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剛蒙蒙亮,夜色尚未完全褪去,淡淡的晨光穿透薄雲,裹挾著山間微涼的霧氣,輕柔地籠罩著萬法宗塾的每一處院落。
塵淵依舊保持著往日的作息,起得極早,周身還縈繞著幾分未散的倦意,他緩緩推開自己的房門,腳步輕得似落雪,未曾發出絲毫聲響。
可剛踏出房門半步,他的腳步便驟然頓住,眉頭幾不可查地蹙起,眼底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詫異。
只見院落的院門外,孤零零立著一個略顯臃腫的身影,那人身上掛滿了大包小包,鼓鼓囊囊的包裹從肩頭垂到腰側,幾乎要將整個人都遮去大半,他腦袋微微低垂著,時不時地踮腳探頭,目光在院落里來回張望,動作鬼鬼祟祟,既像是在躲避什麼人,又像是在急切尋找著目標,與這清晨靜謐雅致、滿是草木清韻的氛圍,顯得格格不入,格外突兀。
此時晨光依舊昏暗,天邊只泛著一絲淡淡的魚肚白,微弱的光線勉強勾勒出周遭的輪廓,塵淵微微眯起眼眸,目光定定地鎖在院門外的身影上,卻依舊難以看清對方的模樣,只能隱約分辨出那是一個中年男子的身形,周身的氣息算不上凜冽,反倒帶著幾分隨性的親和,瞧著不似來者不善的敵人,倒更像是特意來尋人的親友。
塵淵沒有貿然上前,只是靜靜地站在原地,目光緊緊鎖住院門外的身影,眼底翻湧著一絲淡淡的疑惑,周身的氣息也下意識地微微繃緊,多了幾分警惕。
院門外的人影似乎敏銳地察覺到了院內的動靜,猛地抬起頭,目光如炬般精準地落在了塵淵身上,原本還帶著幾分謹慎的神色,瞬間被滿滿的歡喜與雀躍取代,臉上的拘謹也一掃而空。
他連忙直起身子,晃了晃身上掛滿的大包小包,包裹碰撞間發出輕微的聲響,臉上漾開一抹爽朗又真切的笑容,隔著一道院門,就對著塵淵揚聲喊了起來,語氣親昵得不像話,還裹著幾分久別重逢的激動:「小淵!小淵!」
那聲音洪亮而爽朗,像一陣清風,瞬間打破了清晨的靜謐,在院落里輕輕迴蕩。
塵淵眼底的疑惑愈發濃重,他微微凝眸,盯著院門外的人影,定定地看了半晌,目光一寸寸仔細描摹著對方的輪廓,試圖從腦海中那些模糊的記憶里,找到一絲對應的印記,最終,他還是緩緩開口:「你認識我?」
聽到這句話,院門外的人影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腳步微微一頓,整個人都愣在了原地,顯然是沒料到塵淵會說出這樣的話。
他怔了好片刻,才緩緩回過神來,下意識地撓了撓頭,對著塵淵揚聲說道:「小淵,你忘了我?我是楚長老啊,楚玄舟!我還幫你養過你的小兔子和小蛇呢?」
「楚玄舟……楚長老……」塵淵低聲呢喃著這兩個稱呼,指尖微微蜷起,眉頭蹙得更緊了幾分。
片刻後,他眼底的茫然淡了幾分,多了一絲淺淺的瞭然與恍惚——記憶里,確實有這麼一個人,笑容爽朗,總是笑意盈盈地出現在他面前,語氣親昵,雖然不是他的師父卻對他格外溫和縱容。
就在這時,身旁的房門被輕輕推開,燭煜走了出來,髮絲還有幾分微亂,眼底還帶著幾分剛睡醒的惺忪與倦意,顯然是被院門外的交談聲吵醒的。
燭煜抬眼望去,一眼就看到了院門外的楚玄舟,眼底的惺忪瞬間消散殆盡,取而代之的是幾分瞭然,他快步走上前,沒有絲毫猶豫,伸手輕輕拉開了院門的門栓,側身做出請進的姿勢,將楚玄舟讓了進來:「師父,,您怎麼來了?怎麼不提前傳個消息,讓您在門外等這麼久。」
