將千年過往傾訴殆盡,湄收回悠遠目光,轉頭看向蘇清晏一行人。
赤紅眼眸微微轉動,指尖無意識摩挲著頸側淡去的墨色鱗紋,陷入了短暫的沉思。
冰風卷著刺骨寒意掠過冰面,吹動她的髮絲與衣擺獵獵輕揚,周遭陷入片刻靜謐,只剩風聲在耳畔低吟盤旋,仿佛也在靜待她的決斷。
片刻後,她抬眼打破沉默,語氣帶著幾分故作漫不經心的篤定,眼底卻藏不住真切的認真:「算了,讓我跟著你們吧。」
這話一出,蘇清晏幾人皆是一怔,顯然沒料到她會主動提出同行。
湄見狀不耐地皺了皺眉,語氣添了幾分嫌棄似的補充:「別多想,我雖守了這天池千年,卻也只知秘境大致方位,不清楚確切入口。但這冰原兇險遠超你們想像,絕非尋常路徑可比。」
她說著抬手,指尖精準指向冰峰外雲霧翻湧的方向:「這片冰原裡頭藏著不少沉眠的老傢伙——和我一樣在極寒之地苦修千年、修為臻至天靈境的靈獸不在少數。它們大多性情暴戾孤僻,向來排斥外人闖入,更何況你們身上還帶著外界的氣息,只會更容易引來它們的覬覦與瘋狂攻擊。」
話音落,她的目光再度落回燭煜身上,視線牢牢定格在他頸側那枚淡銀色印記上,赤紅眼眸里的不耐盡數褪去:「這個印記既然落在你身上,那便是主人的旨意。他們對我有再造之恩,我守了他們的故土千年,如今自然該護著他們一脈的人。送你們安全抵達秘境入口,本就是我該做的事,若是讓你們折在半路上,我心裡也不安生,更對不起當年的囑託。」
這番話雖仍帶著幾分傲嬌底色,卻字字透著重諾與赤誠。
蘇清晏眼中閃過一絲釋然,當即抬手拱手,語氣誠懇致謝:「多謝湄姑娘出手相助,有姑娘同行,我等此行便少了許多兇險。」
話音剛落,湄半分不拖沓,周身墨色靈力驟然暴漲,如濃淡相宜的冰霧裹住身形,原本纖細的人形輪廓在靈力漩渦中急速舒展、異變。
頸側的墨色鱗紋順著脖頸飛速蔓延至全身,細膩的皮膚漸漸覆上一層細密緊實的漆黑鱗甲,泛著啞光質感的冷冽微光;四肢褪去人形肌理,化作遒勁有力的鰭肢;腰腹以下迅速拉長、凝練,最終聚成一條粗壯有力的尾鰭,漆黑尾尖暈開淡淡墨色光澤,擺動時掃過冰面,濺起細碎冰粒。
不過瞬息之間,方才妖媚的女子便徹底化作原型——一頭如小山一般大的的鯊魚,龐大的身軀撐滿視野,細密緊實的漆黑鱗甲在冰原天光下折射出銳利冷光,鋒利的齒尖隱在微張的唇齒間,唯有眼底藏著的溫和,稍稍沖淡了幾分凶戾。
她輕輕擺動尾鰭,穩穩落定在平整冰面,鰭肢踏處,冰層只微微凹陷出淺痕,竟穩穩托住了她沉重的身軀,無半分碎裂跡象。
「上來,抓緊了,冰原上風烈。」湄的聲音透過靈力裹著寒氣傳來,語氣里卻依舊浸著幾分改不了的傲嬌。
風逢邂站在最前頭,望著湄這副龐然又帶著威懾力的原型,腳步不自覺往後踉蹌半步,眼神里滿是遲疑與怯意,遲遲不敢上前。
他雖見過各色靈獸,卻從未近距離接觸過這般體量的鯊魚,尤其是那隱現的尖齒、覆滿全身的堅硬鱗甲,還有靈獸自帶的威壓,都讓他心頭髮怵,連指尖都微微發涼。
湄將他的膽怯盡收眼底,赤紅眼眸微微斜睨過來,尾鰭輕輕一掃,一股刺骨寒氣直逼風逢邂面門。
她嘴角猛地咧開一個極大的弧度,露出滿口鋒利雪白的尖齒,扯出一抹詭異又陰森的笑,那笑容襯著漆黑鱗甲與冷冽眸光,聲音也壓低了幾分,裹著冰碴子般陰森森地問:「怎麼?我原型很醜,入不了你的眼?」
風逢邂渾身一僵,後頸瞬間冒出一層細密的雞皮疙瘩,順著脊背往下竄,連頭髮絲都透著寒意。
