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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9章 祭奠

2026-09-10 01:17:15 作者: 單調RIO

  應下那聲「嗯」後,燭煜便重新邁開了腳步,只是步伐較之前慢了些許,多了幾分不易察覺的遲疑與悵惘。

  風逢邂緊隨其後,沒有再多言語,只是安靜地陪在他身側,用沉默守護著這份易碎的思念。

  春日的流熒森林依舊生機盎然,沿途的野花漫山遍野,粉白、淡紫、鵝黃交織成絢爛的花毯,春風拂過,花香裹挾著草木的清新撲面而來,林間的鳥鳴清脆婉轉,可這一切鮮活的景致,落在燭煜眼中,都成了模糊的虛影。

  兩人又在流熒森林裡趕了一段路,腳下的腐葉漸漸變薄,取而代之的是細密的青草,草葉上還沾著清晨的露水,踩上去濕軟微涼。

  周圍的樹木漸漸稀疏,光線也明亮了幾分,就在燭煜的腳步再次下意識放緩時,一株與眾不同的身影,赫然出現在前方的空地上。

  那是一棵花樹,樹幹是深邃的褐色,像是被歲月沉澱過的墨玉,紋理清晰而粗糙,卻又透著一股堅韌的質感。

  最奇特的是,樹幹上爬滿了豐富的淡藍紋路,那紋路如同凝結的寒冰,晶瑩剔透,在陽光下泛著淡淡的光澤,順著樹幹蜿蜒向上,直至延伸到各個枝椏,仿佛給這深褐的樹幹披上了一層冰紋鎧甲。

  滿樹的花都開得正好,沒有一絲衰敗的跡象。

  花瓣是極乾淨的藍白色,純淨得不含半點雜質,形狀如同被精心雕琢的冰盞,每一片花瓣都薄如蟬翼,邊緣還凝著細碎的霜花,像是剛從寒淵深處採擷而來,帶著未散的寒氣。

  風一吹,枝頭的花瓣便簌簌落下,如同下了一場細碎的小雪,紛紛揚揚,飄落在兩人的肩頭、發間,沾在皮膚上涼得人一激靈,卻又帶著一種清冽的舒爽。

  風逢邂微微睜大了眼睛,眼底滿是驚艷,這樣奇特的花樹,藍白相間的花瓣、冰紋般的樹幹,還有那飄落時如飛雪的模樣,都透著一股不染塵俗的清冷與絕美。

  「不管來看多少次,都是這麼美……這到底是哪來的?」他下意識地開口,聲音壓得很低,生怕驚擾了這份靜謐的美好。

  燭煜沒有回答,只是怔怔地站在原地,目光死死鎖在那棵花樹上,眼神中翻湧著複雜的情緒,有懷念,有溫柔,還有深深的痛楚。

  這棵樹,他再熟悉不過——正是他曾經在羽忱淵的幻境裡看到的寒淵藍雪樹。

  幻境中的寒淵藍雪樹參天聳立,枝繁葉茂,飛雪般的花瓣落了滿地。

  可眼前的這棵,還遠沒有那般模樣。

  它的樹幹尚且纖細,高度也只到兩人的胸口處,枝葉雖已舒展,卻算不上繁茂,只能堪堪算一株長勢不錯的樹苗。

  

  可即便如此,那獨特的冰紋樹幹與藍白花瓣,也足以讓它在這片春日森林中脫穎而出,成為最特別的存在。

  風逢邂看著燭煜失神的模樣,漸漸明白了什麼,悄悄閉上了嘴,安靜地站在一旁,任由花瓣落在自己的肩頭。

  過了許久,燭煜才緩緩收回目光,指尖微微顫抖:「是我托父親找到的。」

  他的思緒飄回了兩年前,羽忱淵剛離開的時候。

  那段時間,他整日沉浸在悲痛中,渾渾噩噩,直到想起那棵寒淵藍雪樹與羽忱淵的笑容,才像是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

  他發瘋似的想要找到一棵真正的寒淵藍雪樹,想要把它栽在與羽忱淵相關的地方,仿佛這樣,就能留住羽忱淵的一點痕跡。

  「寒淵藍雪樹本就稀有,只生長在極寒之地,且培育極難,成型的植株更是罕見。」燭煜的聲音帶著一絲疲憊,卻又透著一股執著,「父親動用了燼影國所有的力量,四處尋訪,最後才在蒼枝國一個四面環山的邊陲小鎮裡,找到了這株半成品。」

