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行!」
一聲沉雷般的拒絕驟然在書房內炸開,打破了原本的靜謐。
鹿承安猛地抬手,重重拍在身前的桌案上,「啪」的一聲巨響,震得桌案上的硯台微微晃動,墨汁都泛起了細密的漣漪。
他緊蹙著眉頭,額角的青筋隱隱凸起,原本和善的面容此刻滿是凝重,目光銳利地鎖在對面端坐著的鹿瑤身上,語氣沒有半分商量的餘地:「我絕不會同意你出鹿府的!你想都別想!」
鹿瑤坐在對面的木椅上,聽到父親如此決絕的拒絕,沒有絲毫退縮。
她微微挺直脊背,梗著脖子迎上父親的目光,臉頰因為激動而泛起紅暈,眼神卻依舊堅定如鐵:「父親,我不是一時衝動!羽忱淵可能還活著,我的夥伴們都在前線奮戰,我是六靈昭曦隊的一員,不能一直躲在府里!」
「前線?浴血奮戰?」鹿承安喉間滾出一聲冷笑,語氣里裹著化不開的焦灼與難以置信,「你一個小姑娘家,去前線能做什麼?添亂嗎?外面的兇險你根本想像不到!『黯』的勢力兇殘狠辣,你去了不過是羊入虎口,白白送命!」他越說越激動,手掌再次狠狠拍在桌案上,力道重得讓桌案上的宣紙都簌簌飄起,聲音里滿是恨鐵不成鋼的焦灼。
「我不是添亂!」鹿瑤猛地站起身,座椅腿與地面摩擦發出刺耳的「吱呀」聲,她攥緊拳頭,指節泛白,聲音因激動微微顫抖,卻依舊擲地有聲,「這兩年我在府里從來沒有懈怠過,日夜勤加修習功法,靈力早已穩固精進,實力比以前強了不止一星半點!我能保護好自己,更能和夥伴們並肩作戰!」
鹿承安看著女兒這副油鹽不進的倔強模樣,臉色瞬間沉得能滴出水來。
原本平和溫潤的中年男人,此刻氣得臉紅脖子粗,胸膛劇烈起伏著,呼吸都變得粗重急促,像是一頭被激怒的獅子。
他死死盯著鹿瑤,語氣近乎嘶吼:「我說不行就是不行!就算我鬆口讓你出去,也只能在玄溟國境內就近透透氣,絕不可能讓你去前線那種九死一生的兇險之地!」
「那我不同意!」鹿瑤寸步不讓,眼眶微微泛紅,卻依舊梗著脖子不肯低頭,聲音裡帶著幾分委屈,「我要和我的夥伴們站在一起,我們是同生共死的團隊!以前都是他們護著我,現在我有能力了,不能再眼睜睜看著他們獨自面對危險,自己卻躲在安樂窩裡苟活!」
「同生共死?你知不知道這四個字有多沉重,意味著什麼?」鹿承安的聲音陡然沉了下來,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氣,語氣里藏著難以抑制的痛苦與恐懼,「意味著隨時可能丟掉性命!我鹿承安這輩子就只有兩個女兒,我就只剩下你和你妹妹兩個寶貝疙瘩,說什麼也不能失去你們任何一個!」
他說著,胸腔的怒火像是被冷水澆了一半,情緒漸漸平復了些許,眼神里的凌厲褪去,只剩下為人父的擔憂與不舍,聲音也放軟了幾分:「瑤兒,父親知道你重情重義。可父親更怕啊,怕你一踏出這鹿府大門,就會陷入萬劫不復的境地。這兩年我把府里封閉得嚴嚴實實,就是想把你護在羽翼下,讓你能平平安安地過日子。外面的紛爭、危險,都讓父親來扛,你就安安穩穩待在府里,不好嗎?」
書房內的氛圍瞬間變得壓抑起來,父女倆就這麼僵持著,空氣仿佛都凝固了一般,誰也不肯退讓半步。
鹿承安靠在椅背上,疲憊地揉了揉發脹的眉心,剛才的怒火早已被深深的擔憂取代,眼底滿是無力;鹿瑤則站在原地,緊咬著下唇,睫毛濕漉漉地顫著,眼淚在眼眶裡打轉,卻死死忍著不肯掉下來。
她懂父親的良苦用心,知道父親是真心疼她護她,可她更不能眼睜睜看著夥伴們在前線拼命,自己卻躲在安全的港灣里無所作為。