他連忙擺著雙手往後又退了退,臉上擠出僵硬的尬笑,聲音都帶著抑制不住的顫抖:「沒、沒有!前輩原型別提多威風了,一點都不醜!」
說著,他咬了咬牙,硬著頭皮湊上前,雙手死死攥住湄脊背處凸起的鱗甲,指尖因用力而泛白,顫顫巍巍地往上爬,生怕一個不穩摔落,連呼吸都不敢太用力。
緊隨其後的是凌澈,他對同為靈獸的湄自帶幾分天然親切感,見她原型雖龐大,卻無半分惡意,眼底滿是好奇。
他拖著蛇尾,身形靈活地順著湄的鰭肢往上攀援,尾尖輕輕勾住鱗甲借力,轉瞬便穩穩爬了上去,還伸出指尖輕輕蹭了蹭湄背上光滑微涼的鱗甲,眼底漾起歡喜:「你的鱗甲好舒服,比冰面暖和多了。」
湄感受到他純粹的善意,尾鰭微微輕晃,帶起一縷微風算作回應,眼底的冷意又淡了幾分,連周身的威壓都收斂了些許。
蘇清晏見狀,伸手穩穩扶住仍有些失神的燭煜,語氣沉穩地叮囑:「抓好鱗甲,切勿鬆手。」說著,他率先穩步踏上湄的鰭肢,借著鱗甲的凸起借力攀援,轉瞬便抵達脊背中央,而後轉身伸手,穩穩將燭煜拉了上來。
岳滄瀾則始終護著身旁的鹿瑤和莫驚弦,小心托著他們的手腕,待兩人穩穩站定後,才在他們身側駐足。
拓玄最是興奮,半點不懼湄的體型,手腳並用地竄了上去,還好奇地抬手敲了敲湄的鱗甲,發出「咚咚」的沉悶聲響。
湄頓時不滿地甩了甩尾鰭,冰面被掃得簌簌作響,還低低哼了一聲以示警告,拓玄連忙收斂動作,訕訕地笑了笑,乖乖抓穩身下的鱗甲,不敢再胡鬧。
待眾人都穩穩立在她的脊背上,湄微微沉身感受了一下背上的重量,尾鰭輕輕一擺,周身墨色靈力再度縈繞,穩穩撐起龐大的身軀,緩緩起身。
「抓好了,出發。」話音未落,湄背後半透明墨色翼膜應聲展開,翼骨遒勁振動間迸發向上巨力,踏在冰面的鰭肢微微一蹬,整頭漆黑鯊魚便如離弦之箭騰空而起,衝破冰原低空凝滯的寒氣,直掠雲霄。
飛行不過數息,下方便鋪開環繞天池的連綿冰峰,座座高聳入雲,冰封的山體陡峭如壁,峰刃凌厲地刺破雲層,山間翻湧著刺骨寒霧,是天然環繞天池的屏障。
湄眼神一凝,翼膜振動力度陡然加劇,漆黑身軀順勢拔高數丈,隨即化作一道墨色閃電,攜著眾人順著峰巒間隙穿梭,穩穩越過冰峰頂端,翼膜掃過冰封的峰刃,帶起縷縷冰絲與細碎靈力光暈。
突如其來的失重感,搭配下方冰峰的懾人兇險,讓風逢邂心臟猛地一縮,他下意識將湄脊背的鱗甲攥得死緊,指節泛白,身體牢牢貼向冰涼的鱗甲,驚呼聲脫口而出:「我去!這麼高的冰峰!」
待湄穩穩掠至冰峰另一側、身形漸穩,他才長長鬆了口氣,指尖仍微微發顫:「前輩,您居然還能飛!」
在他固有認知里,鯊魚本是深海獨霸,離水便寸步難行,這般踏空凌雲、輕鬆穿梭冰峰的模樣,實在顛覆了他的認知。
湄聞言,翻了個大大的白眼,漆黑身軀在雲層下靈活調整飛行姿態,翼膜輕振間繼續往前疾馳,語氣里浸著毫不掩飾的傲嬌與不屑,還摻著幾分刻意逗弄的調侃:「這點冰峰也值得大驚小怪?我乃天靈境的靈獸,潛可入萬丈深海,飛可踏萬里長空,選飛行代步不過是圖個省事,免得在冰峰間繞路磨磨蹭蹭。」
她頓了頓,尾鰭輕揮掃過一縷寒風,語氣愈發毒舌:「倒是你們這群旱鴨子,這冰峰若徒步繞行,耗上數日不說,能不能在冰封山壁上站穩都兩說。我若選水路繞路,真要蹚進冰原暗河,保管沒片刻就憋得你們翻白眼。」
這番話懟得風逢邂啞口無言,他尷尬地輕咳一聲,臉頰泛起紅暈,連忙鬆開一隻手撓了撓後腦勺,眼神躲閃著不敢與湄對視,飛快將目光投向身旁的蘇清晏,刻意轉移話題以化解窘迫:「蘇長老,那個……咱們剛剛怎麼沒想著騎凜霜鳳啊?有凜霜鳳代步,既能省力氣,還能直接越過這些冰峰險地,也不用遭這份罪了。」
