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楚玄舟的山頭返程,回到庭院時,裡頭的喧鬧依舊鮮活——風逢邂耐著性子陪著凌澈在院中追逐嬉鬧,雪絨月兔和白蛇早已吃飽喝足,正懶洋洋地蜷在牆角的暖陽里,一派歲月靜好的模樣。
燭煜停下腳步,目光輕掃過院中嬉鬧的兩人和慵懶的小傢伙們,隨即緩緩轉頭,視線落在身邊的塵淵身上。
他微微俯身:「塵淵,我有點事情,要去一趟霆耀國,約莫要耽擱幾日。」
他本不想告知塵淵,可話到嘴邊,那份下意識想要坦誠的心思,終究壓過了顧慮,還是說了出來。
此時的塵淵正垂著頭,正整理自己的衣擺,當燭煜的話語傳入耳中,他擺弄的指尖卻驟然一頓,動作慢了半拍,他下意識地抬眸,混著幾分連自己都未察覺的關切,語氣清淡卻清晰地問了一句:「去做什麼?」
話音落下,塵淵自己也愣了愣。
而燭煜聽到這句話,原本帶著幾分鄭重的神色瞬間柔和下來,眼底漾開一絲明顯的笑意,故意逗弄他:「怎麼,這麼關心我?捨不得我走?」
果不其然,話音剛落,塵淵眼底的茫然便瞬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絲明顯的窘迫與不悅。
他微微蹙起眉頭,側過頭冷冷瞥向燭煜,一道冰冷的眼刀直直投去——那眼刀不及往日凌厲,卻多了幾分不易察覺的羞惱,仿佛被燭煜一語戳中了心底的心思,耳尖悄悄泛起一絲極淡的紅暈,快得如同錯覺,稍縱即逝。
燭煜見狀,眼底的笑意愈發濃郁,卻也識趣地沒有再繼續調侃,只是低低笑了兩聲,眼底滿是縱容與寵溺,沒有再為難他。
先前,燭啟洲就特意叮囑他,下一塊靈魂碎片的大致蹤跡,就在霆耀國境內,只是具體方位尚未明確,需得他親自前往,逐一探尋排查,務必儘快將碎片找到,早日集齊所有碎片。
所以,面對塵淵的詢問,燭煜只能含糊其辭,堪堪以「有事情要處理」一筆帶過。
塵淵望著燭煜眼底一閃而過的含糊與躲閃,眉頭微微蹙得更緊了些。
他沉默了片刻,抬眸,目光鎖住燭煜的雙眼,語氣平淡卻帶著不容置喙:「我也去。」
燭煜聽到這句話,幾乎是下意識地搖了搖頭:「不行,你不能去。」他往前微微湊了湊,「你現在是溯羽龍形態,這般貿然外出,不知道有多少雙眼睛在暗中盯著,若是被那些別有用心之人察覺你的真實身份,定然會對你不利,到時候後果不堪設想,我絕不能讓你冒這個險。」
塵淵像是看一個傻子一般,輕輕瞥了他一眼,眼底帶著幾分明顯的無奈:「你傻嗎?我可以直接施加幻境,讓周圍的人看我,都只覺得我是一個尋常普通人,不會有人察覺到我的真實身份。」
他說得雲淡風輕,仿佛這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施加幻境對他而言,本就輕而易舉,掩蓋自身氣息、偽裝成普通人,更是不在話下,根本無需燭煜這般過度擔憂。
燭煜聞言,依舊沒有鬆口,還是固執地拒絕:「不行,即便如此,也難免會有意外發生。霆耀國境內魚龍混雜,遠比我們想像中還要危險,我不能讓你陪著我一起冒險,萬一出了什麼事,我沒法交代。」
他嘴上依舊強硬,但語氣軟了大半。
塵淵只是靜靜地站在那裡,目光鎖住他,沒有再多說一個字,也沒有再多做一個動作,卻帶著一股無形的壓力,縈繞在燭煜周身,讓他無法拒絕,也不忍心拒絕。
兩人僵持了不過片刻,燭煜便敗下陣來,無奈地嘆了口氣,只剩下滿滿的縱容與無奈,終究還是鬆了口:「罷了罷了,帶你一起去便是。只是你一定要答應我,到了霆耀國,凡事都要聽我的安排,不可擅自行動,更不能輕易暴露自己的身份,哪怕遇到危險,也要喊我,知道嗎?」
話音剛落,他的識海里,便立刻響起了燭啟洲恨鐵不成鋼的聲音,語氣里的不滿幾乎要溢出來:「沒出息!真是半點出息都沒有!這點小事都堅持不住,被人輕飄飄一個眼神、一句堅持就說服了,色厲內茬!」
