塵淵和燭煜是傍晚到的。
彼時,玄溟國的海邊正鋪展著一幅動人心魄的晚霞圖景。
落日緩緩沉在海平面的盡頭,將漫天雲霞染得如火般熾熱絢爛,橘紅、緋紅、金紅與淡紫交織纏繞,層層疊疊、錯落有致,像是天神不慎打翻了調色盤,將滾燙的顏料肆意揮灑在澄澈的天際。
霞光漫溢而下,連帶著碧藍的海水都被暈染成一片暖融融的緋紅,波光粼粼間,每一道浪尖都綴著細碎的金光,與天邊的晚霞交相輝映、渾然一體,竟讓人分不清哪裡是天,哪裡是海。
細碎的霞光傾瀉在柔軟的沙灘上,給瑩白的細沙鍍上了一層溫潤的金邊,海浪攜著鹹濕的海風,輕輕拍打著淺灘,發出「嘩嘩」的輕響,綿長而溫柔,拂過每個人的發梢與肩頭。
沙灘的淺灘處,風逢邂、拓玄和莫驚弦並肩坐在細軟的白沙上,雙腿隨意地伸進微涼的海水裡,任由細碎的浪花一遍遍漫過腳踝,留下淺淺的濕痕。
三人都沒有說話,只是靜靜抬眸望著天邊的晚霞,帶著幾分難得的鬆弛與愜意。
不遠處的沙灘上,湄和凜川也並肩佇立著,一同凝望這漫天如火的晚霞,身影被霞光拉得悠長。
凜川雙手背在身後,微微仰著頭,目光里滿是毫不掩飾的驚嘆與沉醉,望著天邊鋪展的絢爛雲霞,忍不住輕聲感慨道:「外面的世界是真的好啊,在那片冰原上,除了茫茫無際的白雪和刺骨的寒風,什麼鮮活的景致都沒有,哪能見到這般動人心魄的風景。」
冰原上的日子太過孤寂清冷,這般熱烈、這般鮮活的晚霞,是他從未見過的盛景,眼底閃爍的光爛的風景,確實是冰原上從未有過的,連心底潛藏的浮躁與不安,都被這溫柔的海風與絢爛的霞光,一點點撫平、消散。
往日裡,湄總是忍不住和凜川犟嘴,輕輕反駁他那些直白又略顯幼稚的感慨,可此刻,她卻異常安靜,沒有多說一個字,只是微微頷首,淡淡「嗯」了一聲,語氣里沒有半分敷衍。
她的目光靜靜落在漫天晚霞中,神色柔和,眼底映著細碎的霞光。
海風輕輕拂動著她的髮絲,幾縷青絲悄然飄落在肩頭,與漫天絢爛的霞光相映成趣,美得如同從畫中走出的人。
她望著這鋪展在天地間的晚霞,心底也悄然生出幾分感慨,這般安寧美好的時刻,這般熱烈絢爛的風景,確實是冰原上從未有過的,連心底潛藏的浮躁與不安,都被這溫柔的海風與絢爛的霞光,一點點撫平、消散。
就在眾人都沉浸在這晚霞美景之中,靜靜享受著這難得的安寧與愜意時,不遠處的淺海里,鹿瑤正和溫如薇一起,陪著水雲靈鹿肆意玩耍。
水雲靈鹿渾身覆著潔白蓬鬆的絨毛,絨毛上點綴著細碎的瑩光,似落了一地揉碎的星光,格外靈動。
它歡快地在淺海里奔跑跳躍,蹄子輕輕踏過水麵,濺起一片片細碎的水花,水花在霞光的映照下,泛著淡淡的金光,如同散落的星子,格外好看。
鹿瑤穿著一身輕便的素色衣裙,裙擺被海水打濕了一角,緊緊貼在腳踝處,卻毫不在意,她眉眼彎彎,笑著追逐著水雲靈鹿,清脆的笑聲如同風鈴般,順著海風四處飄散,悅耳動聽。
溫如薇則靜靜站在一旁,目光溫柔地望著鹿瑤和水雲靈鹿玩耍的身影,嘴角始終掛著淡淡的笑意。
忽然,鹿瑤猛地停下了追逐的腳步,微微仰起頭,目光緊緊望向天邊的晚霞,眉頭輕輕蹙起,似是發現了什麼異樣。
她下意識地收斂了臉上的笑意,屏住呼吸,眼神一眨不眨地盯著那片熾熱的紅霞,嘴裡喃喃自語:「那是什麼?」
溫如薇察覺到她的異樣,連忙輕輕走上前,順勢拉住她的手腕,順著她的目光望去,只見那漫天絢爛的紅色晚霞之中,漸漸浮現出兩個小小的黑點,渺小得幾乎要被熾熱的霞光淹沒,若不仔細分辨,根本無法察覺。
鹿瑤的眼睛瞬間亮了起來,眼底的疑惑瞬間被急切與驚喜取代,她緊緊屏住呼吸,目光死死盯著那兩個黑點,生怕自己看錯了,生怕那只是霞光變幻出的虛影。
