靈舟在墨色夜色中穩穩穿行,衝破層層輕薄的雲層,一路朝著萬法宗塾的方向疾馳而去。
待靈舟緩緩降落,穩穩停靠在萬法宗塾山門之外時,夜色已沉至深處,月明星稀,整座宗塾都被一層靜謐的光暈包裹著,唯有山門兩側懸掛的燈籠,還在晚風裡輕輕搖曳,暖黃的光韻灑在青石板路上,暈開一片柔和的光影,默默為晚歸的眾人照亮了前行的路。
經過一路的舟車勞頓,眾人臉上雖難掩幾分疲憊,眼底卻依舊藏著幾分歸程的愜意與重逢故土的歡喜。
靈舟的艙門緩緩向兩側敞開,眾人陸續邁步走下靈舟,雙腳穩穩落地的那一刻,一股熟悉的靈力氣息便撲面而來,溫潤而安心——這是萬法宗塾獨有的氣息,是他們朝夕相處、賴以棲息的一方天地。
晚風輕輕拂過肩頭,裹挾著山間草木的清冽香氣,悄悄驅散了一路的疲憊與舟車勞頓,也吹散了靈舟上的喧囂熱鬧,只餘下深夜獨有的靜謐與安寧,溫柔地籠罩著每一個人。
「終於回來了,還是家裡住著舒服。」風逢邂伸了個大大的懶腰,雙臂舒展,輕輕活動著僵硬酸痛的四肢,連日來的奔波勞碌,讓他格外貪戀這份熟悉的安穩與自在。
莫驚弦輕輕點了點頭:「大家一路辛苦,如今夜色已深,各自回院落歇息吧,有什麼瑣事或商議,等天亮了再細說也不遲。」
眾人紛紛點頭應和,不多時,山門處便只剩下塵淵、燭煜、風逢邂、凌澈、凜川和湄六人。
凜川開口說道:「你們先回院子休息吧,我和湄在學院附近晃悠一陣,熟悉一下地形,等天亮了,我們再去找你們匯合。」
目送兩人消失在夜色里,燭煜聞言立刻轉頭看向身邊的塵淵,抬手輕輕扶了扶塵淵的胳膊,低聲說道:「我們也回去吧,看你也累了。」
塵淵輕輕點了點頭,沒有多說什麼,跟著燭煜走。
凌澈見狀,幾乎是下意識地就跟了上去,他自始至終都習慣了黏在塵淵身邊,此刻抵達萬法宗塾這片對他而言依舊陌生的土地,心底的依賴感愈發強烈,腳步緊緊追隨著塵淵。
不多時,眾人便抵達了塵淵、燭煜和風逢邂同住的院落——牆角的石桌上,還擺放著平日裡閒置的茶具,杯盞整齊,一切都還是記憶中熟悉的模樣,透著一股安穩的感覺。
走進院落,塵淵微微停下腳步,下意識地抬手揉了揉眉心,眉宇間染上幾分淡淡的疲憊,一路的舟車勞頓,也難掩倦意,向燭煜確認了他的房間,就抬腳進屋了。
凌澈緊隨其後踏入院落,下意識地甩了甩身後的淡藍色尾巴,尾尖輕輕掃過地面,在月光下泛著淡淡的柔光,輕輕擺動著。
他沒有絲毫猶豫,扭著尾巴就想跟著塵淵走進臥室,在他單純的認知里,跟著自己最依賴、最親近的塵淵一起睡,是再自然不過的事情,無需絲毫避諱。
可就在凌澈的即將踏入臥室門檻的那一刻,燭煜瞬間警鈴大作,心底的醋意與警惕瞬間翻湧而上,身形一閃,如疾風般飛快地擋在了凌澈的面前,伸出手,穩穩地攔住了他的去路,眼底閃過一絲銳利的警惕,周身的氣息也瞬間變得緊繃起來——他怎麼可能允許凌澈和塵淵同睡一室,哪怕凌澈的心思純粹無瑕,只是單純的依賴,他也無法接受,在他心底,塵淵只能是他一個人的,任何人都不能輕易靠近,哪怕是夥伴也不行。
凌澈被燭煜突如其來的舉動嚇了一跳,猛地頓住,臉上瞬間露出一臉茫然無措的神情,那雙清澈透亮的眼睛裡滿滿都是疑惑,他輕輕眨了眨眼,看著擋在自己面前的燭煜,語氣裡帶著幾分不解,還有幾分淡淡的委屈:「怎麼了?我不能跟塵淵一起睡嗎?」
他顯然不明白燭煜為什麼要突然攔著自己,在的海洋里,一個群體的夥伴,向來都喜歡擠在一起休息,這樣既暖和,又能感受到彼此的氣息,充滿安全感,在他看來,他們現在也是一個群體,自然也可以這樣。
燭煜看著凌澈那副茫然無辜、人畜無害的模樣,眼底的堅定沒有絲毫動搖,語氣斬釘截鐵,字字清晰,沒有絲毫商量的餘地:「不能。」
凌澈的微微歪了歪頭,一臉不解地看著燭煜:「為什麼不能?我們不是一個群體嗎?在海洋里,同一個群體的夥伴,都喜歡擠在一起睡,這樣既暖和,又有安全感,不會覺得孤單。我們現在也是一起經歷過事情的夥伴,也是一個群體,為什麼不能一起睡?」
「……」 燭煜看著凌澈一臉懵懂、還理直氣壯的模樣,瞬間被噎得說不出話來,一股無奈與崩潰湧上心頭,他抬手重重地扶了扶自己的額頭,臉上露出幾分哭笑不得的疲憊,心底瘋狂吐槽:這笨蛇,簡直油鹽不進,根本不懂人與人之間的邊界感,還把海洋里的習性生搬硬套到這裡來!