  那是一個極其偏僻的小鎮,四面被高山環繞,常年雲霧繚繞,氣候寒涼,恰好符合寒淵藍雪樹的生長條件。

  那株半成品是當地一個老藥農偶然得到的種子培育而成,因為缺乏專業的培育方法,長勢一直緩慢,甚至一度瀕臨枯萎。燭煜得知消息後,立刻親自趕了過去。

  看到那株瘦弱的半成品時,他沒有絲毫猶豫,即便老藥農開出了天價,他也毫不猶豫地重金買下。

  他小心翼翼地將樹苗收好,一路護著它,穿越山川河流,最終將它帶到了流熒森林——這個他和羽忱淵第一次見面的地方。

  「我把它栽在這裡,每天都來悉心照料。」燭煜的目光重新落回樹苗上,眼神溫柔得能滴出水來,「給它澆灌蘊含靈力的泉水,為它驅趕可能傷害它的靈獸,日夜守在它身邊,用自己的靈力一點點滋養它的根系。日復一日,它才慢慢恢復了生機,長出了新的枝葉,開出了這些花。」


  他抬手,輕輕接住一片飄落的藍白色花瓣,花瓣冰涼的觸感從指尖傳來,讓他的心臟微微刺痛。

  風一吹,更多的花瓣飄落下來,落在燭煜的發間、肩頭,將他玄色的衣袍點綴得如同落了一層薄雪。

  那棵尚且纖細的樹苗之下,藏著一個微微鼓起的小土包。

  土包不大,邊緣被打理得極為規整,沒有雜草叢生,顯然是有人時常照料,與周圍鬆軟的土地融為一體,若非刻意留意,很容易被忽略。

  這不是自然形成的土堆,而是燭煜和風逢邂為羽忱淵立的衣冠冢。

  當初處理完所有的事宜,收拾出他常穿的一件白衣、一枚未刻完的玉佩,尋了流熒森林深處這處僻靜之地,悄悄為他立了這座衣冠冢。

  這裡遠離人煙,三面環山,只有一條小徑能通往此處,平日裡只有飛鳥走獸偶爾經過,再無其他煩擾。

  燭煜選在這裡,一是因為流熒森林是他和羽忱淵第一次見面的地方,滿是最初的回憶;二是想讓羽忱淵能在這樣安靜的環境裡「沉睡」,不必再被世間的紛爭打擾,更不必擔心「黯」勢力的餘孽前來褻瀆。

  風逢邂自然懂他的心思,兩人一起動手,一鏟一鏟地挖開泥土,將整理好的衣物與物件小心翼翼地放入,再緩緩填上土,沒有立碑,只在土包前擺放了一塊光滑的青石,上面沒有任何字跡,卻藏著兩人最深沉的思念與不舍。

  看到這個小土包,燭煜周身的氣息愈發低沉,原本就無光的眼神里,瞬間被濃重的悲痛填滿。

  風逢邂站在他身後,輕輕嘆了口氣,腳步放得極輕,緩緩退到不遠處的樹幹旁,背過身去。

  他知道,接下來的時光,是屬於燭煜和羽忱淵的,他不該打擾。

  林間的風漸漸小了,花瓣飄落的速度也慢了下來,只剩下偶爾幾聲清脆的鳥鳴,卻更顯此處的靜謐。

  燭煜望著那個熟悉的小土包,喉結劇烈地滾動了幾下,胸口像是被一塊巨石壓住,悶得他幾乎喘不過氣。

  他緩緩抬起腳步,每一步都像是灌了鉛一般沉重,走到土包前,停下了腳步。

  沉默了片刻,燭煜長長地呼出一口氣,那口氣裡帶著難以抑制的酸澀,在春日微涼的空氣里,化作一縷淡淡的白霧,轉瞬即逝。

  他緩緩彎下膝蓋,雙膝重重地跪在了鬆軟的土地上,膝蓋與泥土接觸的瞬間,傳來一陣冰涼的觸感,卻絲毫不及他心中的萬分之一寒涼。

  他沒有墊任何東西,就那樣直直地跪著,玄色的衣袍被地上的露水浸濕,緊緊貼在腿上,他卻渾然不覺。

  燭煜抬起手,指尖微微顫抖著,從左手的空間戒指里取出一壺酒。

  「阿淵,我來看你了。」燭煜的聲音低沉,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喉嚨里擠出來的,「給你帶了你喜歡的酒,我釀的,你嘗嘗看,是不是和以前一樣的味道。」

  說著,他緩緩傾斜酒壺,清澈的酒液順著壺口流出,緩緩澆在小土包上。

  酒液滲透進泥土裡,在土包表面留下一片深色的痕跡,像是淚痕一般。

  他沒有停下,一直倒著,直到壺中的酒液見了底,才緩緩放下酒壺。他將空酒壺放在土包旁,又再次抬手,從空間戒指里取出一個油紙包。

  油紙包打開的瞬間,一股清甜的香氣瀰漫開來,裡面是納元花蜜糕,是羽忱淵最喜歡吃的甜食。

  燭煜將花蜜糕小心翼翼地放在土包前的青石上,擺放得整整齊齊,像是怕驚擾了土包下的人。

  做完這一切,燭煜沒有起身,依舊跪在地上,身體微微前傾,低下頭,額頭幾乎要碰到面前的土地。

  他雙手放在膝蓋上,緊緊地攥著拳頭,指節因為過度用力而泛白,甚至微微顫抖。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緩緩抬起頭,目光落在小土包上,像是在凝視著羽忱淵的臉龐,絮絮叨叨地說起了話。