過了許久,鹿瑤深吸一口氣,努力平復了下翻湧的情緒,語氣稍微緩和了些:「父親,我知道你疼我、護我,可我已經不是以前那個需要你時刻遮風擋雨的小丫頭了。我有自己的責任和使命,六靈昭曦隊需要我,我必須出去。請你相信我,我已經有能力保護好自己,這次出去,我一定會平安回來的。」
鹿承安喉結重重滾動了一下,剛要開口說些什麼,打破這令人窒息的僵持,書房外突然傳來一聲清脆的女聲——「爹爹~」
這聲音嬌俏婉轉,帶著刻意拖長的柔媚尾音,聽著格外做作,卻又被巧妙地藏在天真爛漫的語調里,若不仔細分辨,倒像是天生的嬌憨。
話音未落,書房那扇雕花木門就被輕輕推開,一個身著鵝黃色紗裙的少女緩步走了進來。
她身形纖細窈窕,比鹿瑤矮了小半頭,瞧著不過十五六歲的年紀,眉眼間與鹿瑤有八分相似,同樣是面若芙蓉、膚若凝脂。
只是那雙眸子,少了鹿瑤的沉靜,多了幾分靈動的嬌俏,眼波流轉間,還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狡黠。
少女一進門,目光就精準地落在了鹿承安身上,臉上立刻綻開甜美的笑容,快步走到桌案旁,毫無顧忌地伸出雙手,親昵地挽住了鹿承安的手臂,還將臉頰輕輕貼在他的胳膊上蹭了蹭,聲音軟得像棉花糖:「爹爹,我聽下人說姐姐跟你起了爭執,就趕緊過來看看。」
這便是鹿瑤的妹妹,鹿玥。
她挽著鹿承安的手臂輕輕搖晃了兩下,像是在撒嬌,餘光才漫不經心地掃向站在一旁的鹿瑤,眼底飛快地掠過一絲複雜的情緒——似羨慕,又似嫉妒,轉瞬即逝,隨即又恢復了甜美的模樣,對著鹿瑤淺淺一笑:「姐姐,幾天不見,你看著氣色好了不少呢。」
鹿承安指尖輕輕拍了拍鹿玥挽著自己的手背,穩住神色後,目光重新落回鹿瑤身上,語氣瞬間又硬得像塊鐵板,帶著不容置喙的固執:「別再揪著出府的事不放了,我絕不會答應。你那些夥伴遠道而來,念及舊情,你便好好跟他們道別,送他們出玄溟國便罷。至於前線對抗『黯』的紛爭,跟你毫無關係,也不許你再沾染分毫!」
「爹!」鹿瑤眉頭瞬間擰成死結,原本稍稍緩和的情緒又蹭地緊繃起來,胸腔里的火氣跟著往上涌,聲音不由得拔高了幾分,帶著難以掩飾的急切:「您怎麼還是不明白!這不是我願不願意沾染的事,是『黯』的威脅無處不在,我們根本躲不掉!」
她往前踏出半步,身形微微前傾,灼灼地望著鹿承安,語氣里滿是對局勢的預判與不容置疑的堅定:「您仔細想想,一個早就被天下認定滅絕的古老族系,若是突然重現於世,這絕不可能是毫無意義的偶然!這分明就是一個預兆——一個我們能重新封印『黯』,甚至徹底將他們剷除的預兆!這是上天給我們的轉機,我不能錯過,更不能在這種關鍵時候退縮!」
「我已經不是當年那個需要您處處遮風擋雨的小丫頭了!」鹿瑤猛地攥緊拳頭,指節捏得發白,「我已經成年了,這兩年在府里我從未懈怠,日夜勤修功法,早就擁有了足夠戰鬥的力量!我能分辨是非,更能護得住自己,您不能永遠把我困在這方寸府邸的庇護里,讓我做一個對外面的危難一無所知、只能袖手旁觀的懦夫!」
她的目光掠過一旁靜靜挽著父親手臂、神色怯怯的鹿玥,隨即重新落回鹿承安身上,聲音里多了幾分懇求:「爹爹,我懂您是怕失去我,這份疼愛我記在心裡。可正是因為您的呵護,我才更要變得強大,才能將來和您一起守護我們珍視的一切。現在夥伴們需要我,對抗『黯』的戰局也很可能需要溯羽龍的助力,我必須出去——這是我的責任,也是我深思熟慮後的選擇。」
對峙了許久,書房內凝固的空氣仿佛都要結成冰。
就在鹿瑤還想再開口勸說,鹿承安依舊面色鐵青不肯鬆口之際,一直安靜站在一旁的鹿玥忽然動了。
