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光縈繞的極寒冰原上,燭煜仍在凝神環視四周,如蓄勢待發的星火,時刻戒備著周遭的每一絲異動。
他一邊緊盯著那些浮動的古戰場虛影,試圖從中捕捉到半分蛛絲馬跡,一邊分神留意著身旁的塵淵。
冰原的寒風依舊呼嘯不止,卻被溫潤的白光隔絕了大半,唯有細碎的冰碴打著旋兒落在衣擺上,發出「沙沙」的細微聲響,在這死寂沉沉的天地間,顯得格外突兀刺耳。
而此時,塵淵早已邁開腳步,徑直朝著虛影籠罩的開闊地帶走去,眉宇間縈繞著幾分難掩的急切,腳步匆匆,目光如炬般緊鎖腳下的雪地與眼前的虛影。
他一邊走,一邊微微俯身,微涼的指尖偶爾拂過被白光浸潤的積雪,周身的寒氣與白光交織纏繞——他在找,找與族人相關的蛛絲馬跡,找玉符指引他奔赴此處的真正意義。
燭煜瞥見他孤身前行、渾然忘我的身影,心中一緊,連忙收回環視四周的目光,快步跟上:「塵淵,慢點,小心有危險。」
可他剛跟上沒幾步,周遭的白光忽然微微晃動了一下,空氣中的寒氣驟然變得濃郁,連風聲都仿佛瞬間減弱。
燭煜心頭莫名一沉,正想再次提醒塵淵,眼前卻突然一花,一股詭異的靈力悄然縈繞周身,視線瞬間變得模糊,耳邊的寒風聲、積雪摩擦聲盡數消失,周遭只剩下一片死寂。
他猛地眨了眨眼,強行穩住心神,視線漸漸清晰,可眼前的景象卻讓他渾身一震——原本走在前方的塵淵,竟憑空沒了身影,連一絲氣息都未曾留下,身旁只剩茫茫無際的冰原,白光依舊縈繞,卻沒了方才的溫潤,反倒透著幾分詭異的清冷。
「塵淵?」燭煜低聲喚了一句,聲音在死寂的冰原上迴蕩,卻沒有絲毫回應,心底的驚慌瞬間蔓延開來,可戒備讓他強行壓下慌亂,周身的靈力瞬間暴漲,如一道熾熱的屏障籠罩周身,手中瞬間凝聚出那柄泛著火光的長劍,目光銳利地掃視著四周,每一寸角落都不曾放過,警惕著任何可能出現的異動。
他知道,塵淵絕不會憑空消失,定然是發生了什麼變故。
情急之下,燭煜連忙運轉靈力:「能聽到我說話嗎?你有沒有感覺到什麼異常?」
很快,燭啟洲的聲音傳了過來,沒有多餘的鋪墊,只簡潔有力地吐出兩個字:「幻境。」
這兩個字讓燭煜心頭一震,隨即又迅速冷靜下來。
是啊,除了幻境,還有什麼能讓塵淵憑空消失,能讓周遭的景象瞬間變幻?
他強壓下心底的慌亂,仔細回想方才的細節——方才跟上塵淵時,周遭的白光忽然晃動,空氣中多了一股詭異的靈力,那股靈力微弱卻隱蔽,想來,就是那股詭異的靈力,暗中引動了幻境,把他拉了進來。
驀地,一股極其微弱、卻帶著刺骨凜冽威壓的氣息,悄然從身後襲來,順著呼嘯的寒風,悄無聲息鑽入他的識海之中。
這氣息迥異於幻境的詭譎,也不同於冰原的徹骨寒涼,裹挾著久經沙場的肅殺威嚴與沉寂死寂,寒意直透骨髓,且正以極緩卻堅定的速度,一點點逼近。
燭煜心頭猛地一凜,剎那間便意識到了不對勁——幻境之中,從來都不只有陷阱,還有未知的詭異存在!
