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如同長了翅膀一般,以驚人的速度席捲了整個靈彌大陸。
不出三日,所有人都知曉了那個令人心碎的消息——傳說中絕跡的溯羽龍現世,而那最後一隻溯羽龍,竟是由羽靈蛟蛻變而成,可這份驚喜剛被眾人得知,便如曇花一現般迅速消散,那隻承載著對抗「黯」之希望的溯羽龍,已然隕落。
所有人都神色肅穆地為逝去的溯羽龍默哀,原本因羽靈蛟現世而燃起的希望,徹底被這突如其來的噩耗澆滅,整個靈彌大陸都被一層濃重的悲傷籠罩,連風都帶著幾分蕭瑟,仿佛在為羽忱淵哀悼。
萬法宗塾,一處僻靜的山谷之中,雲霧繚繞,靈氣相較於別處更為濃郁。
山谷深處,一座古樸的山洞靜靜矗立,洞口縈繞著淡淡的靈力波動,那是蘇清晏閉關晉升的地方。
山洞外的青石板上,院長明夷子負手而立,他的脊背似乎比往日又佝僂了幾分,花白的髮絲被風吹得微微飄動,臉上布滿了深深的皺紋,那雙平日裡總是帶著睿智光芒的眼眸,此刻卻盛滿了疲憊與沉重。
大長老楚玄舟站在明夷子身側,他眉頭緊鎖,目光落在緊閉的山洞洞口,眼中滿是難以掩飾的擔憂,沉默了許久,終究還是忍不住開口,聲音壓得極低,仿佛生怕驚擾了洞內閉關的人:「院長,清晏閉關晉升已近月余,等他出來怎麼跟他說羽忱淵他……」
說到「羽忱淵」三個字,楚玄舟的聲音不由自主地顫抖了一下,話語也變得哽咽。
他與羽忱淵雖相處時日不算極長,卻非常喜歡這個天賦高又努力的少年,把他視為學院之光。
如今羽忱淵隕落,他心中的不舍與悲痛難以言表,更讓他憂心的是,蘇清晏與羽忱淵雖為師徒,卻情誼深厚,親如兄弟,若是得知羽忱淵在自己閉關期間遭遇不測,不知會承受何等巨大的打擊,甚至可能因此影響道心,後果不堪設想。
明夷子緩緩轉過身,看向楚玄舟,輕輕嘆了口氣,那聲嘆息中飽含著無盡的無奈與惋惜,仿佛瞬間蒼老了十歲:「玄舟,我知曉你的擔憂。此事,難啊。」他抬起頭,望向山谷外的天空,眼神沉重,「其實,小淵的這一難,玄鑒長老早在許久之前便已預見到了。」
「什麼?」楚玄舟猛地瞪大了眼睛,滿臉的震驚,「林長老早已預見?那為何……為何不提前阻止?」他實在無法理解,既然早已知曉有劫難,為何還要讓羽忱淵走上這樣一條絕路。
「天命難違啊。」明夷子搖了搖頭,語氣中帶著一絲無力,「徊月長老的預見,向來只知其果,難明其因,更無法強行更改。她只隱約看到小淵會有一場生死大劫,卻未曾看清劫難的具體模樣,更沒想到,這場劫難會以如此慘烈的方式體現出來。」
他頓了頓,繼續說道:「徊月長老曾試圖隱晦地提醒過小淵,也暗中為他做了不少鋪墊,可終究還是沒能改變結局。或許,這就是他的宿命,是身為最後一隻溯羽龍,必須背負的責任與犧牲。」
楚玄舟沉默了,他低下頭,看著腳下的青石板,心中的悲痛愈發濃烈。
他想起了羽忱淵初入宗塾時的模樣,鮮活的畫面在腦海中一一閃過,與如今隕落的噩耗交織在一起,讓他心口陣陣抽痛。
「那孩子,本該有更好的未來。」楚玄舟的聲音低沉而沙啞,「他那麼努力,那麼善良,明明自己承受了那麼多苦難,卻還總想著守護別人。若不是這場劫難,他或許能真正成長為獨當一面的強者,能守護這個大陸……」
明夷子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站在一旁,眼中的悲傷絲毫不亞於楚玄舟。
山谷中的風漸漸大了起來,吹動著兩人的衣袍,發出輕微的聲響,卻更顯周遭的寂靜。
山洞洞口的靈力波動依舊平穩,洞內的蘇清晏對此刻外界的一切尚不知情,還在為了晉升、為了能更好地守護同伴而努力修煉,可他不知道,等自己出關之時,將要面對的,是愛徒隕落的殘酷現實。
......