她輕輕鬆開挽著鹿承安手臂的手,轉而用兩隻小手輕輕晃了晃父親的胳膊,身體微微靠過去,聲音軟糯得像浸了蜜,帶著恰到好處的懂事:「爹爹~」
她抬著一雙水靈靈的眸子,眼神里滿是乖巧,語氣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勸說:「您就讓姐姐去吧!姐姐既然這麼想去,肯定是有她的道理的。而且姐姐都長大了,也說自己有戰鬥的力量了,您就相信姐姐一次嘛。」說著,她又往鹿承安身邊靠了靠,小腦袋輕輕蹭了蹭他的胳膊,補充道:「我會乖乖待在家裡陪著爹爹的,每天給爹爹端茶倒水,陪爹爹說話,絕不會像姐姐一樣讓爹爹操心的。」
這一番看似懂事又帶著撒嬌的話,像一縷溫水,悄然化開了書房內幾分劍拔弩張的緊繃。
鹿承安原本緊鎖的眉頭微微鬆動,他低頭看向身邊乖巧依偎著自己的小女兒,又抬眼望向對面依舊站姿筆的鹿瑤,眼底的抗拒漸漸被深深的無奈取代,最終重重地嘆了口氣,聲音里滿是疲憊與悵然:「瑤兒,你原本是家裡最讓人安心的乖孩子啊,怎麼現在變得這麼倔?」
鹿瑤聽到父親的話,緊繃的肩膀微微放鬆,嘴唇動了動,想說些什麼,卻被鹿承安抬手制止了。
只見鹿承安擺了擺手,眼神複雜地看了她一眼,語氣緩和了些許:「罷了,你先出去吧,讓我好好想想。」
鹿瑤剛踏出殿門,守在門外廊下的幾人便立刻圍了上來。
風逢邂性子最急,第一個上前半步,眉頭緊鎖,語氣急切地問道:「怎麼樣?鹿老爺同意你出府了嗎?」
他身後的拓玄、莫驚弦和溫如薇也都目光灼灼地望著鹿瑤,眼底滿是關切與期待,連空氣都仿佛因這詢問變得緊繃了幾分。
鹿瑤抬眼望著幾張熟悉的臉龐,原本就沉重的心情更添了幾分無奈,她輕輕嘆了口氣,肩膀微微垮了垮,聲音裡帶著難以掩飾的疲憊:「不太好。爹爹還是不肯鬆口,堅決不讓我出府。」她頓了頓,指尖微微蜷縮,又補充道:「不過他說要好好想想。我再等等,待會兒再去試試勸勸他,總能讓他明白的。」
她的話音剛落,一道清脆又帶著幾分嬌憨的聲音便毫無預兆地從身後響起:「姐姐~」
眾人循聲回頭,只見鹿玥正蹦蹦跳跳地從寢殿裡跑出來,鵝黃色的紗裙輕輕翻飛,裙擺上的細碎花紋隨著動作晃出柔和的光暈,像一隻輕快的小黃雀。
她幾步跑到鹿瑤身邊,仰著與鹿瑤有八分相似的小臉,水靈靈的眸子眨了眨,語氣軟乎乎的,狀似天真地勸道:「姐姐,爹爹最近處理府里的事,已經累得不行了,你就別再反覆勸說爹爹啦,太讓他操心了。爹爹也是真心為了你好,才不肯讓你出去冒險的呀。」
這番話說得懇切又乖巧,字裡行間都透著對父親的體恤,仿佛真的是在替父親著想。
鹿瑤聞言,眉頭微微蹙起,看著眼前這張一臉天真的臉龐,心裡卻莫名泛起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異樣——這異樣很淡,稍縱即逝,讓她抓不住頭緒,最終也只能輕輕應了一聲:「我知道了。」
鹿玥見她回應,臉上立刻綻開甜滋滋的笑容,隨即目光靈動地在燭煜幾人身上轉了一圈,最後,視線驟然定格在站在隊伍最後方的燭煜身上,再也挪不開。
此時的燭煜正垂著眼帘,長長的睫毛在眼瞼下投出一小片淺淺的陰影,徹底遮住了眼底的情緒。
他似乎絲毫沒留意到這邊的動靜,周身縈繞著一股淡淡的疏離感,與周圍急切的氛圍格格不入。修長的手指正無意識地、輕緩地摩挲著指節上的空間戒指,指尖動作專注又輕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