片刻之間,那兩個黑點順著海風的方向,緩緩向海邊靠近,越來越近,越來越近,渺小的輪廓也漸漸變得清晰起來——正是他們期盼了許久、牽掛了許久的燭煜和塵淵。
「是燭煜和塵淵!」 鹿瑤再也抑制不住心底的激動,猛地跳了起來,聲音清脆而響亮,帶著難以掩飾的狂喜與哽咽,順著溫柔的海風,傳遍了整個海邊,瞬間打破了海邊的靜謐,也吸引了沙灘上所有人的目光。
正在靜靜凝望晚霞的風逢邂、拓玄、莫驚弦、湄和凜川,全都猛地轉過頭,順著鹿瑤的目光望去,眼底瞬間閃過一絲難以置信的驚訝,隨即被濃濃的狂喜與釋然取代。
不僅是塵淵和燭煜,凌澈也一同跟了出來。
羽清寒本打算將凌澈留在身邊悉心栽培,可她萬萬沒料到,燭煜和塵淵整裝待發、即將奔赴玄溟國的消息一經傳開,凌澈瞬間炸了毛,哪裡還肯乖乖留在秘境裡面,連半分商量的餘地都沒有。
那一日,滄湖之上徹底被攪得雞犬不寧、不得安生。
凌澈粗壯的蛇尾在湖水中瘋狂甩動、肆意攪動,瞬間掀起數丈高的滔天巨浪,湖水飛濺四射。
他一邊瘋狂攪動湖水,一邊扯著嗓子哭鬧不休,語氣里滿是不服輸的倔強:「我不留下,他們都走了,留我一個人在這冷冰冰的狐狸上,多無聊、多孤單啊!我不管,我死活都要跟著,他們不帶我走,我就把滄湖攪干!」
她望著滄湖被攪得一片狼藉的模樣,聽著凌澈撕心裂肺、不肯停歇的哭鬧,嘴角抽了抽。
羽清寒無奈地重重嘆了口氣,抬手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終究是拗不過這頑劣難纏的小傢伙,只能鬆口妥協:「罷了罷了,真是怕了你了,帶你一起走便是。只是你到了外面,需得乖乖聽話,安分守己,不可給添半點亂子,知道嗎?」
聽到這話,凌澈瞬間收住了哭鬧,臉上的戾氣一掃而空,立馬歡快地甩了甩粗壯的蛇尾,飛濺的湖水直直濺到了羽清寒的素白衣擺上,他卻渾然不覺,連連點頭應道:「知道知道!我一定乖乖聽話,絕不添亂,一定不給他們添麻煩!」
這變臉速度,看得羽清寒又氣又笑,滿心都是無可奈何。
此刻,天邊的晚霞依舊熾熱絢爛,將玄溟國的海邊染得一片暖紅。
鹿瑤的歡呼聲還縈繞在海邊、未曾消散,黑燭龍便已緩緩斂翅,穩穩地降落在了柔軟的淺灘之上,腳掌落地時,只濺起少許細碎的水花。
幾乎是同時,一直載著塵淵的溯羽龍輕輕俯下身,將背上的塵淵穩穩托放下來。
塵淵雙腳穩穩落地,指尖下意識地輕輕撫了撫溯羽龍的頭頂,溯羽龍溫順地蹭了蹭他的手心,發出一聲輕柔綿長的低鳴,隨後便化作一道瑩白透亮的流光,身形一閃,飛快地鑽進了塵淵的識海之中。
塵淵微微閉了閉眼,尚未來得及做出其他動作,一道小小的身影便如風一般猛地撲了過來。只見凜川一雙小小的手快如閃電,徑直捧住了塵淵的臉頰,冰涼的指尖輕輕摩挲著他的眉眼、輪廓,眼神里滿是難以置信的激動與欣喜,一邊細細端詳,一邊不住地喃喃低語:「像,太像了!真的太像了!」
他的聲音裡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細微顫抖,指尖小心翼翼地細細描摹著塵淵的眉眼,越看越激動,越看越篤定:「你這張臉,太像你爹塵夜了,眉眼間那股不服輸的韌勁,和他當年一模一樣;還有這雙眼睛,清澈又明亮,和你娘塵衣的眼睛簡直如出一轍、毫無二致,你絕對是塵夜和塵衣的孩子,錯不了,絕對錯不了!」
說著說著,凜川便再也控制不住心底的激動與歡喜,小小的身子輕輕湊了上去,用軟乎乎的腦袋在塵淵的臉頰上不住地蹭著、貼貼著,眼底的歡喜幾乎要化作星光溢出來。
塵淵被他這突如其來的親昵舉動弄得一愣,周身的氣息瞬間僵住,滿頭黑線,臉上原本溫和的笑意也瞬間凝固、消失無蹤。