燼影國的風,帶著幾分殿宇深處的清寒,拂過焚天殿的朱紅廊柱,捲起幾片落在階前的枯葉。
燭承親自端著食盒,緩步走在通往焚天殿的石板路上,玄色的常服襯得他身形愈發沉凝,只是眉宇間的疲憊與憂心,卻怎麼也藏不住。
食盒裡是精心烹製的清淡膳食,選的都是燭煜往日偏愛的幾樣,湯汁還冒著氤氳的熱氣,在微涼的空氣中凝成淡淡的白霧。
到了焚天殿門口,燭承停下腳步。
守在門外的丫鬟見他前來,連忙躬身行禮,眼神中帶著幾分怯意與擔憂。
燭承微微抬手示意她起身,目光落在殿門旁矮几上那碟早已涼透的飯菜上——那是今早送來的膳食,此刻菜色暗沉,湯汁凝固,連一絲熱氣都無。
「撤下去吧。」他的聲音低沉,帶著不易察覺的沙啞。
丫鬟應聲上前,輕手輕腳地收拾起涼透的飯菜,生怕動靜大了驚擾了殿內的人。
食盒被輕輕放在矮几上,燭承抬手,指尖懸在朱紅的殿門上,卻遲遲沒有落下。
他駐足在殿門外,目光落在那扇緊閉的殿門上,眸底的擔憂愈發濃重。
這扇門,自燭煜甦醒後,就再也沒有主動打開過。
殿內一片死寂,聽不到任何動靜,仿佛裡面空無一人,又仿佛藏著一頭沉溺於悲傷、不願被打擾的困獸。
沉默了許久,燭承終究還是輕輕敲了敲殿門,聲音放得極柔,帶著幾分小心翼翼的試探:「阿煜,是父親。我讓御膳房做了你愛吃的菜,出來吃一點吧。」
殿內毫無回應,只有殿外風吹過窗欞的細微聲響。
他又敲了敲,語氣中多了幾分懇切:「阿煜,就算再難過,也不能拿自己的身子賭氣。你已經幾天沒吃東西了,再這樣下去,身子會垮的。出來見見父親,好不好?」
一遍,兩遍,三遍……燭承輕聲呼喚著,從最初的溫和試探,到後來的低聲勸說,可殿內始終一片沉寂,沒有絲毫回應,仿佛隔絕了兩個世界。
燭承的手緩緩放下,輕輕嘆了口氣,那聲嘆息在寂靜的庭院中格外清晰,滿是無奈與心疼。
他太清楚,羽忱淵的死,對燭煜來說是何等沉重的打擊。
那日戰場上,燭煜手中的靜篤劍穿透羽忱淵身體的畫面,如同烙印般刻在燭承的腦海里,他不敢想像,清醒後的燭煜要如何承受這份錐心之痛。
自燭煜從昏迷中甦醒,便徹底封閉了自己,水米不進,整日把自己關在焚天殿裡,不說話,不見人,任由自己沉溺在無盡的自責中。
燭承試過勸說,試過強行開門,可每次都被燭煜死死抵住殿門,讓他根本無法靠近。
他知道,此刻的燭煜,需要時間消化這份痛苦,可他更怕,這份痛苦會徹底壓垮自己的兒子。
又在殿門外站了片刻,確認殿內依舊沒有動靜,燭承再次嘆了口氣,轉身緩緩離開。
走了幾步,他又停下腳步,回頭望了一眼緊閉的焚天殿大門,輕聲叮囑守在門外的丫鬟:「好好守著,有任何動靜,立刻稟報。」
丫鬟連忙應聲,看著燭承沉重離去的背影,眼中滿是擔憂。
庭院中的風依舊在吹,焚天殿的門始終緊閉著,將那份濃得化不開的悲傷,牢牢鎖在了殿宇深處。
焚天殿內,與殿外的清寒不同,瀰漫著一股沉悶的死寂,連風都似被隔絕在外,唯有殿角銅爐里殘存的香灰,在空氣里緩緩沉降,勾勒出絕望的軌跡。
燭煜就坐在榻邊,玄色的衣袍松垮地裹在身上,襯得他身形愈發單薄。
他的臉色灰敗得像蒙了一層洗不淨的塵埃,眼窩深陷,原本明亮的眼眸此刻空洞得可怕,只剩下一片死寂的灰暗,連眨眼都顯得格外遲鈍。
他的目光沒有焦點,卻死死黏在面前的矮桌上——那裡並排放著兩柄劍,虛極與靜篤。
劍身在殿內微弱的光線映照下,泛著淡淡的、溫潤的光輝,顯然是被人精心清洗過,連劍鞘上的血污都擦拭得一乾二淨。
