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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0章 再見蘇清晏

2026-09-10 01:17:19 作者: 單調RIO

  壓抑的哭聲在林間迴蕩了許久,才漸漸消散在春風裡。

  燭煜依舊保持著額頭抵土的姿勢,肩膀的顫抖慢慢平復,只剩下細微的抽泣聲,每一次呼吸都帶著鼻腔的酸澀與心口的鈍痛。

  藍白色的花瓣落滿了他的肩頭與發間,將玄色的衣袍染得斑駁,像是落了一場不會融化的雪。

  風逢邂在不遠處靜靜站著,直到聽不到抽泣聲,才緩緩轉過身,輕輕邁步走到燭煜身邊。

  沒有說話,只是蹲下身,伸出手,猶豫了片刻,最終還是輕輕拍了拍燭煜的後背,動作輕柔得像是在安撫一隻受傷的小獸。

  燭煜感受到後背的溫度,身體微微一頓,緩緩抬起頭。

  他的眼眶紅腫得厲害,臉上還掛著未乾的淚痕,睫毛被淚水打濕,黏在一起,原本淡漠的眼眸此刻盛滿了疲憊,狼狽得讓人心疼。

  他看了風逢邂一眼,沒有說話,只是撐著地面,緩緩站起身。

  跪了太久,雙腿早已麻木,起身的瞬間,他的身形踉蹌了一下,幸好風逢邂眼疾手快,伸手扶了他一把,才沒有摔倒。

  「慢點。」風逢邂的聲音帶著濃濃的擔憂。

  燭煜輕輕掙開他的攙扶,搖了搖頭,示意自己沒事。

  他低頭看了一眼身前的小土包,又看了看青石上擺放整齊的納元花蜜糕和空酒壺,喉結動了動,最終只是抬手,輕輕拂去了肩頭的花瓣。

  片刻後,燭煜朝著密林深處吹了一聲低沉的哨聲。

  哨聲剛落,一陣沉悶的龍嘯便從深處傳來,伴隨著枝葉的摩擦聲,一道玄色的身影迅速穿梭而來,穩穩地落在兩人不遠處的空地上——正是剛剛去外圈巡視黑燭龍。

  它通體的玄色鱗甲在陽光下泛著冷冽的光澤,紅色的豎瞳掃過兩人,看到燭煜狼狽的模樣時,眼神中閃過一絲擔憂,卻沒有發出任何聲響,只是安靜地伏下身,將寬闊的脊背對著兩人,方便他們攀爬。

  燭煜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的悲痛,腳步踉蹌地走到黑燭龍身側,腳尖輕輕一點,身形便輕盈地躍上了黑燭龍寬闊的脊背。

  站穩後,他回過頭,朝著風逢邂伸出了手。

  風逢邂見狀,也不遲疑,握住燭煜遞來的手。

  燭煜微微用力,一股溫和的靈力順著手臂傳來,將風逢邂輕輕拉了上來,穩穩地落在他身旁。

  剛站定,風逢邂便抬手對著林間某處虛虛一抓,一道白光從密林深處竄出,化作一道流光,鑽進了他的眉心——伴生靈獸與主人心神相通,四翼白虎感知到主人的召喚,便返回了識海休憩。

  黑燭龍的脊背寬闊而堅實,鱗甲帶著微涼的觸感。風逢邂站穩身形,拍了拍身上沾染的草葉與花瓣,側頭看向身側的燭煜。

  燭煜依舊沉默著,目光平視前方,不知道在想些什麼,只是周身的氣息依舊低沉得讓人喘不過氣。

  風逢邂猶豫了片刻,還是忍不住開口問道:「我們現在去哪裡?」

  話音落下的瞬間,黑燭龍發出一聲長嘯,巨大的翅膀緩緩扇動起來,帶起陣陣狂風,吹得周圍的樹木劇烈搖晃,藍白色的花瓣被風吹得漫天飛舞,像是在為他們送別。

  燭煜的聲音淡淡的,沒有絲毫波瀾,隨著風聲傳入風逢邂耳中:「回萬法宗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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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風逢邂聞言,瞭然地點了點頭,沒有再多問。