楚玄舟哈哈一笑,笑聲爽朗,在清晨的院落里久久迴蕩,他連忙彎腰,小心翼翼地將身上掛滿的大包小包一個個卸了下來,輕輕堆放在院落中央的石桌上,包裹碰撞間發出清脆的輕響,那些包裹鼓鼓囊囊的,看得出來裝了不少東西,想來是特意帶來的心意。
卸完東西,他才直起身子,抬手揉了揉有些發酸的肩膀和胳膊,隨即快步走到塵淵面前,伸出手,輕輕拍了拍塵淵的肩膀,力道適中:「好小子,兩年多不見,真是越來越帥了!身形也徹底長開了,比小時候挺拔了不止一點,就是這性子,還是這麼淡,一點沒變。」
楚玄舟的目光便無意間凝在了塵淵的眼眸上,眼底的爽朗笑意微微一頓:「小淵,這雙金眸,我還真有點不習慣呢。」 他微微俯身,視線與塵淵平齊,細細打量著那雙澄澈、泛著淡淡金光的眼眸,「記得你之前,眼眸還是淺淺的銀色,可不管眉眼怎麼變,性子怎麼改,你還是我記掛著的小淵,回來就好,回來就好。」
最後兩句「回來就好」,他說得格外輕柔,似是怕驚擾了什麼,語氣里裹著滿滿的欣慰與失而復得的慶幸。
楚玄舟感慨了片刻,便直起身子,目光一轉到石桌上那堆鼓鼓囊囊的包裹上,臉上的神色瞬間變得雀躍起來:「你看你看,光顧著和你敘舊,都忘了正事!」
他快步走到石桌旁,搓了搓手,語氣里滿是掩飾不住的激動,一邊伸手去解最上面的包裹,一邊絮絮叨叨地念叨著,語速飛快卻又字字真切:「清晏一說你回來了,我當場就坐不住了,連夜翻箱倒櫃收拾了這些東西,天不亮就來找你,一路上都怕來晚了,又錯過了見你的機會,更怕你又悄悄走了。」
包裹的繩結打得不算緊實,想來是他連夜收拾時太過急切,楚玄舟輕輕一扯便解開了,裡面用油紙層層仔細包裹著的糕點瞬間顯露出來,一股淡淡的甜香循著風漫開來,混著清晨山間的清冽草木氣息,清甜不膩,格外誘人。
「你看,這都是我特意給你帶的,全是你以前愛吃的糕點。」 他小心翼翼地將油紙一層層拆開,一塊塊精緻小巧的糕點被整齊地擺放在石桌上,每一塊都品相完好,看得出來是精心挑選、仔細存放的。
說著,他便拿起一塊還帶著餘溫的糕點,指尖輕輕捏著油紙邊緣,遞到塵淵面前:「快嘗嘗,還帶著點餘溫,應該還好吃。」
塵淵微微垂眸,目光落在他遞過來的糕點上,他遲疑了片刻,緩緩抬起手,指尖輕輕接過那塊糕點。
楚玄舟見他接下,臉上的笑容瞬間變得愈發燦爛,眉眼都彎成了月牙,又連忙轉身去解第二個包裹,語速依舊飛快,絮絮叨叨的話語從未停下:「除了這些糕點,我還特意給你帶了一整罐的納元花蜜。」他一邊念叨著,一邊從包裹里掏出一個精緻的琉璃罐子,瓶口用棉絮和油紙密封得十分嚴實,絲毫不用擔心花蜜滲漏,「你以前最偏愛納元花蜜做的點心,我知道你剛回宗塾,宗塾里未必有新鮮的納元花蜜,就特意繞路去給你搞了滿滿一罐,夠你吃好久了。」
燭煜靜靜站在一旁,聞言嘴角幾不可查地抽了抽,眼底飛快掠過一絲無奈——他作為楚玄舟的弟子,從未得到過這般偏愛與用心待遇,別說一整罐的納元花蜜。
記住我們101看書網
楚玄舟絲毫沒有察覺到燭煜的腹誹,依舊自顧自地拆著包裹:「還有這些,都是我特意給你尋來的降溫靈器,你可別嫌多。」他一邊說著,一邊從包裹里掏出一件件小巧玲瓏的靈器,有瑩潤通透的冰玉墜,還有一個小巧可愛的冰玉擺件,每一件靈器上都縈繞著淡淡的寒氣,觸手生涼,「我聽說你之前一直在極寒之溟待著,那裡常年冰天雪地、氣候涼爽,可咱們萬法宗塾不一樣,白日裡日頭足,會有些悶熱,我怕你剛回來待不習慣,悶得難受,就特意四處尋了這些降溫靈器,你平時戴在身上、帶在身邊,就能時時感受到清涼,再也不會覺得悶熱難耐了。」