他微微皺起眉頭,無奈之下,只能伸出手,一把揪住凜川背後的衣領,輕輕一拽,便將他小小的身子從自己的臉頰旁硬生生扒拉到了一邊,語氣冷淡:「別鬧。」
他不喜親昵,這般毫無距離感的貼貼舉動,讓他渾身都覺得不自在,連指尖都微微繃緊了幾分。
被硬生生扒拉到一邊的凜川,瞬間蔫了下來,小小的身子孤零零地飄在半空之中,腦袋微微耷拉著,像一隻泄了氣的皮球,一雙亮晶晶的眼睛裡迅速蓄滿了委屈,嘴角也微微向下撇著,活脫脫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模樣,語氣裡帶著幾分控訴與不解,小聲嘟囔道:「你怎麼凶凶的……我就是太開心了,太激動了才忍不住的嘛,又沒有惡意。」
他頓了頓,又忍不住歪著腦袋,盯著塵淵,小聲追問道:「你這脾氣,到底是繼承了誰的啊?既不像你爹塵夜的沉穩大氣,也不像你娘塵衣的溫柔溫婉,怎麼這麼冷淡,還這麼凶呢?」
絮絮叨叨的話語裡,滿是委屈與不解,模樣可憐巴巴的。
而塵淵只是淡淡瞥了他一眼,眼底毫無波瀾,懶得跟他廢話糾纏,索性轉過身,將他晾在一邊。
湄也靜靜站在人群身後,目光落在塵淵身上,柔和得似被海風浸潤過。
方才凜川撲上前親昵糾纏的模樣太過熱鬧,所有人的目光都熱熱鬧鬧地聚焦在塵淵與凜川身上,唯有湄,悄然佇立在沙灘的淺影里,望著塵淵的背影,神色間藏著幾分難以言說的複雜。
夕陽的霞光溫柔傾瀉,落在塵淵的肩頭與發梢,給他鍍上了一層暖融融的金邊,褪去了在冰原時那份懾人的凌厲鋒芒,眉眼間多了幾分少年人獨有的青澀與柔和。
這般模樣,竟讓湄有了一瞬間的失神恍惚,腦海中不自覺浮現出當年救她於危難之中的恩人的身影——那般沉穩,周身也縈繞著這般令人心安的氣息,仿佛跨越歲月,再次撞入眼底。
可僅僅一瞬,她便驟然回過神來,眼底的恍惚漸漸褪去,清明取而代之:不一樣的,她記得清清楚楚,當初救她的恩人,有著一雙極為漂亮的銀眸,澄澈如月光下的寒潭,自帶一股清冷疏離的氣韻,而塵淵的眼眸,是純粹明亮的金眸,與恩人的銀眸,截然不同,卻又有著幾分莫名的羈絆。
不過沒關係,即便塵淵不是恩人本身,若是恩人一族所珍視、所守護的人,她也願意傾盡所能,默默守護在側,不負當年那份救命之恩。
另一邊,風逢邂早已按捺不住心底的歡喜與牽掛,先前看著凜川湊上前黏著塵淵,他便早已蠢蠢欲動,此刻見塵淵沒了那般懾人的攻擊力,他立馬笑著邁開步子,快步湊了上去,熟稔地伸出手,就要往塵淵肩上搭,想要與他勾肩搭背,語氣熱情得像燃著的星火,爽朗又真切:「塵淵!可算把你盼回來了,真是太好了,很高興再次見到你,兄弟!」
說著,風逢邂便忍不住想要更進一步,張開雙臂,打算對著塵淵來一番肉麻的摟摟抱抱,好好宣洩這些日子的思念與牽掛。
可他的手臂剛伸到一半,還未觸及塵淵的衣角,塵淵便下意識地皺起眉頭,嘴角微微撇起,輕輕齜了下牙,他最不擅應對這般過於親昵直白的舉動,即便對方是自己記憶里認可的朋友,也讓他難以適應這般毫無距離的接觸。
這突如其來的抗拒反應,嚇得風逢邂渾身一僵,伸出去的手臂猛地收了回來,整個人像被燙到一般,飛快地向後彈開,腳下一個趔趄,差點重重摔坐在柔軟的沙灘上,模樣略顯狼狽。
他連忙穩住身形,隨即又忍不住笑了起來,撓了撓頭,語氣裡帶著幾分無奈:「好傢夥,還是有一點凶啊,不過沒關係,就算你再凶,再不愛親近人,也依舊是我的好兄弟!」
這般直白又熱情的話語,瞬間驅散了方才的小尷尬,添了幾分輕鬆有趣的氛圍,連海風都似染上了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