可看著凌澈那雙清澈無辜、滿是委屈的眼睛,他又不知道該如何解釋,總不能直白地說自己是吃醋了,不想讓他靠近塵淵吧?那樣未免也太沒面子,太過直白。
一時間,燭煜竟陷入了兩難的境地,只能死死地擋在凌澈面前,依舊是那副堅決不讓步的模樣,卻一個字也反駁不出來,周身的氣場也弱了幾分,只剩滿心的無奈。
凌澈看著燭煜死不鬆口,眼底的委屈又多了幾分,他心裡清楚,燭煜是鐵了心不讓自己跟塵淵一起睡了,再糾纏下去,也沒有什麼用處。
於是,他緩緩轉過頭,將目光投向了站在一旁,全程圍觀、一副事不關己模樣的風逢邂,那雙清澈的眼睛裡,滿滿都是求助的神色,像是在無聲地訴說。
風逢邂被凌澈突如其來的目光看得渾身一僵,下意識地打了個哆嗦,心裡暗叫不好,恨不得立刻轉身躲開——他可不想捲入這兩人的「紛爭」里,一邊是打不過的燭煜,一邊是懵懂可憐的笨蛇,幫誰都不對。
可看著凌澈那雙滿是求助與委屈的眼睛,他又實在狠不下心拒絕。
風逢邂與凌澈對視了片刻,看著凌澈眼底的真切期盼,又看了看一旁扶額崩潰、卻依舊死撐著不讓步的燭煜,最終還是咬了咬牙,像是做出了什麼極其艱難的決定,無奈地嘆了口氣,開口說道:「行了行了,別用這種眼神看著我了,我給你搭個窩行不行?你就別再纏著塵淵,也別逼燭煜了,你看他,都快被你逼瘋了。」
凌澈聞言,眼底的委屈與疑惑瞬間煙消雲散,取而代之的是滿滿的歡喜與雀躍,他連忙用力點了點頭:「好!」
說完,便乖乖地轉過身,緊緊跟在風逢邂身後,朝著院落另一側的偏房挪去,絲毫沒有再糾纏著要跟塵淵一起睡,也沒有再追問燭煜為什麼不讓。
房間裡靜得能聽見窗外晚風掠過枝葉的輕響,細碎而柔和,月光透過雕花窗欞,斜斜地漫進來,在青磚地面上暈開一片朦朧的銀輝,也將桌角那盆枯寂的植物,映得愈發清瘦刺眼。
塵淵獨自立在窗前,身姿挺拔如松,那雙素來淡漠如寒潭的金眸,此刻卻定定地凝在桌案上,目光一寸寸鎖著那盆早已乾枯得只剩光禿禿木杈的植物,眼底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恍惚與悵然,連周身凜冽的氣息,都悄悄柔和了幾分,漫開些許難以言說的綿長情緒。
那盆植物早已失了半分生機,粗壯些的枝椏乾癟發黃,表皮布滿了深淺不一的細碎裂紋,像是被歲月與荒蕪一點點吞噬殆盡,連一片殘存的枯葉都未曾留下,只剩下幾根纖細枯瘦的木杈,孤零零地向著空中伸展,模樣蕭索又孤寂,襯得整個房間都添了幾分清愁。
塵淵的目光緩緩描摹著那些乾枯的枝椏,眉頭幾不可查地蹙起,腦海中隱約有細碎的記憶片段在輕輕翻騰,模糊而遙遠,卻又裹著一絲莫名的熟悉,淺淺縈繞在心底。
記憶里,這盆植物從不是這般蕭索模樣。
「應該是我很喜歡的一個……」塵淵下意識地低聲呢喃,聲音輕得像一縷晚風,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沙啞,剛飄出唇間,便消散在靜謐的房間裡,連他自己,都未曾說清後半句——或許是記不清了,或許是心底深處,不願去深究那些模糊的過往。