  黑燭龍的翅膀扇動得越來越快,狂風席捲著落葉與花瓣,它的身形漸漸離地,緩緩升高。

  隨著一聲震耳欲聾的龍嘯,黑燭龍不再停留,展開雙翼,朝著萬法宗塾的方向全速飛去。

  巨大的龍翼劃破長空,帶起呼嘯的風聲,將下方的流熒森林迅速拋在身後。

  風逢邂迎著狂風,微微眯起眼睛。

  下方的山川河流飛速倒退,春日的大地一片生機盎然,綠意與花色交織成絢爛的畫卷。

  他側頭看向身側的燭煜,燭煜依舊保持著沉默的姿態,玄色的衣袍在狂風中獵獵作響,頭髮被風吹得凌亂,卻絲毫沒有理會。

  黑燭龍的速度極快,穿梭在雲層之間,龍嘯聲偶爾在天際迴蕩。風逢邂安靜地站在燭煜身邊,沒有再說話,只是陪著他一起,朝著萬法宗塾的方向飛去。

  ......

  萬法宗塾,凰鳴山。


  作為三長老蘇清晏的山頭,凰鳴山常年縈繞著淡淡的靈韻霧氣,山間奇花異草遍布,石階由青灰色的玉石鋪就,本該是鍾靈毓秀、人氣鼎盛之地,可此刻踏入凰鳴山範圍,卻只覺一股清冽的寒氣撲面而來,與宗塾其他山頭的熱鬧喧囂截然不同,連風都帶著幾分沉寂的意味。

  山巔的院落里,更是冷清得近乎寂寥。

  院落不大,卻收拾得極為規整,青石板鋪就的地面一塵不染,牆角的寒梅剛過花期,殘留著幾根乾枯的花枝,除此之外,再無多餘的裝飾,透著一股極簡的清冷。

  院中央的石桌旁,一道白色身影靜靜端坐,正是蘇清晏。

  他依舊是一身素白長袍,衣料質地精良,裁剪合體,襯得他身形愈發清瘦挺拔。

  衣擺垂落在石凳邊緣,隨著山間微風輕輕晃動,卻沒有帶出半分靈動,反倒更顯孤寂。

  與往日不同的是,他原本那頭如墨的青絲,此刻竟已全然化作雪白,如同被寒冬的落雪浸染,髮絲柔順地垂落在肩頭,幾縷碎發貼在額角,與他蒼白的面色相映,更添了幾分疏離與滄桑。

  蘇清晏手中捧著一隻青瓷茶盞,茶盞邊緣泛著溫潤的光澤,杯中淡綠色的茶湯還冒著裊裊熱氣,氤氳的水汽模糊了他的眉眼。

  他微微垂著眼,目光落在杯中漂浮的茶葉上,神色平靜得不起一絲波瀾,依舊是那副拒人於千里之外的冷淡姿態。

  指尖輕捏茶盞杯沿,動作緩慢地將茶盞遞到唇邊,淺啜了一口,茶水的清冽與醇厚在舌尖瀰漫開來,他卻仿佛毫無所覺,神情依舊淡漠。

  不遠處的假山上,一道流光溢彩的身影靜靜佇立——是凜霜鳳,通體覆蓋著潔白的羽毛,尾羽末端點綴著幾縷冰晶般的淡藍紋路,陽光透過靈韻霧氣灑在它身上,羽毛泛著細膩的光澤。

  它正低著頭,用尖銳卻溫柔的喙,細細梳理著翅膀上的羽毛,每一個動作都優雅而緩慢,偶爾發出一聲低低的鳳鳴,聲音清越卻帶著幾分寂寥,在空曠的院落里迴蕩,更顯此地的安靜。