  「阿淵,這四個月,我很想你。」他的聲音很輕,像是在和羽忱淵耳語,「我每天都在修煉,比以前更努力了,我想變得更強,這樣就能替你守住我們想守的東西,就能把『黯』的餘孽都清理乾淨,再也不會有人像傷害你一樣,傷害我們身邊的人。」

  「風逢邂也經常來看我,他還是和以前一樣,愛嘮叨,總擔心我想不開。」燭煜的嘴角微微勾起一抹苦澀的笑容,「我知道他是為我好,可我……我控制不住地想你。每次修煉到筋疲力盡的時候,我就會想起你。」


  藍白色的花瓣還在簌簌飄落,沾在燭煜的發梢眉骨,涼得像未化的霜。

  燭煜的聲音帶著剛哭過的沙啞,又絮絮叨叨地說起了那兩隻被他悉心照料的小生靈:「阿淵,你還記得雪絨月兔和白蛇嗎?我把它們養得很好,都胖了一圈呢。」

  他的指尖微微蜷縮,眼神飄向遠方,像是能透過層層密林,看到那兩隻小生靈的模樣:「雪絨月兔的毛更蓬鬆了,以前你總愛把它抱在懷裡順毛,它就乖乖地不動,還會用小腦袋蹭你的手。現在它還是老樣子,每天都會蹲在你房間的門口,扒著門檻往裡望,像是在等你回來餵它。白蛇也乖,我給它換了更大的玉缸,裡面鋪了寒玉砂,它總纏在缸沿上,一動不動地盯著門口。」

  說到這裡,燭煜的聲音又低了幾分,帶著濃濃的委屈:「它們都很想你。有次我把它們帶到小院,雪絨月兔還對著你以前常坐的石凳叫了好久,像是在找你。白蛇也纏上了石凳的腿,遲遲不肯鬆開。阿淵,你看,連它們都在等你,你怎麼就不回來看看我們呢?」

  林間的風突然變涼了,捲起更多的花瓣,打在燭煜的臉上,像是無聲的嘆息。

  他頓了頓,原本就低沉的聲音沉得像浸了水的鉛,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惶恐:「阿淵,你是不是還在怪我?」

  這句話問出口時,燭煜的身體控制不住地微微顫抖,雙手死死攥著衣袍,指節泛白,幾乎要將衣料攥破。

  淚水又開始不受控制地滑落,砸在身前的泥土裡,與之前的水漬交融在一起:「這兩年來,你一次都沒有來我的夢裡看過我。是不是因為……是不是因為當初我用燼獄蝕心炎灼燒了你,讓你痛了?」

  「我知道,那時候的我被控制失去了意識,傷了你。」他的聲音哽咽得不成樣子,像是在懺悔,又像是在哀求,「可我那時候太怕了,我怕我還活著就被季無闌控制,我只能用最極端的辦法,我以為那樣能救你,沒想到……沒想到最後還是失去了你。阿淵,我錯了,你別再怪我了好不好?哪怕你只來我的夢裡一次,讓我再看看你,我就心滿意足了。」

  他抬起手,胡亂地抹了抹臉上的淚水,卻怎麼也抹不乾淨,淚水越流越凶。

  燭煜長長地嘆了口氣,又不自覺地吸了吸鼻子,鼻腔里的酸澀感揮之不去,連帶著眼睛都腫得發疼。

  風把花瓣吹得更急了,落在青石上的納元花蜜糕上,沾了薄薄一層藍白。

  燭煜的目光落在那幾塊花蜜糕上,聲音輕得像一陣風,仿佛稍微大一點聲,就會戳破什麼易碎的東西:「阿淵,我還有件事,很怕……」

  他頓了頓,喉結劇烈地滾動了幾下,才艱難地繼續說下去:「你走得太急了,連一張畫像都沒有留下。我現在只能靠著回憶,一點點拼湊你的模樣。可我好怕,怕時間久了,那些回憶會慢慢模糊,我會記不清你笑起來的樣子,記不清你說話的語氣,記不清你看我的眼神……」

  「我每天都會把你留下的東西拿出來看看,那件你常穿的白衣,我不敢洗,怕洗掉上面你的味道;那枚耳飾我也時時摩挲,可我還是怕。」燭煜的身體微微前傾,額頭抵在冰冷的泥土上,聲音里滿是絕望的哭腔,「阿淵,要是我真的記不清你的模樣了怎麼辦?要是我連你唯一的痕跡都留不住了,我該怎麼辦啊?」

  「我該怎麼辦啊,阿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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