得如同壓了千斤巨石。
雷擎蒼別過臉,不忍再看這生離死別的一幕,指尖死死攥著劍柄,指節泛白;燭承站在原地,看著兒子抱著羽忱淵崩潰痛哭的模樣,心臟像是被生生剜去一塊,疼得他幾乎無法呼吸,卻又不知該如何安慰——任何語言,在這樣的絕望面前,都顯得無比蒼白無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