  此時的萬法宗塾,其他長老的山頭正是熱鬧的時候。

  學員們往來穿梭,或切磋修煉,或探討術法,笑語聲、兵器碰撞聲、靈力運轉的嗡鳴聲交織在一起,充滿了生機與活力。

  可這些熱鬧,仿佛被一道無形的屏障隔絕在凰鳴山之外,絲毫無法滲透進來。

  凰鳴山的冷清,並非一日之寒。

  自從出關得知唯一的弟子犧牲後,蘇清晏便愈發沉默寡言,將自己困在凰鳴山,極少外出。

  院落里的石桌石凳,這兩年只有他一人的身影;山間的小徑,也只有他偶爾踱步的足跡。

  蘇清晏闔上眼眸,指尖輕捻茶盞,再次將微涼的茶湯遞到唇邊,淺啜了一口。

  就在茶湯入喉的瞬間,他薄唇輕啟,聲音平淡得如同山間的風,沒有絲毫起伏:「來了?」

  話音剛落,院外便傳來一陣沉悶的風聲,緊接著是翅膀扇動的呼嘯聲,氣流裹挾著靈韻波動席捲而來,將院落里的枯葉捲起又落下。

  一道玄色身影衝破靈韻霧氣,穩穩地落在凰鳴山山巔的空地上,正是載著燭煜與風逢邂的黑燭龍。

  它巨大的翅膀緩緩收攏,玄色鱗甲在陽光下泛著冷冽光澤,視線掃過院落,見蘇清晏端坐不動,便溫順地伏下身,不再發出聲響。

  燭煜率先從黑燭龍背上躍下,身形站定後立刻側身讓出位置,風逢邂緊隨其後跳下,一身青衣襯得他身形愈發靈動。

  兩人對視一眼,隨即齊齊轉身,朝著石桌旁的蘇清晏躬身行禮,聲音齊聲響起:「三長老。」

  蘇清晏依舊端坐不動,眼帘未抬,指尖輕輕摩挲著茶盞邊緣,仿佛未曾聽見兩人的問候。

  院落里再次陷入沉寂,只有山間微風拂過樹葉的輕響,以及黑燭龍平穩的呼吸聲。

  燭煜與風逢邂保持著躬身行禮的姿態,身形繃得筆直,連呼吸都放得極輕。

  風逢邂悄悄用眼角餘光瞥了一眼身側的燭煜,見他垂著頭,玄色的髮絲遮住了眉眼,看不清神情,只覺得他周身的氣息愈發低沉。

  風逢邂抿了抿唇,終究還是沒有動彈,依舊保持著恭敬的姿態。

  良久,蘇清晏才緩緩睜開眼眸,目光淡淡地掃過兩人,輕輕抬了抬下巴,語氣依舊淡然:「起來吧,坐下說。」

  「是。」兩人齊聲應道,這才緩緩直起身,走到石桌旁的石凳上坐下,坐姿端正,雙手放在膝上,依舊不敢有絲毫懈怠。


  石桌旁的石凳本就閒置許久,落了一層薄薄的灰塵,兩人坐下時,灰塵微微揚起,又很快落定,更顯院落的冷清。

  蘇清晏將手中的茶盞放在石桌上,發出清脆的碰撞聲,他看著兩人緊繃的模樣,淡淡開口問道:「這兩年,你們在宗塾外頭,過得可好?」

  聽到這話,燭煜微微抬了抬眼,目光落在蘇清晏雪白的髮絲上,喉結動了動,才緩緩開口,聲音低沉而沙啞:「勞三長老掛心,一切安好。」

  風逢邂見狀,也連忙補充道:「我們離開宗塾後,便一直在叔叔手下接受訓練。叔叔對我們要求嚴苛,每日的修煉、實戰從未間斷。後來,我們便配合清濁衛四處排查『黯』的餘孽,這些年,也斬殺了不少作惡的邪祟。」

