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清晏的呼喊穿透戰場殘留的罡風,清晰撞入羽忱淵耳中。
那聲親昵至極的「小淵」,似是猝不及防衝破了他周身冰封的漠然,讓正欲再度挺槍突進的他驟然愣神,握槍的手腕下意識滯住,前傾的身形穩穩頓在半空。
眼底第一次掠過一絲極淡的茫然,褪去了此前全然的冰封冷寂,他微微側頭,寒眸落在蘇清晏身上,神色間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遲疑,方才蓄勢待發的殺氣,終究是暫時按捺了下去。
遠處,風逢邂等人早已按捺不住心底的急切,見羽忱淵停下攻勢,更是心急如焚。
風逢邂一把拽住身旁的拓玄與凌澈,身形一躍便落在四翼白虎寬闊的脊背之上,抬手重重拍了拍白虎的脖頸,語氣里滿是焦灼:「快!過去!」四翼白虎即刻會意,發出一聲震徹長空的洪亮虎嘯,展開巨大的雪白羽翼,振翅疾馳間裹挾著凌厲罡風,朝著戰場中央飛速掠去。
另一側,岳滄瀾周身靈力悄然運轉,玄水金鱗獸應聲現世,他穩穩托住莫驚弦與鹿瑤,自身立於獸背前端,指尖靈力催動,玄水金鱗獸踏著細碎水光,身形迅捷如離弦之箭,緊隨四翼白虎身後趕來。
湄也緩緩收起巨大的本體,周身墨色靈光流轉涌動,轉瞬化作人形,穩穩跟在眾人身後。
不過片刻光景,眾人便齊聚在蘇清晏身旁,與燭煜、黑燭龍並肩而立,一道道目光齊刷刷投向羽忱淵,神色各異,卻都藏著相同的急切與期許。
風逢邂性子最是急躁,四翼白虎剛站穩身形便忍不住向前邁了兩步,對著羽忱淵揚聲呼喊,語氣里滿是熟稔與急切:「小淵!是我啊!風逢邂!你不認識我了嗎?我們以前天天一起修煉、一起闖秘境、一起出生入死,是好朋友啊!」
他一邊說,一邊下意識揮手示意,眼底的難以置信幾乎要溢出來,全然不願接受,眼前這個冷漠疏離、刀劍相向的人,就是曾經與他們並肩同行、嬉笑相伴的羽忱淵。
羽忱淵緩緩轉動脖頸,寒眸緩緩掃過眼前眾人,從蘇清晏眼底的急切,到風逢邂臉上的慌亂,再到莫驚弦、鹿瑤等人的焦灼,他周身的茫然漸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絲淡淡的疑惑。
眉峰微微蹙起,打破了眉眼間的清冷,語氣卻依舊平淡無波,沒有半分情緒起伏,緩緩開口問道:「你們跟我很熟?」
這句話輕飄飄的,卻如同一道驚雷轟然炸在眾人心頭,瞬間壓下了周遭的喧鬧,所有人都被這突如其來的問話噎住、徹底愣住,臉上的急切與期許,一點點被錯愕取代。
莫驚弦最先從錯愕中回過神,眼底滿是焦急與委屈,連忙上前一步,聲音裡帶著幾分懇求:「小師父,你別開玩笑了!我們找了你好久好久,從得知你還活著的時候就奔赴極寒之溟來找你嗎,你怎麼會問這種話?」
鹿瑤也連忙點頭附和,眼眶已然微微泛紅:「對啊,羽師兄,我們曾經一起並肩作戰,還一起拿下了靈師大賽的冠軍,那些並肩同行的日子,你都忘了嗎?」
拓玄也有些急了:「別開玩笑了,這一點也不好笑。」
眾人七嘴八舌地訴說著過往的點滴,語氣里滿是急切與懇求,字字句句都藏著真摯的情誼,試圖喚醒羽忱淵的記憶。
可這些滾燙的話語,落在羽忱淵耳中,卻如同石沉大海,絲毫沒有觸動到他。
羽忱淵靜靜佇立在半空,神色自始至終沒有半分波動,既沒有恍然大悟的清明,也沒有絲毫動容的暖意,待眾人的話音漸漸落下,他才緩緩開口,語氣依舊平淡得沒有一絲溫度,字字清晰:「沒印象。我自降生以來,從未踏出過棲息地,對你們,沒有一點印象。」
這句話如同一盆冰水,狠狠澆在眾人頭上,澆滅了所有人的期許,讓在場眾人再度僵在原地,周身的氣息瞬間沉了下來,連周遭的風都似變得寒涼。
燭煜望著羽忱淵冷漠的側臉,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渾身發顫——那個在燼影國與他互傾情愫、平日裡總掛著明媚笑顏、臨死前滿眼不舍凝望著他的少年,那個他日思夜想了兩年多、刻進骨血里的人,怎麼會一點都不記得了?
那些刻骨銘心的過往,難道就只有他一個人耿耿於懷、獨自銘記嗎?