楚玄舟絮絮叨叨說了許久,手上的動作卻從未停歇,一個個包裹被陸續拆開,一件件承載著牽掛的禮物,被整齊地擺放在石桌上,很快,原本空曠的石桌就被擺滿了,糕點、花蜜、靈器琳琅滿目。
他站在石桌旁:「你看,這些都是我特意給你準備的,不知道你喜不喜歡、合不合心意。要是有什麼不喜歡的,或者還有什麼想要的、需要的,就儘管告訴我。」
燭煜依舊默默站在原地,看著石桌上滿滿當當、全是為塵淵準備的禮物,又看了看絮絮叨叨的楚玄舟,嘴角的抽搐愈發明顯,心底的腹誹也愈發清晰——果然,在師父心裡,沒把塵淵挖到自己門下,是一個難以忘懷的遺憾。
這一天下來,塵淵也實實在在地接住了屬於整個宗塾的善意與。
那些沉睡在他記憶里的熟悉身影,便循著心底的惦念,紛紛趕往他的院落,一波又一波,絡繹不絕,皆是為了探望他,與他敘舊,訴說著這兩年多來,眾人對他的思念與牽掛。
夕陽緩緩西沉,橘紅色的餘暉透過院落的枝葉,篩下斑駁細碎的光影,落在青石板上,落在石桌旁,暖意融融。
來訪的人漸漸散去,院落里又恢復了幾分靜謐,只餘下空氣中殘留的糕點甜香,輕輕縈繞。
就在這時,一道挺拔利落的身影踏著餘暉走來,步履從容,身姿颯爽,一身墨色勁裝勾勒出流暢的線條,襯得她眉眼愈發清亮有神,周身縈繞著幾分與生俱來的利落與灑脫,正是凌霜月。
她依舊是記憶里那副模樣,眉眼間是幾分歷經世事的幹練與沉穩,只是眼底深處,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關切,還有一縷淡淡的悵然,難以掩飾。
凌霜月徑直走到院落中央,腳步微微一頓,目光便定定地鎖在了塵淵身上,沒有立刻開口,只是靜靜地凝視著他,目光一寸寸、細細地描摹著他的眉眼——從他的眉峰,到他泛著淡淡金光的眼眸,再到他挺拔勁瘦的身形,像是要將這兩年多來錯過的模樣,一一刻進心底,彌補這兩年多的牽掛與遺憾。
良久,久到塵淵都微微蹙起眉頭,眼底掠過一絲淡淡的疑惑,分不清她眼底的情緒,她才緩緩勾起唇角,露出一抹極淡極輕的笑容。
那笑容里,藏著失而復得的欣慰,藏著久別重逢的歡喜,更藏著幾分難以言說的悵然,語氣平淡卻字字真切,緩緩開口說道:「真應該讓景曜來看看,你還活著。」
話音稍稍一頓,她微微垂眸,眼底的悵然又濃了幾分,語氣里添了幾分不易察覺的輕嘆,再度開口:「自從你當年......景曜就一直活在愧疚里,日日夜夜都在自責,總覺得是他沒有護好你,是他的疏忽。學業結束後,他就告別我們回了曦曜六翼凰一族,很少再有他的訊息了。前段時間,殷鳳離已經給他傳了訊息,告知他你回來了的消息,只是那路途遙遠,山高水長,也不知道他有沒有及時收到,有沒有立刻動身,此刻是不是已經在趕來的路上了。」
聊罷,凌霜月便知趣地不再多留,又反覆叮囑他好好照料自己,等景曜收到訊息趕來,再一同相聚敘舊,隨後便轉身踏著漫天餘暉離去。
凌霜月的身影漸漸遠去,最終消散在院落盡頭的林蔭間,悄然縈繞在空氣中,未曾散去。
他輕輕轉過身,正要抬步回院落,腳步卻驟然頓住,只見院落的石階旁,靜靜立著一道溫潤挺拔的身影,一身月白色長袍襯得身姿清雋,衣袂隨晚風輕輕拂動,不是蘇清晏,又是誰。
塵淵的目光穩穩落在蘇清晏身上,沒有半分拘謹,輕輕喊了一句:「師父。」
蘇清晏的語氣格外溫和,卻裹著幾分冷意,輕輕開口說道:「來,跟我走,我帶你去看個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