  兩人你一言我一語,將這兩年的經歷簡略地講述了一遍。

  他們沒有過多提及訓練的艱辛,也沒有細說實戰中的兇險,只是平靜地陳述著過往。

  可蘇清晏何等通透,從兩人沉穩的語氣、眼底深藏的凌厲,便能猜到他們這兩年定然吃了不少苦,也成長了許多。

  蘇清晏靜靜聽著,沒有插話,只是偶爾端起茶盞淺啜一口。

  他的目光在兩人身上流轉,看到燭煜愈發沉默的神情,看到風逢邂眉宇間的擔憂,心中已然明了。

  等兩人說完,院落里又陷入了短暫的沉默。

  過了片刻,蘇清晏才緩緩開口,語氣中多了一絲不易察覺的柔和:「你們此番回來,定然是去祭奠過羽忱淵了吧?」

  聽到「羽忱淵」三個字,燭煜的身形猛地一僵,垂在身側的雙手不自覺地攥緊,指節泛白。

  風逢邂也沉默了下來,眼神黯淡了幾分,兩人都沒有開口回應,仿佛默認了這個問題。

  蘇清晏見狀,輕輕嘆了口氣。

  他緩緩站起身,邁步走到燭煜身前,停下腳步,抬起手,輕輕拍了拍燭煜的肩膀。

  「你是不是還在覺得愧疚,覺得自責?」蘇清晏的聲音放得很低,像是在輕聲呢喃,「對我,也對羽忱淵?」

  燭煜的肩膀微微顫抖了一下,他緩緩抬起頭,眼眶微紅,目光中滿是難以掩飾的愧疚。

  他沒有說話,只是緩緩垂下眼眸,沉重地點了點頭。

  蘇清晏見狀,輕輕嘆了口氣,他收回放在燭煜肩頭的手,緩步走到石桌旁,背對著兩人望向院外雲霧氤氳的山巒,聲音褪去了往日的冷淡,多了幾分溫和:「你也不是不知道羽忱淵的性子,他向來心軟,最是護著你。他要是知道你這兩年都抱著這份愧疚過日子,茶飯不思、日夜難安,肯定會不高興的。你捨得讓他走了,還在為你牽腸掛肚,連安息都不安心嗎?」

  燭煜垂著頭,指尖死死攥著,指節泛白得幾乎要碎裂。

  蘇清晏的話像一把溫柔的刀,輕輕劃開了他塵封的記憶,淚水在眼眶裡瘋狂打轉,他卻死死咬著下唇,不肯讓它落下,喉間的哽咽如同巨石堵塞,連呼吸都帶著鈍痛。

  「你也不用怕我會怪你。」蘇清晏緩緩轉過身,目光落在燭煜身上,「他是我這麼多年來唯一的徒弟,我早已把他當成了自己的孩子。他走了,我心裡的痛,不比你少半分。可我清楚,這從來都不是你的錯。」

  他緩步走到燭煜身邊,再次抬起手,輕輕拍了拍他的後背,動作輕柔得像是在安撫受傷的幼獸:「那場大戰,『黯』的力量詭異霸道,可能連我都難以周全,更何況是你們。羽忱淵那麼通透的人,怎麼會不明白你的心思?他的離開,是為了守護更多的人,是命運的無奈,不是你的責任。」

  「燭煜,真正的思念,從不是把自己困在過去。」蘇清晏的目光緊緊鎖住燭煜,「把他放在心裡,帶著他的期許變得更強,把『黯』的餘孽徹底清除,讓這片土地恢復安寧,這才是對他最好的告慰。你如今這般消沉,這般自責,才是真的辜負了他的心意。他想看到的,是那個意氣風發、敢闖敢拼的燭煜,是能替他繼續守護這片天地的燭煜,而不是一個被愧疚壓垮的懦夫。」

  「我知道,放下很難,忘記更難。可你要記得,你不是一個人。風逢邂在你身邊,我也在。」蘇清晏輕輕拍了拍燭煜的肩膀,「帶著羽忱淵的份,好好修煉,好好生活,等將來徹底肅清『黯』的勢力,再到他的衣冠冢前,跟他說說這些年的成就。我想,那時候他一定會很開心。」

  燭煜的肩膀劇烈地顫抖起來,死死咬著下唇,卻還是止不住地抽泣,他抬起頭,淚眼朦朧地看著蘇清晏,那雙紅腫的眼眸里,除了痛苦與愧疚,終於多了一絲鬆動與光亮。

  風再次吹過凰鳴山,捲起地上的枯葉,拂過蘇清晏雪白的髮絲,也吹動了燭煜的玄色衣袍。

  假山上的凜霜鳳似乎察覺到了這微妙的情緒變化,停下了梳理羽毛的動作,朝著幾人方向發出一聲輕柔的鳳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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