羽忱淵全然漠視眼前眾人眼底的錯愕與失落,寒眸掃過眾人周身時,語氣依舊平淡無波:「你們身上有熟悉的氣息氣息,是擅闖了我族禁地吧。」
風逢邂最先回過神,眼底的急切再度燃起,像是抓住了喚醒記憶的最後一根救命稻草。
他猛地看向燭煜,對著羽忱淵急切呼喊:「對對對!我們不是故意擅闖的!你看他——燭煜!他脖子上有你當年親手留下的印記!你仔細看看,說不定就能想起來什麼了!」
被風逢邂一提醒,燭煜也瞬間回過神,心底的酸澀與殘存的希冀交織纏繞,他猛地抬手,一把扯開衣領,脖頸下意識側向羽忱淵的方向,聲音裡帶著難以掩飾的顫抖與卑微的懇求:「對……印記,我脖子上有你留的印記。你看,能不能記起我?」
他的目光死死黏在羽忱淵臉上,眼底盛滿孤注一擲的期盼,連呼吸都放得極輕,生怕錯過對方眼底哪怕一絲一毫的動容,哪怕只是轉瞬即逝的遲疑。
可不等羽忱淵凝神細看,身旁的凜川便率先皺緊眉頭,語氣里滿是疑惑與詫異,出聲問道:「誒,印記呢?」
眾人的目光瞬間齊刷刷聚焦在燭煜的頸側——之前還清晰可見、深入肌理的印記,不知何時竟消失得無影無蹤,頸側肌膚光滑細膩,沒有絲毫痕跡,仿佛從未存在過一般。
燭煜臉上的期盼瞬間僵住,指尖下意識撫上自己的頸側,觸感冰涼而空落,心底的希冀如潮水般急速褪去。
羽忱淵的眉峰驟然蹙起,眼底的淡淡疑惑瞬間被不耐取代,語氣也冷了幾分:「一派胡言。」在他看來,這群人不僅擅闖禁地,還編造荒誕的謊言糾纏不休,分明是別有用心。
話音剛落,一聲尖銳震耳的龍吟驟然從羽忱淵身後炸響,聲浪裹挾著無匹的龍威,席捲整片戰場。
抬眼望去,只見一道雪白身影衝破厚重雲層,裹挾著凌厲的罡風迅猛俯衝而下——那是溯羽龍!
它全身覆蓋著瑩潤如玉的白鱗片,在光影下泛著通透的光澤,一對寬大的白翼轟然展開,翼尖點綴著璀璨的金色,鋒利的四爪泛著森寒冷光,龍瞳中滿是凶戾,帶著毀天滅地的攻擊性,徑直朝著眾人撲來,龍爪所過之處,空氣被硬生生撕裂,泛起細密的裂痕,連周遭的霞光都被攪得支離破碎。
湄的反應最快,身形如一道墨色流光驟然閃身,穩穩擋在眾人身前,周身墨色靈力瘋狂涌動、極速匯聚,瞬間凝聚成一道厚重堅實的墨色屏障,硬生生攔下了溯羽龍的俯衝攻擊。
「砰」的一聲悶響震徹長空,溯羽龍狠狠撞在墨色屏障上,巨大的衝擊力讓湄忍不住後退兩步。
而溯羽龍也被強勁的反震之力彈開,在空中盤旋幾圈,隨即發出愈發兇狠的龍吟,雙翼振翅間掀起狂躁氣流,隨時準備再度發起猛攻。
蘇清晏嘖了一聲:「全員戒備!現在不是打感情牌的時候了,看來今天免不了一場戰鬥了!」
話音未落,羽忱淵便已執起白金色長槍,身形如一道璀璨流光,徑直朝著風逢邂所在的四翼白虎衝去,凌厲的鋒芒直逼白虎要害,沒有半分留情。
四翼白虎下意識收攏雙翼,身形急速側身躲避,堪堪避開這致命一擊,可翅膀還是被槍尖的余勁掃到,劃出一道淺淺的傷口,鮮血瞬間滲出,疼得它發出一聲洪亮的低吼,周身的毛髮也盡數繃緊。
羽忱淵得勢不饒人,手腕翻轉間,周身靈力驟然暴漲。
「寒淵凝冰訣。」
剎那間,磅礴刺骨的寒氣從槍尖迸發而出,如潮水般順著空氣席捲而下,原本還翻湧著巨浪的海面,瞬間被寒氣凍結,結冰的範圍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飛速蔓延,不過轉瞬之間,整片海域便重新凍成了一片廣袤無垠的冰原,冰面光滑如鏡,泛著森寒的白光,連周遭的空氣都被凍得凝滯,呼吸間皆是刺骨的寒意。
「見鬼了。」蘇清晏不敢有半分遲疑,立刻轉頭對著岳滄瀾高聲喊道,「滄瀾,你帶著的鹿瑤、莫驚弦和拓玄先撤到外圍,這裡交給我們!有一場硬戰要打了!」