蘇清晏抬眼看向他,眼神里裹著幾分「你在說廢話」的無奈與淡漠,語氣平淡卻字字扎心:「你倒會想美事。凜霜鳳體型遠不及湄姑娘的原型,本就纖細嬌弱,別說承載我們一行人,便是你我二人同乘,都要壓得它難以展翅。真要硬擠上去,不等越過半座冰峰,先把凜霜鳳活活壓垮了。」
這話一出,拓玄忍不住低笑出聲,伸手拍了拍風逢邂的肩膀,語氣里滿是調侃:「逢邂,你這腦子淨想些不切實際的,也不掂量掂量凜霜鳳的個頭。」
說著,他好奇心起,伸手輕輕碰了碰湄展開的翼膜,指尖觸到微涼柔韌的薄膜質感,又怕惹得湄不快,連忙飛快收回手,縮了回去。
凌澈愜意地靠在鱗甲上,蛇尾輕輕纏在凸起的鱗甲縫隙中,他抬眼望向下方翻湧的冰霧與連綿冰峰,眼底滿是好奇,刺骨冷風拂過他的髮絲,卻半點沒沖淡他的興致。
風逢邂被蘇清晏懟得滿臉通紅,又被拓玄調侃,只能訕訕地閉緊嘴,悻悻地鬆開緊攥鱗甲的手,可轉念又怕再遇兇險,連忙再度抓牢,模樣狼狽又滑稽。
湄振翅疾掠於峰巒之間,漆黑身軀如墨色流星般劃破寒霧,掠過冰封銳利的峰刃,穩穩載著眾人穿越了層層環繞天池的冰峰屏障。
待最後一座高聳的冰峰被遠遠拋在身後,她才緩緩收斂半透明翼膜,周身墨色靈力悄然斂去,飛行姿態漸趨平穩,同時緩緩降低高度,讓眾人得以清晰俯瞰下方鋪展的景象。
蘇清晏抬手拂去衣袖上沾落的細碎冰粒,目光回望向身後連綿起伏的冰峰群。
座座冰峰依舊刺破雲霄,峰巒疊嶂間翻湧著厚重寒霧,如一道堅不可摧的天然屏障,將天池牢牢鎖在中央。
他眸光微沉,心底暗自慶幸:還好有湄姑娘出手相助,這冰峰層疊交錯,山勢陡峭得無半分落腳餘地,且山間寒霧濃重易迷方向,光靠他們自己,別說順利翻越,恐怕要在峰林間反覆周旋,白白耗費數日光陰,能否安然脫身都未可知。
湄語氣里裹著幾分傲嬌,帶著毫不掩飾的得意:「你們就這點能耐也敢闖冰原?若不是有我護著,你們別說尋秘境,怕是這邊冰峰都越不過。」
話音未落,她已載著眾人降至低空,下方的景象愈發清晰——越過冰峰之後,並非眾人預想中的秘境入口,而是一片茫茫無際的冰原,與他們剛踏上冰川時所見的景致竟如出一轍。
這片冰原廣袤無垠且一片慘白,一直延伸至天際線,與翻湧的雲霧交融,竟讓人分不清天地界限。
細碎冰粒被寒風卷得漫天飛舞,反射著冷冽天光,晃得人眼暈;偶爾有幾處尖銳冰棱凸起,如散落的獠牙般嵌在冰面,除此之外,再無半點生機,也無任何可辨識的地標。
寒風掠過冰面,發出如鬼魅低語般的嗚嗚低鳴,裹挾著刺骨寒意穿透衣料,讓人心頭髮冷、四肢發僵。
拓玄探著身子望向下方,臉上的興奮勁兒瞬間淡了大半,語氣里滿是詫異與困惑:「怎麼還是冰原?跟我們剛進來時一模一樣,連冰棱的排布都差不離,這連個參照物都沒有,可怎麼找秘境入口啊?」
凌澈也收起了先前的好奇,蛇尾輕輕纏緊身下鱗甲以穩住身形:「冰原景致單調又遼闊,極易迷失方向,看來我們接下來,終究還是要靠前輩引路。」
燭煜依舊靜靜靠在湄的鱗甲上,目光怔怔落在下方蒼茫冰原上,眼底無半分波瀾,周身縈繞的淡淡落寞,與這片孤寂冰原悄然相融。
湄似是早已見慣這般景象,語氣平淡,開口安撫道:「別大驚小怪,越過冰峰本就只是開胃小菜,慢慢走就是了,總能找到蹤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