這麼想著,他緩緩抬起手,指尖微微蜷起,動作輕柔得像是怕驚擾了什麼,小心翼翼地落在那光禿禿的木杈上,指尖觸到的瞬間,刺骨的乾澀與冰涼順著指尖蔓延開來,沒有半分生機的暖意,與記憶中那份朦朧的柔軟溫潤,形成了刺眼的反差,讓他眼底的悵然,又濃了幾分。
指尖落下的剎那,塵淵掌心悄然迸發出一抹柔和的白光,淡淡的光韻縈繞在指尖,溫潤而澄澈,像揉碎的月光,他微微催動靈力,任由這份溫和的力量,一點點順著指尖,灌注進那乾枯的木杈之中。
柔和的白光緩緩包裹住整盆枯株,靈力如細流般,一點點滲透進乾癟粗糙的枝幹里,順著裂紋,浸潤到每一寸枯竭的脈絡。
可無論如何催動靈力,那幾根木杈依舊毫無反應,依舊是那般乾癟、枯瘦、蕭索,沒有絲毫要抽芽、要復甦的跡象,連一絲微弱的生機波動,都未曾泛起。
他漸漸清醒過來,光屬性靈力雖能治癒瀕死的生靈,卻終究無法逆天改命,無法起死回生,無法喚醒這株早已徹底枯萎、生機盡失的植物。
片刻後,塵淵緩緩停下了催動靈力的動作,掌心的白光漸漸淡去、消散,只餘下指尖殘留的一絲微涼。
「看夠了?」塵淵的聲音淡淡響起,早已察覺門外佇立的身影。
他的指尖依舊輕搭在那盆乾枯的木杈上,目光沉沉地凝望著枯枝,未曾有半分偏移。
燭煜低低應了一聲,「嗯。」
話音落時,他才輕輕推開那扇虛掩的房門,腳步放得極輕,緩緩走了進來——身上還沾著深夜山間的微涼晚風,混著草木的清冽氣息,未敢驚擾半分房內的靜謐。
他走到塵淵身側,目光也落向桌案上那盆早已失盡生機的植物:「這是納元花。」 頓了頓,他又緩緩補充,「是你從前最偏愛的花,用它的花蜜釀成的糕點,更是你唯一偏愛的甜食,每次吃到,你都很開心。只不過……它耐旱性極差,當年你驟然離去,許久未曾歸來,沒人能像你那般悉心照料,它便一天天枯萎,到最後,就只剩這幾根光禿禿的枯枝了。」
那時變故叢生,塵淵猝然離去,無人再記得這株需精心呵護的小花,它終究沒能熬過無人問津的日子,從當年的蔥鬱盛放,變成了如今這副枯寂蕭索、只剩枯枝的模樣。
塵淵靜靜聽完,指尖在乾枯的枝椏上輕輕摩挲了一下,沒有再多說什麼,只是低低地應了一聲,「嗯。」
燭煜凝視著他沉默的模樣,看著他眼底未散的悵惘,心底的心疼愈發濃烈,幾乎要溢出來。
他微微俯身,目光溫柔地落在塵淵清冷的側臉上,聲音壓得更低:「我去給你尋一株新的納元花,品相比這株更好,開得也更盛,以後我日日與你照料,按時澆水,再也不會讓它枯萎,別再盯著這幾根枯枝看了,徒增煩憂,好不好?」
話音落下,燭煜的心底悄悄泛起一陣忐忑,指尖也微微收緊。
塵淵聞言,轉過身子,目光落在燭煜臉上,燭煜默默做好了被拒絕的準備,甚至已經想好,若是塵淵拒絕,自己該如何再輕聲勸說。
可就在這時,塵淵薄唇輕啟,聲音依舊清淡,卻清晰地吐出一個字:「好。」
燭煜眼底的忐忑瞬間煙消雲散他連忙壓下心底的喜悅:「好,你今日一路奔波,定是累了,早點歇息,別再熬夜傷身,也別再對著枯枝出神了。」
說完,他又深深地看了塵淵一眼,見塵淵微微頷首,沒有異議,他才轉身,依舊放輕了腳步,輕手輕腳地退了出去。
月光依舊溫柔,輕輕灑落在那盆枯株上,添了幾分淡淡的暖意,驅散了些許深夜的寒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