岳滄瀾即刻點頭,迅速護著三人上了玄水金鱗獸,催動全身靈力退到外圍。
凜川和湄卻選擇駐足不前,並未加入戰局。
凜川望著對峙的雙方,眉頭緊鎖,心底滿是兩難——一邊是方才並肩對抗玄骨、共渡險境的人類夥伴,一邊是兩位摯友的孩子,他終究無法狠下心偏袒任何一方,更不願對羽忱淵出手。
湄也清楚這場爭鬥牽扯著過往羈絆與族群立場,並非自己有資格插手,索性默默站到凜川身旁,陪著他一同退到冰原邊緣,靜靜觀望,任由前方戰意席捲而來。
兩人剛退到一旁,那隻溯羽龍便鎖定目標,雙翼振翅間掀起狂躁罡風,尖利的龍吟震得冰面嗡嗡作響,裹挾著毀天滅地的氣勢,徑直朝著蘇清晏與凜霜鳳猛撲而去。
蘇清晏身形一躍,足尖輕點虛空便穩穩落在凜霜鳳脊背之上,指尖靈力驟然暴漲,數道泛著冷光的冰刃瞬間凝聚成型,刃身劃破空氣發出尖銳嗡鳴,凜霜鳳即刻會意,展開絢爛鳳翼,周身凜冽寒風席捲成渦,身形靈巧地側身閃避,堪堪避開溯羽龍帶著風的利爪,翼尖順勢狠狠掃向龍身,鋒利的翼緣帶起割裂般的風勢,狠狠砸在溯羽龍的鱗片上。
溯羽龍吃了個暗虧,眼底凶戾暴漲,龐大的身軀猛地旋身,粗壯的尾鰭帶著千鈞之力,狠狠抽向凜霜鳳,瑩白的鱗片在冰原光影下泛著森寒,砸得空氣都泛起漣漪。
蘇清晏身形急掠,縱身躍離凜霜鳳脊背,避開尾鰭的致命衝擊,同時反手將手中冰刃盡數甩出,幾道精準劈在溯羽龍的翼尖,雖未破開堅硬的鱗片,卻也激起刺耳的脆響,震得它動作滯澀了一瞬。
他心頭暗自詫異:自己分明能察覺到羽忱淵尚未突破至天靈境,按常理而言,伴生靈獸溯羽龍實力理應與之匹配,可眼前這隻溯羽龍的爆發力與耐力,竟能與自己和凜霜鳳纏鬥許久,實在詭異。
凜霜鳳趁機反撲,鳳喙銜著刺骨寒氣,如利箭般狠狠啄向溯羽龍的眼部要害,一人一鳳配合得天衣無縫,時而輾轉閃避、迂迴周旋,時而合力猛攻、招招致命,與溯羽龍在冰原上空展開殊死纏鬥。
鳳鳴與龍吟交織炸響,風勢與龍威激烈碰撞,每一次交鋒都震得冰面裂開蛛網般的裂痕,碎冰飛濺,戰意滔天。
另一側,羽忱淵已與燭煜、風逢邂正面交鋒,戰火同樣熾烈。
他雖孤身一人對陣兩人,氣勢卻絲毫不弱,槍身流轉著淡金微光,出招凌厲狠絕、快如閃電,招招直取要害。
風逢邂揮刃突進,嘴裡還在急切呼喊:「小淵!醒醒!我是風逢邂啊!我們不是敵人!」
可這份懇切的呼喊,換來的卻是羽忱淵愈發猛烈的攻勢。
他手腕翻轉間,長槍精準格擋開風逢邂的長劍,金屬交鳴之聲刺耳欲聾,槍尾順勢迅猛重擊,直逼風逢邂心口,力道厚重得令人窒息。
風逢邂倉促側身閃避,肩頭還是被凌厲的槍風掃中,皮肉瞬間泛紅,疼得他悶哼一聲,身形連連後退數步,腳下冰面被踩得碎裂。
燭煜見狀,即刻揮劍上前接應,劍影裹挾著灼熱火氣,如燎原之勢與羽忱淵的長槍交織碰撞,火星四濺,落在冰面上瞬間消融,兵刃交鋒的脆響此起彼伏,震得周遭空氣都在發燙。
燭煜全程不語,眼底沒有怨懟,沒有不甘,腦海里反覆閃過燼影國的朝夕相伴、少年明媚的笑顏,還有那句未完成的約定,唯有一個念頭在心底愈發清晰——要把羽忱淵帶回去,一定要。
他借著對羽忱淵過往戰鬥習慣的熟悉,巧妙閃避對方的猛攻,每一次揮劍都刻意留有餘地,從不願真正傷及對方,只盼著能逼停他,喚醒他心底塵封的記憶。
羽忱淵卻依舊冷漠如霜,長槍攻勢愈發凌厲,每一擊都帶著千鈞之力,厚重的力道順著劍刃傳入燭煜體內,讓他手臂發麻、靈力震顫,可燭煜從未退縮,眼底的執念,在漫天碎冰與兵刃交鋒中,愈發熾熱滾燙,支撐著他一次次迎著攻勢上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