他甚至來不及完全轉動身軀,本能便瞬間覺醒,周身凝練的靈力轟然暴漲,長劍憑空凝聚而成,劍刃上流轉著凌厲逼人的靈力,裹挾著勢不可擋的鋒芒,順勢向後狠狠揮出。
劍光璀璨奪目,如一道衝破陰霾的火龍,瞬間劃破身後的虛空,凌厲的劍氣席捲四方,攪動著周遭的白光與寒風,在死寂的冰原上掀起一陣微弱的氣流。
可預想中的兵刃相撞之聲並未如期傳來,也沒有感受到絲毫阻礙之力,燭煜的劍刃徑直揮空,只精準掃中了一團懸浮在半空的灰濛濛霧氣。
「嗤啦」一聲輕響,那團霧氣看似不堪一擊,被凌厲的劍光瞬間撕裂打散,化作無數細小的霧粒,在白光中緩緩飄散,仿佛下一秒便會徹底消融在這片冰原幻境之中,再無蹤跡。
可燭煜的神色非但沒有絲毫鬆懈,反倒愈發凝重,眼底的警惕更甚從前——他能清晰地感知到,那股凜冽的威壓不僅沒有消散,反而愈發濃郁,如潮水般層層逼近,壓得人喘不過氣。
果然,僅僅片刻之後,那些被打散的細小霧粒,便似被一股無形的力量牽引著,紛紛調轉方向,重新匯聚在一起,漸漸凝作原本灰濛濛的模樣,依舊懸浮在半空之中,沒有絲毫損傷,反倒透著幾分詭異的靜謐,似在無聲地嘲諷他的徒勞,又似在小心翼翼地試探著他的實力底線。
燭煜緩緩轉過身,腳步下意識向後微撤半步,重心下沉,握著長劍的手微微用力,指節泛白,周身的靈力如熊熊烈火般灼燒涌動,將他周身的刺骨寒氣盡數驅散,連腳下的積雪都被烘得微微消融。
直到這時,他才徹底看清眼前的景象:不知從什麼時候起,他的身後,已然陸陸續續佇立起了許多人影。
那些人影被一層淡淡的薄霧籠罩著,朦朧模糊,看不清具體的面容,也辨不出身形的高矮胖瘦,只能隱約窺見一個個挺拔如松的輪廓,卻無一例外,都有著如雪般皎潔的白髮,在呼嘯的寒風中微微飄動,襯得身姿愈發颯爽凜然,自帶一股凜然正氣。
他們全都身著一襲白金色的盔甲,盔甲在白光的映照下,泛著瑩亮冷冽的寒光,雖蒙著一層薄霧,卻依舊能讓人感受到那份威嚴與凜冽。
仿佛每一寸盔甲上,都沾染著千年的血跡與榮光,鐫刻著浴血廝殺的痕跡,自帶一股凜然不可侵犯的磅礴氣勢。
這些身影靜靜佇立在冰原之上,沒有絲毫動靜,也沒有發出任何聲響,連呼吸的氣息都隱匿得無影無蹤,可僅僅是沉默地站在那裡,便釋放出令人窒息的威壓,讓整個幻境的氛圍都變得愈發凝重壓抑,連寒風的呼嘯聲,都似被這威壓壓製得微弱了幾分。
燭煜眉頭微微蹙起,他下意識地想要向後拉開距離,便於觀察周遭動靜、應對突發狀況,腳步微微向後挪動的瞬間,目光卻驟然一凝,心底的戒備瞬間提到了頂點——不僅是身後,他的左右兩側,甚至是正前方,不知何時也出現了同樣的身影!
一群身著白金色盔甲、白髮颯爽的虛影,正密密麻麻地從四面八方圍攏過來,將他滿滿當當圍在中間,沒有留下絲毫縫隙,織成了一道密不透風的包圍圈,將他的所有退路,盡數堵死。
燭煜數次揮劍試探,可那些虛影卻如無質之煙,即便被鋒利的劍刃狠狠掃中,也不過化作細碎的霧粒,轉瞬便在白光中重新凝聚,連一絲一毫的損傷都未曾留下。
長劍裹挾的靈力撞上虛影的剎那,便如石沉大海般悄無聲息,沒有半點反饋,這種無從下手的無力感,讓燭煜有了幾分手足無措。
他緊抿著薄唇,下頜線繃得筆直,目光死死鎖住周遭的每一道虛影,周身的氣壓低沉得令人窒息。
全身的靈力幾乎要衝破屏障,可他卻強行按捺住貿然出擊的衝動——他心裡清楚,繼續揮劍不過是徒勞無功,非但傷不到這些存在,反而可能徹底激怒它們,徒增不必要的風險。
可若就此卸下戒備,他又萬萬不能安心,這些虛影雖自始至終沉默佇立,卻如同一柄柄懸在頭頂的利刃,讓他渾身緊繃。
冰原的寒風依舊呼嘯不止,卻被虛影周身釋放的磅礴威壓壓製得愈發微弱,似在無聲地臣服。
就在他心緒紛亂、手足無措之際,圍在最前方的幾道虛影,忽然有了動作。
他們依舊沉默得如同冰雕,沒有發出任何一絲聲響,身形微微前傾,緩緩抬起了被白金色盔甲包裹的手。
那一雙雙手線條硬朗,指尖泛著淡淡的寒光,動作緩慢而僵硬,一點點朝著燭煜的肩頭伸來,每一寸動作,都牽引著燭煜緊繃的神經。
燭煜心頭猛地一縮,下意識地便想後退躲避,手腕微動,便要揮劍格擋,可周身的虛影圍得密不透風,連一絲一毫的退路都未曾留下。