那聲音不大,卻清晰地迴蕩在燭煜的識海里,字字都帶著吐槽。
燭煜嘴角不受控制地抽了抽,只能在心底默默腹誹,任由燭啟洲在識海里吐槽不休、喋喋不休。
兩人並肩站在庭院一隅,正壓低聲音商議著出發的時辰,細細琢磨著如何悄悄動身,一道清亮又帶著幾分急切的喊聲,便猛地從庭院另一側炸響,瞬間打破了兩人之間的靜謐:「什麼?你們要走,我也要去!」
兩人聞聲同時轉頭,只見風逢邂不知何時已然停下了與凌澈的嬉鬧,正邁著大步、急匆匆地朝著他們跑來,臉上寫滿了急切,眉頭緊緊擰成一團,連額前的髮絲都因跑動而微微凌亂,貼在光潔的額頭上,眼底還縈繞著幾分明顯的委屈。
他幾步衝到兩人面前,腳步猛地一頓,胸膛因急促的跑動而微微起伏,氣息都有些不穩:「我都聽見了,你們要去霆耀國,對不對?不行不行,我也要跟著一起去!我們可是堅不可摧的鐵三角,不管去哪裡、做什麼,都缺一不可,你們絕對不能丟下我一個人!」
說著,他還特意挺起了胸膛,下巴微微揚起,一副理直氣壯、不容反駁的模樣,透著幾分「你們不帶我去就是不講義氣」的控訴。
不等燭煜和塵淵開口勸說半句,他又連忙補充道,語氣里的委屈更甚,還裹著幾分難以掩飾的抓狂,幾乎要帶著哭腔:「我才不要繼續留在宗塾照看凌澈呢!這才短短几天功夫,我就被那傢伙折騰得夠嗆,再這樣下去我非得被他熬垮、折騰瘋不可!」
一提起凌澈,風逢邂更是一臉苦大仇深,眉頭皺得能夾死蚊子,仿佛瞬間想起了這幾日被凌澈支配的種種「噩夢」,一邊連連搖頭,一邊語氣急切地控訴著:「你們是不知道,凌澈的精力旺盛得離譜,你們要是走了,我怎麼辦啊嗚嗚嗚!」
他一邊說著,一邊揉了揉自己發脹的太陽穴,臉上寫滿了揮之不去的疲憊,眼底甚至還泛起了淡淡的青黑,連眼底的光澤都黯淡了幾分——顯然,這幾日被精力旺盛的凌澈纏得,他確實沒休息好,連周身的氣息都顯得有些萎靡不振,與平日裡鮮活爽朗、神采飛揚的模樣判若兩人。
燭煜和塵淵對視了一眼,從彼此眼底都捕捉到了一絲無奈與瞭然的笑意。
燭煜率先收回目光,目光落在風逢邂那副苦大仇深、執拗不已的模樣上,眼底悄然掠過一絲狡黠,悄悄朝著塵淵遞了個隱晦的眼色,兩人瞬間心有靈犀、達成了默契——他們太清楚風逢邂的性子了,執拗又好勝,吃軟不吃硬,若是強行拒絕他同行,他定然不會善罷甘休,說不定還會偷偷收拾行李,跟在他們身後,到時候反倒更容易惹出麻煩,不如換個法子,好好「勸勸」他。
塵淵微微頷首,瞬間領會了燭煜的心思,緩緩抬眸,目光平靜地落在風逢邂身上,語氣依舊淡然:「風逢邂,並非我們不願帶你一同前往,只是宗塾這邊,萬萬離不開你。」他刻意頓了頓,目光掠過風逢邂一臉不解、滿臉委屈的模樣,「現在整個宗塾上下,唯有你才能鎮得住凌澈。你看,他此刻已經在找你了,除了你,沒人能這般有耐心,陪著他嬉鬧、順著他的性子,也只有你,能讓他乖乖聽話,不吵不鬧。」
塵淵的話音剛落,不遠處便傳來了凌澈的呼喊聲:「風逢邂!來玩啊!」
燭煜順勢抬了抬下巴,語氣里裹著幾分恰到好處的戲謔,又滿是真切的「認可」,刻意加重了語氣:「你看,我說得沒錯吧?凌澈現在滿心滿眼都是你,滿心滿眼都想陪著你玩,若是你走了,沒人陪著他、順著他,他定然會哭鬧不止、糾纏不休,到時候,整個宗塾都會被他鬧得雞犬不寧。而且,風逢邂,你這麼厲害,修為高強,心思又細膩周到,難道還會連一個小小的凌澈都看不住、照管不好嗎?」
他特意將「這麼厲害」四個字咬得極重,語氣里滿是肯定,眼底還藏著幾分不易察覺的激將之意,精準拿捏著風逢邂好勝的軟肋。
塵淵也適時開口補充:「是啊,我們都堅信你的能力,整個宗塾,也只有你,能把凌澈照看妥當。若是連你都不行,那再也沒有人能管住他、照看好他了。我們此次去霆耀國,也只是去處理一些瑣碎繁雜的小事,有我和燭煜兩個人就足夠應對,你留在宗塾,照看凌澈,守住我們的根基,這才是最要緊、最厲害的事情,遠比跟著我們去霆耀國,更能體現你的本事。」