可正是這份潔淨,更像一把鈍刀,反覆切割著燭煜的心臟。
他認得,就是這柄靜篤,是他親手握在手裡,親手刺穿了羽忱淵的腹部;就是這兩柄同源的劍,本該是他們並肩作戰的信物,如今卻成了刻滿罪孽的見證。
燭煜的右手懸在半空,指尖微微顫抖,卻始終沒有觸碰那兩柄劍,仿佛它們帶著灼人的溫度。
他的左手緊緊攥著,掌心貼在膝頭,指縫間露出一點瑩白的光澤——那是一隻寒玉蘭樣式的耳飾,邊緣被打磨得光滑圓潤。
這是他第一次給羽忱淵過生辰時送的禮物,羽忱淵收到時,眼睛亮得像盛了星光,此後便日日戴著,從未摘下。
此刻,這隻耳飾正被他的掌心焐得溫熱透亮,邊緣幾乎要嵌進他的皮肉里。
這是他在被燭承劈暈、失去意識的前一秒,拼盡最後一絲力氣從羽忱淵的耳上取下的。
當時指尖觸到羽忱淵冰涼的耳垂,他的心像被生生剜去一塊,可他還是死死攥住了這隻耳飾,像是抓住了羽忱淵殘留的最後一點氣息。
至於另一隻……燭煜的喉結艱難地滾動了一下,乾澀的喉嚨里發出一聲細碎的嗚咽,那隻大抵已經隨著羽忱淵,被羽靈蛟一族帶去了秘境,深埋進了那片純淨的土地里吧。
這個念頭剛冒出來,燭煜原本已經哭到乾涸、布滿紅血絲的眼眶,突然又泛起了濕意。
一行渾濁的淚水毫無預兆地滑落,順著他蒼白消瘦的臉頰流淌,滴落在手背上,帶著一點微弱的溫度,卻燙得他渾身一顫。
他沒有去擦,任由淚水無聲地淌著,像斷了線的珠子,怎麼也止不住。
哭到極致,連聲音都發不出來,只剩下肩膀不受控制地劇烈顫抖,每一次顫抖,都像是從肺腑里擠出一點破碎的氣息,帶著鑽心的疼。
不知過了多久,燭煜緩緩鬆開了攥著耳飾的手,疲憊地躺倒在榻上。
他的動作遲緩而僵硬,像是一具失去了靈魂的木偶。
躺平的瞬間,他下意識地伸出手,撈過身邊的錦被,死死地抱在懷裡。
錦被柔軟厚實,帶著陽光曬過的餘溫,他把臉埋進被子裡——以前每一個夜晚,他都是這樣抱著羽忱淵安睡,聽著對方均勻的呼吸聲,感受著懷裡溫熱的軀體,便覺得擁有了整個世界。
可現在,被子裡空空蕩蕩,只有冰冷的布料貼著他的臉頰,再也沒有那具溫暖的身體,再也沒有那聲溫柔的「阿煜」。
燭煜把臉埋得更深,像是要鑽進被子裡尋找一絲熟悉的氣息,他輕輕吸了吸鼻子,鼻腔里滿是被子的薰香,卻混雜著他自己的淚水與哽咽,酸澀得讓他幾乎窒息。
「阿淵……」他的聲音嘶啞得不成樣子,像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氣音,帶著濃重的哭腔,在空曠寂靜的殿內輕輕迴蕩,「今晚……今晚可以來夢裡看我嗎?」
「我好想你……真的好想你……」他哽咽著,話語斷斷續續,每一個字都帶著破碎的痛楚,「求擬錄取,來看看我吧......」
他的手再次摸到胸口,緊緊攥住那隻寒玉蘭耳飾,指尖因為過度用力而泛白。
溫熱的耳飾貼在胸口,像是羽忱淵殘留的最後一點溫度,支撐著他繼續說下去:「我們……我們先前約定好的,等我們畢業,我就明媒正娶,把你娶回來……我還沒帶你看遍燼影國的風景,還沒給你釀你喜歡的酒,還沒……還沒和你過一輩子……」
說到最後,他的聲音徹底崩潰,變成了壓抑的嗚咽,淚水像決堤的洪水,浸濕了身下的錦被。
他死死抱著被子,仿佛那就是他的阿淵,身體蜷縮成一團,像個無助的孩子,在空曠冰冷的大殿裡,獨自承受著失去摯愛的酷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