更何況,那些虛影的動作太過緩慢,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威懾力,讓他下意識地頓住了所有動作,竟一時忘了出手,只能眼睜睜看著那雙覆著盔甲的手,緩緩靠近自己的肩頭。
轉瞬之間,最前方那幾道虛影的手,便輕輕搭在了他的肩膀上,力道不重,卻帶著一種不容掙脫的厚重感。
燭煜渾身一僵,微微愣在原地,預想中的冰冷刺骨並未如期傳來,也沒有感受到絲毫的惡意與攻擊,反倒能清晰地察覺到,那些虛影的手真真實實地搭在自己的肩上——帶著一絲微涼的觸感,不似幻境中霧氣那般虛無縹緲,反倒有著實實在在的重量,沉穩而厚重,順著肩頭的肌膚,一點點蔓延至他的四肢百骸,讓他渾身的汗毛都微微豎起。
這份真切到無可辯駁的觸感,讓燭煜無比疑惑,他以為這些虛影不過是幻境衍生的虛無幻象,看得見、摸不著,可此刻肩上的微涼與厚重,卻真實得讓他無法懷疑。
燭煜下意識地催動周身靈力,在識海中呼喚:「前輩,這是什麼情況?」
識海中陷入了短暫的沉默,片刻後,燭啟洲的聲音才響起:「我也不清楚,這些虛影太過詭異了。它們的氣息既屬於幻境本身,反倒更像是……沉睡了的殘魂,凝聚而成的實體,就像......」 停頓了一瞬,燭啟洲想到了什麼,「......我一樣......小燭子,你先站在原地不要動,既不要主動攻擊他們,也不要刻意抗拒這份觸碰。」
燭煜聞言,緩緩深吸一口氣,他乖乖地站在原地,一動不動,清晰地感受著肩上那微涼而厚重的觸感。
就在這死寂壓抑、令人窒息的僵局裡,他的耳畔忽然捕捉到一絲極其細微的聲響——那是一聲笛子聲,尖銳中裹著清越,硬生生穿透了寒風的阻隔,也刺破了幻境詭異的壁壘,悄無聲息地鑽入他的耳中。
起初,那聲音微弱得如同蚊蚋低語,細碎又縹緲,幾乎要被周遭的沉寂徹底吞噬,可僅僅片刻之間,笛聲便愈發清晰、愈發響亮,聲調一點點攀升,越來越大,越來越急促,尖銳的曲調在耳畔反覆縈繞,震得他耳膜微微發麻,卻又帶著一種刻入骨髓的熟悉韻律,輾轉迴蕩,揮之不去。
燭煜渾身猛地一震,緊繃的神經被瞬間牽動,心頭翻湧著難以置信的驚愕——那笛聲,分明就和當初在溟澤秘林聽到的一模一樣。
他原本因長時間僵持、心神緊繃而變得有些渾濁的眸子,在聽到這笛聲的剎那,驟然亮起。
光影飛速流轉,幻境在笛聲中徹底破碎,眼前的景象驟然變得清晰。
燭煜微微眨了眨眼,塵淵就靜靜站在他的面前,手中握著笛子,指尖還停留在笛孔之上,眉宇緊緊蹙成一團。
直到看清燭煜眼底亮起的光亮,真切察覺到他已然清醒,塵淵蹙起的眉頭才緩緩舒展:「你這是怎麼了?」方才我明明就陪在你身邊,你卻突然站著不動,無論我怎麼喚你、怎麼碰你,你都沒有絲毫回應,眼底一片茫然,就像失了魂一樣。」
燭煜下意識地抬手,緊緊握住塵淵的手腕,指尖傳來塵淵溫熱的體溫,還有脈搏有力的跳動,他定了定神,壓下心底的波瀾,才將自己方才在幻境中的經歷,一五一十、毫無保留地告訴了塵淵。
塵淵聞言,臉上瞬間露出幾分明顯的驚訝:「你看見了?」
見燭煜無比堅定地點了點頭,塵淵的神色漸漸變得凝重,眼底的光亮也一點點黯淡下去,藏著幾分難以掩飾的失落。
他緩緩垂下眼眸:「那些不是普通的幻境虛影,他們們是千年前,為了對抗『黯』,是一些為了守護溯羽龍一族家園,浴血奮戰、最終壯烈犧牲的族人亡魂。」
「我來到這片冰原,就是想來這裡看看能不能看見他們。」 塵淵的聲音裡帶著幾分難以言說的落寞與悵惘,「我一直想見見我的家人們,卻沒想到他們反倒先找到了你。」
燭煜下意識地抬起手,輕輕摸了摸塵淵的頭,隨即編了一句溫柔的謊言,輕聲安慰道:「沒事的,阿淵。」 他的聲音放緩,「方才那些族人們,托我給你帶話,他們說,你從來都不是孤身一人,你是溯羽龍一族的驕傲,是他們畢生守護的希望。終有一天,你們一定會真正相見。」
塵淵聞言,眼裡似乎亮了亮,拉下燭煜放在自己頭上的手:「嗯,我知道了,謝謝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