兩人一唱一和,配合得默契十足,你一言我一語,語氣里滿是真誠的肯定與認可,既有恰到好處的討好,又有不動聲色的激將,一步步順著風逢邂的性子引導,慢慢瓦解著他想要同行的執念。
風逢邂靜靜聽著兩人的話,臉上的委屈與抓狂漸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絲明顯的得意與驕傲——他本就吃軟不吃硬,最是喜歡聽別人誇讚他厲害、認可他的能力,兩人的一番話,恰好說到了他的心坎里,讓他瞬間忘了先前被凌澈折騰的委屈。
尤其是聽到「只有你能鎮得住凌澈」「你這麼厲害,怎麼會看不住他」這樣的誇讚,風逢邂的胸膛不由自主地挺得更高了,臉上的疲憊也消散了大半,眼底重新泛起了自信的光芒,整個人的精氣神都好了不少。
他轉頭看了一眼凌澈,又緩緩看向燭煜和塵淵,嘴角微微上揚,聲音洪亮,底氣十足:「沒錯!我風逢邂這麼厲害,修為高強,心思又細膩周到,怎麼可能連一個小小的凌澈都看不住、照管不好?」
風逢邂挺起胸膛:「你們放心去吧!凌澈就交給我,我一定能把他照看妥當,絕不會讓他再惹出什麼麻煩、打擾到旁人,不讓你們有任何後顧之憂!你們就安心去霆耀國處理事情,早去早回就好!」
說著,他還用力拍了拍自己的胸脯,發出「砰砰」的聲響,一副胸有成竹、志在必得的模樣,仿佛剛才那個哭訴被凌澈折騰得夠嗆、死活不肯留下照看凌澈的人,根本不是他一般,反差大得讓人忍俊不禁。
就在這時,凌澈也剛好挪到他身邊:「你們三個做什麼呢,來玩啊?」
風逢邂看著凌澈,咬了咬牙,臉上露出了自信的笑容:「好好好,我陪著你玩,一定陪你玩個夠!」
燭煜和塵淵對視一眼,眼底都掠過一絲無奈又好笑的笑意,悄悄鬆了口氣——看來,這招「勸說」,果然精準拿捏了風逢邂,起效極快。
片刻後,兩人便收拾妥當,準備出發。
庭院中,風逢邂正被凌澈纏得蹲在地上,耐著性子幫他拔卡在尾巴上的木刺,指尖輕輕撫平褶皺,嘴上還絮絮叨叨地叮囑,臉上雖強裝著從容淡定,可眉宇間那一絲揮之不去的疲憊,終究沒能藏住,顯然是早已腦補出接下來被凌澈「支配」的日子,滿是無力。
燭煜掌心輕輕拍了拍風逢邂的肩膀:「辛苦你了,兄弟。這段時間,凌澈就全權託付給你了,委屈你多費心、多忍耐。等我們從霆耀國回來,一定給你帶好東西,就當是給你的辛苦酬勞。」
風逢邂聞言,緩緩抬起頭,臉上強撐的從容瞬間繃不住,像被戳破的紙燈籠般碎裂開來。
他輕輕嘆了口氣,那嘆息綿長又沉重,裡面積滿了認命與無奈,仿佛一瞬間卸下了所有故作堅強的偽裝。
可下一秒,他又猛地挺直脊背,硬著頭皮故作堅強,抬起手用力拍了拍燭煜的肩膀,力道大得差點把燭煜拍得一個趔趄,語氣里滿是刻意裝出的豪邁,可尾音里卻藏著一絲難以掩飾的懇求與委屈,聲音也弱了幾分:「放心去吧!有我在,絕對不會讓凌澈惹出半分麻煩,不讓你們分心,你們路上一定注意安全,一路順利......還有,一定要早點回來救我,我怕我真的撐不到你們回來......」
他說這話時,臉上擺著一副十足的視死如歸模樣,眉頭緊緊蹙成一團,眼底滿是悲壯,連嘴角都繃得緊緊的,仿佛接下來要面對的是一場九死一生的劫難。
塵淵看著他這副模樣,輕輕點了點頭,語氣平淡:「放心,我們會儘快回來。」
燭煜也強忍著眼底的笑意,再次抬手拍了拍風逢邂的肩膀:「一定儘快回來救你,絕不拖延。你再堅持堅持,等我們回來。」
說完,兩人不再停留,朝著風逢邂和凌澈輕輕揮了揮手,便轉身朝著院門口走去,腳步輕快卻堅定,身影很快便消失在了山間蜿蜒的小徑盡頭,只留下一抹淡淡的殘影。
風逢邂望著兩人離去的方向,久久沒有回神,隨後又低頭看了看身邊滿臉興致、躍躍欲試的凌澈,再次重重地嘆了口氣,眼底的悲壯愈發濃郁,一副赴死般的模樣,緩緩站起身,認命地陪著凌澈玩起了捉迷藏。